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大营。阴山北麓。
营盘连绵,望不到边。牛羊的膻味,皮革的臭味,马粪的气息,还有隐隐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篝火处处,映照着北狄士兵粗犷、凶狠的脸庞。他们围着火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呼喝喧哗,庆祝着前几日的“胜利”,嘲笑着朔州守军的“不堪一击”。
但在中军,那顶最大、最华丽、装饰着狼头和骷髅的金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压抑。冰冷。愤怒。
“废物!一群废物!”
怒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巨大的帐篷里回荡。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一只纯金的酒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美酒和碎裂的金片四溅。
大王子阿史那咄苾,北狄可汗最勇猛、也最暴戾的儿子,此刻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他身材高大魁梧,像一头人立而起的暴熊,满脸浓密的虬髯因为愤怒而抖动。身上华丽的皮袍,也掩盖不住那股择人而噬的凶悍气息。
他面前,跪着几个人。不是将军,而是几个穿着黑袍、浑身笼罩在阴冷气息中的人。他们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正是负责操控“鬼面军”——也就是他们口中“神军”的巫师。
“三百神军!整整三百神军!”阿史那咄苾咆哮着,唾沫几乎喷到巫师脸上,“一个冲锋,城墙都没摸到,就折损了近百!回来的时候,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的蠢羊!你们之前怎么跟本王说的?刀枪不入!悍不畏死!战无不胜!现在呢?啊?!”
他猛地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上面的地图、令箭哗啦散落一地。
“那些巫师是干什么吃的!本王耗费了多少牛羊、奴隶,供养你们!让你们炼制神军!结果,就炼出这种让人笑话的东西?!”
为首的巫师,是个干瘦的老者,黑袍下的脸如同骷髅,眼眶深陷。他被阿史那咄苾的怒火吓得瑟瑟发抖,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破风箱:“大……大王子息怒……非是神军不力,也非是我等操控有误……是,是大晟军中,似乎有了克制神军的药物……”
“药物?”阿史那咄苾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圆。
“是……”老巫师颤声道,“今日阵前,大晟射出的箭矢,与往日不同。箭镞中空,内藏古怪粉末。箭矢虽难破神军防御,但撞击后,粉末溅出,沾染神军之躯……那粉末,至阳至烈,能侵蚀、麻痹神军体内的……圣蛊之力……”
“圣蛊之力?”阿史那咄苾不懂这些弯弯绕,他只知道结果,“你的意思是,他们找到了神军的弱点?用一些破药粉,就把本王的无敌神军弄成了软脚虾?!”
“目前看……确实如此……”老巫师头埋得更低,“那药粉对圣蛊之力干扰甚大,致使神军行动迟滞,反应迟缓,这才被大晟骑兵所乘……”
“本王不管什么圣蛊!也不管什么药粉!”阿史那咄苾彻底暴怒,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雪亮的刀光映着他狰狞的脸,“本王只问你,神军还顶不顶用?能不能替本王攻破朔州,踏平大晟?!”
弯刀带着寒气,架在了老巫师的脖子上。老巫师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顶用!顶用!神军威力仍在!只是……只是需避开那药粉,或……或设法破解……”
“破解?怎么破解?三日!本王只给你们三日!”阿史那咄苾的刀锋又逼近一分,几乎割破老巫师枯树皮般的皮肤,“三日之内,必须给本王攻破朔州城!否则,你们几个,还有你们那些装神弄鬼的徒弟,统统拉出去,喂狼!”
几个黑袍巫师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没有卫兵通报,一个人,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北狄贵族的服饰,但质地和样式,依旧带着明显的大晟风格。身材中等,面容苍白,甚至有些发青,眼窝深陷,嘴唇没什么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祥的血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冷、潮湿、如同墓穴般的气息。
他的到来,让本就寒冷的大帐,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分。连熊熊燃烧的炭火盆,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些。
敬亲王,百里尧。
阿史那咄苾看到来人,眼中的暴怒稍微收敛了一些,但眉头皱得更紧,粗声粗气道:“王爷来了。”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有了刚才对巫师的跋扈。显然,他对这个投靠北狄的大晟亲王,颇有几分忌惮。忌惮的,不仅是他的身份,更是他那些诡异莫测的手段,和那五千恐怖的“神军”。
百里尧仿佛没看到地上的狼藉,也没看到架在脖子上的弯刀。他步伐很稳,走到帐中,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地发抖的巫师,最后落在阿史那咄苾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大王子何必动怒。”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钝器在粗糙的石头上摩擦,听着让人极不舒服,“胜败乃兵家常事。大晟那边,有了防备,研制出一些克制血神子的药物,也在本王的预料之中。”
“血神子?”阿史那咄苾哼了一声,收回弯刀,但脸色依旧难看,“王爷,你那‘血神子’,似乎也没你说的那么无敌了。区区药粉,就让他们成了软脚蟹。”
百里尧眼中那丝血色似乎浓郁了些,但笑容不变,反而更冷了几分:“大王子此言差矣。血神子乃集阴煞、尸气、蛊术之大成,威力无穷,岂是区区阳刚药物可以完全克制的?今日小挫,不过是因为他们猝不及防,且药物剂量太小,过于分散罢了。”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他们能将药物附于箭矢,我们,亦可改变战术。”
“哦?王爷有何高见?”阿史那咄苾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坐下,依旧皱着眉头。
“其一,明日再攻,可将血神子分散使用,混入普通军中冲锋。让他们难以集中箭矢覆盖,也难辨真假。其二,”百里尧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血神子的威力,远未到极限。他们目前,只是‘完成体’,但并非‘完美体’。”
“什么意思?”阿史那咄苾身体微微前倾。
“血神子以秘法炼制,需以阴煞之气和特定药物滋养。但若能以战场上新鲜的、充满不甘与恐惧的将士血气直接滋养,其凶性、力量、速度,皆可倍增。”百里尧的声音更低,更冷,仿佛毒蛇吐信,“尤其是……强者的血,特殊体质者的血,效果尤佳。”
阿史那咄苾的眼中闪过凶光,但随即皱眉:“战场厮杀,血气自然不缺。但这‘特殊体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