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说「师兄你不该去那一趟」,想说「王天胜那老匹夫我去找他算帐」,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以木离上人的性子,既然去了东裕国,如果不是那王天胜欺人太甚,师兄是绝不会先动手的,既然已经动手了,
再多说什么都是多余。
木离上人见他神色沉重,反而笑了笑,摆了摆手:
「不必做此姿态。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生死早已看得淡了。只是有一桩事,须得你记着。」
他顿了顿,收起了笑容,「老夫坐化之后,这个消息只有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只要外面的人不知道老夫已不在世,那么即便老夫真的坐化了,这百年之内,其他势力还不敢觊觎我落云宗的山门。」
程天坤神色一凛,缓缓点了点头。
他明白木离上人的意思。
云梦山脉是整个天南少有的上好灵脉之地,不少势力都眼巴巴地盯着这片地盘。
如今的落云宗有两尊元婴长老坐镇,旁人不敢轻举妄动。
可若是少了一尊,只剩他程天坤一人在此撑持,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必然会重新打量落云宗的分量。
觊觎灵脉、觊觎山门、觊觎传承,修真界从来不缺这样的目光。
「但若百年之内,我落云宗仍无新晋元婴呢?」
程天坤沉默良久,问出了那个他不敢细想的问题。
木离上人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远,像是早已想过许多遍:
「若百年之内,仍无人能踏出那一步,你便带着落云宗的弟子离开云梦山吧。寻一处灵气稍逊但安稳之地重新扎根,总好过在这里等着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程天坤握着棋子的手微微发抖,半晌才开口:
「吕师侄已是结丹后期,说不定如今已是结丹巅峰,他天赋不差,这一次闭关冲击元婴境……」
「但愿如此。」木离上人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怀疑,也没有刻意鼓励,只是平淡地陈述,「吕洛那孩子,老夫是看好的。他若真能成,落云宗便还有希望。
但凡事都要做最坏的打算,不能把全宗的命脉系在一个人身上。」
他说完这话,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转向亭外的湖水,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师弟,你还记得我们落云宗立宗的根基是什么吗?」
「不错。」木离上人缓缓说道,
「我们落云宗不比古剑门那般有千年剑道传承,也不比百巧院那般有宗门遗泽。我们是从凡人堆里一步一步长起来的。
正因如此,切不能忘本。每年为山下村镇的凡人炼丹问诊,这规矩一定要坚持下去,不管宗门将来如何变迁,都不能断。」
程天坤默然片刻,低声说:
「师兄放心,这一点我一定会坚持的。
师弟幼时,家父罹患重疾,遍访名医皆无药可救。后来听闻云梦山中有仙家,便带着家父求到落云宗山下,得了一枚丹药,不过三日,家父便痊愈了。
后来师弟踏上仙途,云梦三派皆来招揽,但师弟心中早有所属,只因幼时便知『知恩图报』四个字,若违此心,怎能有今日的修为?」
木离上人听了这番话,脸上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
他点了点头:「你记得就好。门内那些弟子,不论是天灵根还是伪灵根,只要是入了我落云宗的门,便要真心待之。
你对他们真心,他们才会对宗门有归属感。日后若有所成,才会真心留在宗门里,而不是学成之后便远走高飞,将宗门当作一处借宿的客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