殿内灯火寥寥,在并不强烈的光线下,墨渊离和容妃两个人的身影刻在墙上,形成两个有些模糊的倩影,容妃低低咳嗽了一声,其中一个影子便跟着动了动,墨渊离不动声色地倒了杯水递给她,两个人手指相触的一瞬间,墨渊离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容妃的手是凉的,就好像是从心里凉到指尖一般。
“虽然早就计划好在遇到刺客的时候挡在皇上面前,但当真实的情况发生时,其实你心里也没那么多算计吧。你替皇上挡那一剑,并不属于什么计划,而是你冲动之下的本能。”
墨渊离的声音清凉凉的,在这样的夏夜听起来极为舒服,语气中也没有什么旁的意味,就好像在说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情一般,容妃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旋即笑了一下,有些自嘲地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倒没什么不容易看出来的。”墨渊离站起身在屋子中随意地走着,说道:“一个人就算外表掩饰得再天衣无缝,她的眼神都是不会骗人的,当时刺客向皇上冲过去时,我在你的眼神中看到了极为强烈的恐慌,可却感觉不到你对那刺客的畏惧。所以我只能理解为,你是恐慌皇上真的会出什么事。”
容妃并没有否认。
两个女人虽然算不上什么真正交心的朋友,能一同走到今天也不过是缘于共同的利益,但是容妃知道,在墨渊离面前,她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
若说这天下除了她的儿子之外,有谁不会真的害她,怕是只有她面前的这个靖南王妃。
墨渊离从她缓缓开口说出的话里,听到了一个女人内心的纠结和挣扎。
初入宫时不过是十四岁的年纪,那时候她是容家的嫡女,自小金尊玉贵,气质如兰,进了后宫自然是有一份傲气在的。皇上初时也格外宠爱她,她最得圣宠的时候,除了早朝之外,她都会伴在皇上身侧,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十四岁的小女孩就算因为出身尊贵而饱读诗书满腹才气,但是到底在情爱上没见过什么世面。单纯的容妃当时将一整颗心都扑在了皇上身上,两人柔情蜜意时,她甚至有了会与皇上携手共白头的错觉。
但是这到底也是个错觉。
天下男子十之八九都是花心的,更何况坐拥后宫佳丽三千的皇上。
不过一年的光景,皇上就渐渐疏远了容妃。一开始是不再天天召她侍寝,后来处理政事时也不再召她在一旁研墨,曾经两人相处时稀松平常的小事变得越来越难得,因为容妃发现她经常要好久之后才能见到皇上一面。
当时容妃心里对皇上满是爱慕,说不想念是假的,但是名门贵女的出身让她不耻于做勾引男人那种事情,因此竟从来没有主动过。后宫女人千娇百媚,谁不是花尽了心思去夺得皇上的喜爱,在别的妃子的柔情蜜意面前,皇上曾经极为赞赏的容妃的温柔恬静,渐渐就变得失色起来。
那时容妃也不过才十五岁,纵然心里难受得紧,可也只能不停地宽慰自己要大度,皇上是一国之君,是后宫所有女人的丈夫,理应雨露均沾的,她不能做个妒妇。
但纵使她努力让自己的心态维持得平稳,也总会有崩溃的那一天。
那天她亲手做了一份皇上最爱吃的点心命宫女送去了皇上的殿中,可是最后宫女是哭着回来的。小宫女抽泣不止,最后在她的不住哄劝下才伤心地说,她将点心送去时正好尤美人在皇上身侧侍奉着,那美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点心,笑着对皇上说不喜欢闻这种太过甜腻的味道,皇上竟然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将点心赏赐给了御前的宫人,还下了个旨意,以后宫人们谁也不许将味道太甜的点心拿到尤美人的面前。
小宫女边哭边哭,一副既委屈又愤怒的样子,容妃却像是遭了晴天霹雳一般,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手脚发软,一点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曾经说她巧笑嫣然,如今却是将别的女人搂在怀中;曾经说最喜欢她在一旁红袖添香,如今他处理政务的殿她却已经足足几个月没有踏足过了;曾经说她做的点心是世间绝味,吃上一口唇齿留香,连御膳房都比不得,如今却因为一个美人的几句话,就再也不愿碰那点心了,甚至将她亲手做的点心直接丢给了宫人。
她堂堂一个后妃做的点心,他竟然赐给了宫人!
容妃看着手上红彤彤的一片,那是在小厨房做点心时不小心被蒸笼的热气熏的。刚熏到时疼得她几乎要流眼泪,但是一想到蒸笼里放着给皇上做的点心,心里就觉得甜极了,连手上的疼都能刻意忘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