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牧童七八岁的年纪，唇红齿白，齐刘海，剩余的头发绑成了一根冲天的辫子，光着脚掌心骑在牛背上。
他也不怕人，见了好看的小姐姐就更亲近了，他脆生生开口道:“当然认识，他在我们这里很有名的，下雨天喜欢泡在村口的望忧酒馆里，尤其是这几天，穿得最体面，模样长得最俊的那个就是他。”
小童子这一咕噜把话给说见了底，倒省了些口舌套话，颜月兮赏了他一锭元宝，“谢谢。”
他接过，拿牙咬了咬，然后两眼冒星乐呵呵地道:“刚才路过见了他窗下看雨，你们现在快去吧，现在去没准他还在那里发神呢！”
小童子骑着牛，吹着欢快悠扬的笛音远去。
微雨渐渐大了起来，冷风一吹还斜斜飘进了十六骨紫竹伞盖下，墨诀宸撑着伞把她拉近了些。
空气里有湿漉漉的尘土味儿。
代瑶外出而归，还戴着斗笠穿着蓑衣，便看着顾景苑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向她跑了过来，上次一别是三个月前。
顾景苑年轻时是在金都酒肉声色里打过滚的小倌，皮相不错，跟过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老男人死后，他就被其妻妾子女赶了出去。
没奈何，大抵不愿意再回到勾栏里卖肉陪笑，便回了乡下，双亲已逝，余下一个儿女成双的弟弟，但也不愿意接纳他。没奈何，无处可去，大雨瓢泼里遇上了采药归来的代瑶。
代瑶把他留在了供自己落脚的山中的小院，让他当了自己采药种药的帮手，供着他遮寒避暑的寝宿，如此一住三年。
她经常外出，总是说去卖灵药赚钱，顾景苑便在家里等着他。
阔别三月回来的代瑶看着顾景苑跌跌撞撞地近了，有些愣住。
眼前这个男人和半年前有了很大的变化，形容消瘦得骨相毕现，一双眼显得尤为大，可想而知那宽大的衣衫下又掩了怎样一副如柴的身躯。
她在门前立着不动，纵之前手起刀落斩杀无数，也不曾跳过一两次的心，这次却不镇定了。
没道理，这好端端的，他抽啥疯，她又中了哪门子的蛊?
顾景苑未及她身，便如枯蝶般直直坠落，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接，人却已重重落地。
他倒地后，身后穷追不舍的男人便无处遁行了，看见有人便止了步子同代瑶小心对视着。
男人体态高大膘肥，生得丑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摔倒的顾景苑。
代瑶隐约猜到了几分事儿，不知是心塞还是心疼，捞起了地上瘦得可怜的男人一脚踹开上了锁的门，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哐”的一声，门关了。
男人没有离开，仍在院子外徘徊着，又爬上墙头，肆无忌惮地往里偷瞧，代瑶心知这人是想在她这里开染坊，放下顾景苑后直奔门外。
男人见了她出来后也只稍稍后退了一些，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盯着她，眼神不单污浊还有她见惯的不知死活。
她向来低调，无意与这里的人发生冲突，但她现在却像是烧开了的水止不住沸腾，
也不好意思无端挑事，于是，代瑶话家常似的倚住门，挑眉道：“有事儿？”
男人呵呵呵咧嘴笑，“找顾景苑。”
那满口黄牙恶心得代瑶白眼翻上天，“你和他什么关系，他好像没什么亲戚了。”
“我和他什么关系，你何不自己去问他啊。”男人的声音粗犷难听，语调带了些晦暗的意味。
这才开始，代瑶胃里就忍不住翻腾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活生生叫他给倒了胃口。
她一脚踹在了男人腿关节处，只听得一声痛呼和脆生生的骨头碎裂声，男人脸色煞白重重的跪在了地上，两只手按地上强行支撑着上半身。
代瑶寒声道：“他说不认识你，让你滚。”
男人痛得抽气，面目狰狞：“你不在的时候可多亏我照顾他，你这是过河拆桥，我还想问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呢！”
代瑶心境毫无波澜。
她看了看男人按地上两只浮肿的爪子，挑来挑去选了右手便提脚碾了上去：“这地方我们不久待，离了这地儿我们也随处都能落脚，他是我男人，你要欺负问过我了吗？”
男人痛呼的同时也越发来劲儿了，两眼瞪圆，仰视着她道：“呵呵呵你们居然是一对呢，鬼才信，不过也不奇怪肯定是烂锅配烂盖，王八看绿豆对眼了哈哈哈.........”
男人嘲弄的笑声未完，脖颈间就挨到了一件锋利冰凉的事物，残余在喉咙里的笑生生被截了道儿,顿时大气儿也不敢出了。
她微微低头：“我好想骂你，可又怕糟贱了自己的嘴，你说该如何？”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再进一毫就是刺入喉咙。
男人知道害怕了，抖着已毫无血色的唇求饶道：“我我我自己来，我是个狗东西，祖坟上小鬼作怪这才鬼迷心窍才冲撞了您！“
他在她脚下磕起了头来，“砰砰砰”的声音格外响亮。
代瑶收了匕首，想着人也揍了，四舍五入也骂了，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在为顾景苑还是自己出气，总之她这次真的多管闲事了。
顾景苑就算离了烟花勾栏，也总会有往日旧客来刁难白嫖，她掺和这一时也管不了他这一世。
她有了些恍惚，挪开了踩着男人手的脚，冷冷道：“滚远些!”
“哎，是是是！”
男人勉强立起身来，惊慌失措着很快便消失了。
代瑶低声嘟囔道“我这是在干什么？”
七年前的事情，顾景苑已经模糊掉了很多细节，只知道代瑶那天晚上真要把他当男人，把她自己的钱堆到了他面前，决定要养着他。
“我这些钱存着不花就可惜了，想来想去你都是合适给我管钱的，我不如拿这些钱养了你当小白脸，你以后就不要再出去接那些生意了。”
顾景苑看着面前清秀好看的女子对自己说着那些话，脸红了红，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但始终说不出口一个字。
他觉得自己脏，却也心生了渴望。
代瑶也不等他回答，捧着他的脸啄了一口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