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夫人已经看到玫暖已经被背到了轿子边,婆子曲着腿半蹲着,将玫暖放下来——苏夫人忽然觉得奇怪,还没有说出什么,就见着玫暖软趴趴的倒了下去。两条腿拖在地上,上半身却靠着那婆子的身子,没有一头栽下去。苏夫人连忙哭叫一声,晕了过去,没见着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何七是如何出现在玫暖身边,把人安安稳稳的护在怀里的。
玫暖很久没有做梦了,她一直以为这是好事,一觉安稳的睡到天亮,没有任何东西来打扰。
可是,这一次,她难得的作了一个梦。
她在一片黑暗中踽踽独行,没有一点儿的光亮,她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模样。她一脚一脚小心翼翼的踏出去,不知自己究竟踩到的是什么,更害怕下一步就是无底深渊。她慢慢的走着,走着,不分东西南北,不知哪里是终点或者是要到哪里去。
她就一直走着,一直走着。
衣袖像是在风中一般挣开,晃晃荡荡的——虽然看不见,但是她就是有这种感觉,或者只是说,只是梦中的自己看不到,但是她自己却是能看到的。
渐渐的,她觉得周围不在是风,而是水流,她能顺畅的呼吸,但是却感觉有水包围住了她,一种越发明显的恐惧终于爆发出来,梦中的她开始焦躁,开始惊慌失措,开始失去冷静,连步伐都开始慌乱。
她开始奔跑,心中虽然担心漆黑的脚下也许会出现一个深坑,也许是一条河流,也许就是个深渊。但是她不能停下来,她一直一边担心这自己下一秒就会感觉到掉下去的冲击感觉,一边慌不择路的奔跑着,脚步踉踉跄跄,左脚踩着右脚,右脚绊着左脚——不辨南北,看不到光亮。
她就这么一直的跑啊一直的跑啊。
忽然,先是其中的一只脚变得沉重——也许左脚,也许是右脚——有许多简单的,明显到理所当然的事情她都已经失去了判断和认知,总之就是她的两只脚中的其中一只,开始变得沉重,抬不起来。她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攥在掌心里一样大声尖叫着,努力的想抬起那只脚,当她发现最终只是徒劳后,还没有来得及无奈,认命,另一只脚也开始变得沉重。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抬不起腿脚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感觉沉重或者僵硬。
原本满目的黑色此刻还是黑沉沉的黑色,只不过在她眼中或者感觉里,渐渐的分出了层次——虽然都是一样的黑色,但是它们却是在不停扩散着的,就从她的脚下开始。
那些浓浓的化不开的黑色一点一点的往上移动,漫过了她的脚背,漫过了她的脚踝,盖住了她的小腿……她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这种缓慢的甚至是有条不紊的过程。
玫暖像是被钉在原地的蝴蝶或者蜻蜓,双臂像是翅膀一样扑棱扑棱的挥舞着。她不停的尖叫,尖叫,起初全是“啊啊啊——”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黑暗渐渐掩埋住她的腰腹,胸口,她感觉自己的下巴就要快贴着它了,也许会有冰凉的感觉,也许会像是被沙子埋葬一样。
她的挣扎更加的剧烈,张口不停的喊着:娘亲,娘亲,风湖,幕习贤,红映……
那种黑暗固定住了她的脖子,下巴,让她的头不能移动,然后是嘴巴,鼻子——她甚至还能够大口大口的呼吸;然后是眼睛——她还能够看……
最后,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两只手伫立在一片黑暗之中,向上举着,五指张开,像是努力要抓住什么一样。那一双手在黑暗中显出一种苍白的诡异的颜色来,清楚的让人心悸。玫暖虽然心里知道这就是她的手,但是她依旧觉得这副情境既可怕又虚妄绝望。
最后,黑暗连两只手都掩盖住了,玫暖的脑中,或者是眼里,只有一片黑色,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仅仅是梦中的自己,还有现实中的,应该是在沉睡的自己,究竟在哪里,现在如何了。
玫暖能听到自己脑中的尖叫声,以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可是,那些声音空荡荡的黑暗之中回想着,声音来来回回的奔跑着,然后变得越来越模糊。
玫暖想醒来,可是身体依旧沉重,难以控制。她甚至想翻一个滚,哪怕会因此摔下床——如果她此刻是睡在船上的话,因为她连被子的柔软和温暖都没有任何的感觉。
忽然,就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正中间的位置,陡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亮。在玫暖眼中,以及在那一片黑色之中,那个光亮渺小的就像是一粒白芝麻样可笑。
可是,玫暖却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拼命挣脱着自己不知已经看不到也不知道已经怎么了的身体,想要靠近那个光亮。
那一粒小小的白芝麻慢慢的在扩大,速度缓慢的对玫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她想张开口喊着:快点,快点,再快点……
可是,连她都不知道等到她的会是什么,也许,只不过是变得一片光亮而已——暗黑被大片大片的白色光芒所取代,然后,没有任何的改变。
——那光亮越来越的啊,先是变成了一颗豆子,然后是一个苹果……越来越大,最后,真的就已经开始在吞噬黑暗。
——之前她怎么想的来着?
一片光芒,然后——没有然后,只是一片光亮,她依旧看不到自己,只能感觉自己存在于此,只能感觉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切都没有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