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还没散尽,朔州城静得能听见风声。
东城那间民宅里,油灯重新亮起来。老头盯着桌上那根燃了半截的香,香灰“啪”一声掉在桌上。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一个时辰了,帅府没动静。”瘦子压低声音,透着兴奋,“凤南衣怕是真不行了。咱们下蛊那会儿,她肯定在井边沾了水,蛊卵顺着指尖钻进去。白天撑着救人,耗光了力气,这会儿毒发了。”
络腮胡搓着手:“那还等什么?趁她病,要她命!把剩下的蛊都下了,等王爷明早起来,满城都是中蛊的兵,看他怎么守城!”
老头没说话,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啦”响。
“再等等。”老头终于开口,声音像破风箱,“等寅时。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寅时,天最黑的时候。
三条黑影从民宅后门溜出来,贴着墙根走。瘦子背着一个布包袱,里面是七八个陶罐,装满了蛊卵。络腮胡握着一把短刀,老头空着手,脚步轻得像猫。
他们熟门熟路,专挑僻静小巷。朔州城他们摸了大半个月,每条路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口井是军营打水的,哪口井是百姓用的,哪口井位置隐蔽好下手。
第一个目标,南城甜水井。
井在一条死胡同尽头,三更半夜没人来。瘦子放下包袱,掏出陶罐,正要往井里倒——
“别倒了,井里没水。”
声音从头顶传来。
三个人猛地抬头。
屋檐上,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个人,一身黑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瘆人。
是玄一。
络腮胡反应最快,短刀脱手飞出,直射玄一面门。玄一不闪不避,伸手一捞,就把刀接在手里,反手掷回。
“噗”一声,刀柄重重砸在络腮胡胸口。络腮胡闷哼一声,倒退几步撞在墙上,嘴里涌出血来。
瘦子扔下包袱想跑,胡同口又转出两个人,堵死了去路。是石朗,他左臂还缠着绷带,右手握着苗刀,刀尖指着瘦子的喉咙。
“别动。”石朗声音很冷,“动一下,死。”
老头站在原地,没跑,也没动手。他看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百里烨,又看看站在百里烨身边的凤南衣,突然笑了。
笑声嘶哑,像夜枭。
“王妃好手段。”老头说,“装得真像,连我的子母蛊都骗过了。”
凤南衣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清亮,哪有半分病态。她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唇角那点没擦干净的血渍——是真的血,但那是她自己咬破舌尖渗出来的。
“你的蛊不错。”凤南衣说,“可惜养蛊的人心太急。子母蛊之间感应再强,隔着半个城,你也只能感觉到我气息弱,却分不出是真弱还是假弱。”
老头叹口气:“是,我心急了。敬亲王说三天内必要你性命,我……”
他突然顿住,意识到说漏了嘴。
百里烨上前一步:“敬亲王在哪儿?”
老头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王爷觉得,我会说么?”
“你会说的。”百里烨声音很平,“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老头摇头,看向凤南衣:“王妃是聪明人,该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嘴里都藏着毒。任务失败,唯有一死。”
话音刚落,他喉咙里“咕”一声,眼睛猛地瞪大,嘴角流出一缕黑血。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往后倒。
瘦子和络腮胡见状,也同时咬牙。但石朗和玄一动作更快,一个卸了下巴,一个掐住喉咙,硬是把毒囊从他们嘴里抠了出来。
“想死?”石朗捏着瘦子的下巴,“没那么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