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戏8/9 章 · 3285 字

第9章 面具

看见那把刀就演不了戏?

听到华辛的回答,何复言先是满腔疑虑,随即,他又想到黎雅说的华辛的“禁忌点”论,心说这难道也是华辛的禁忌点?为什么黎雅从没提起?

更何况,华辛刚才的状态哪像是“演不了戏”,根本就是“魂不守舍”。

但眼下这个状况,也不方便深究其因,何复言只好问他:“你是看见那把刀演不了戏,还是看见所有的刀都不行?”

“我不知道。”华辛回答,末了,又带着歉意说了一声,“对不起。”

何复言看华辛这副样子有点不忍心,无奈之下还是给黎雅拨了一通电话。

谁知黎雅也是迷惑不解,她知道华辛“不能见血”,却不知道华辛“不能看刀”。据她回忆,华辛以前是演过一些烹饪题材的短片和广告的,当时大块的菜刀拿在手里,华辛也没什么异常,不知为什么这把木质的旧式水果刀就触碰了华辛的“禁忌”。

“这么说,他只是对特定的刀有所反应?”何复言问。

“有这种可能性,你不是说又买了好几把不同款式的么,可以都拿给他挑挑看。”黎雅回答。

“这样太冒险了,我担心他等会儿又出状况。而且,黎雅姐,”何复言语气严肃了一些,“华辛这些行为我总觉得是有深层次原因的,你们就没有了解过吗?”

“了解过啊,要是知道原因,我早告诉你了。可是说实话,太难找了。只猜想可能跟他以前的经历有关,可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什么亲人,我们也无从询问。再多的,他也不肯说了,实际上他自己都不见得答得上来。总结出他的‘禁忌点’,尽可能规避掉,已经是最优的办法了。”

这是何复言第一次得知关于华辛过去的只言片语,“福利院长大”这几个字触动了他的内心。

他从小生活在优渥的家庭环境中,虽然家教严苛,但从来衣食无忧。“举目无亲”这个概念于他的童年记忆来说,完全是无法想象的。

他不知道华辛是经历了怎样的童年,才长成现在这般平日里沉静内敛、表演时一人千面的模样。

何复言挂掉了电话,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到片场,发现华辛正蹲在地上,打量着面前的一排刀。

他神情自然,就像是在超市里挑选商品。最后,他捡起了一把银灰色的造型有些别致的日式短刀,对着副导演孔皓燃点了点头。

孔皓燃正好看到何复言回来,忙小跑着过来跟他说,没买到伸缩刀,但华辛愿意继续演。

何复言走过去,看了看华辛手里的银制刀柄的短刀,低下头询问他:“你确定可以吗?实在不行不用勉强,咱们先拍别的,我回头改下场面设计。”

“可以。”华辛抬头看着他,用比他平时更高一些的音量说,“这把可以,我们拍吧。”

何复言看着华辛带着一些坚定的眼神,内心矛盾,他既不愿华辛再陷入“魂不守舍”的状态,又不忍拒绝华辛的请求,只好决定:“再试一次,如果还是不行,今天就中止拍摄。”

不幸中的万幸,华辛在换了刀之后,拍摄进行得还算顺利。

他握着那把新换的日式短刀,一步步逼近被害人的场面,简直就是刚才那一场戏的翻版。他阴森地笑,笑声回荡在旧楼,撞进每个人的耳蜗。

到了结尾的特写镜头,庄孟笑得越来越癫狂,带着几分嗜血的兴奋,久久没有停下。

由于笑得实在太久了,监视器房间里,孙天看了看何复言,示意是不是该喊停,但何复言却专注地盯着监视器,抬手朝孙天比了个“嘘”的手势。

在旁观者面面相觑不知导演和主演在做何打算时,笑声戛然而止,一双邪魅的眼睛直勾勾地射向镜头中央,好似要刺穿那层屏幕直击人的心脏,镜头背后的摄像师不禁打了个寒颤。

何复言在监视器后举起右手打了个响指,喊完一声“卡”,周身热血沸腾。

由于发生的换刀小插曲,第二场戏拍完,已经是晚上10点过了。

这会儿,孙天正站在面包车前分配人员,打算和孔皓燃一人驾驶一辆把大家送回去。

“华辛和下午一样,跟何复言一块儿坐皓燃那辆车?”孙天看向华辛的方向问道。

华辛刚换了一身衣服,套上一件白色的外套。听见孙天问话,他看了看四周,回答:“不了……”

何复言正在把最后一个器材搬上车,听到这句话皱了一下眉。

“那……”孙天疑惑地看了眼何复言,接着问华辛,“你坐我这辆?”

华辛回答:“我走回去。”

“哦,你家住附近?”

“嗯。”

孙天也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就坐上了驾驶座。

赵梦晗这时却从车里探出头来:“华辛帅哥,你是艺人诶,一个人走夜路不会有危险吗?”

一边的造型同学帮着搭腔:“是啊,让梦晗妹妹送你呗。”

“先载女生回去。”何复言关上后备箱,走到了车窗边,“华辛我送。”

“哦……”赵梦晗有些失望地嘟嘟嘴。

“对了,”孙天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不上车的话,把那一篮百合花拎走吧。这车送完人就要拿去还,车上物品得清空,满车的器材加上花,搬不动。”

引擎启动,两辆满载着人与器材的面包车扬长而去,留下了两道修长的身影和一篮凌乱的鲜花。

何复言扶了扶额,无奈地提起来那一大篮百合。

“你家在哪边?”

华辛指了一个方向。

“走吧。”

何复言背着一个大双肩包,背包一侧挂着一个面具。右手提着那篮百合,朝华辛指着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华辛跟在何复言的后面,看着他大包小篮地拿着东西一晃一晃的,自己却两手空空,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伸出手去,想帮他分担一些。

正在这时,何复言转过身来,正好看见华辛的手举在空中。

“怎么了?”

“……重吗?”

“什么重吗?”

“东西……”

“噢……”何复言反应过来,“没事儿,平时拍作业经常扛着器材到处跑,早习惯了。”

“哦……”华辛放下了手,继续低头跟在后面走。

“你如果真想帮忙……”何复言想了想,解下了双肩包一侧挂着的东西,“就帮我拿着这个吧,挂着怕晃掉了。”

华辛手里被送进一个奇异的面具,上面画着抽象的图案,正是第一场戏用到的鬼面。

卸掉了那张不稳定因素,何复言在前方走得平稳。

但后方的华辛似乎并不平稳,没走一会儿,何复言突然感觉自己后背被撞了一下。

“啊……对不起。”

何复言转头,看到华辛正低着头一手拿着鬼面,一手捂着额头跟他道歉。

“小心看路。”何复言笑了一下。

“唔……”华辛点点头,继续跟着他走,但仍然没有听话地看路,而是接着观察那张面具上的图案。

何复言走在前面,放缓脚步:“那些图案没什么具体含义,都是我中二时期瞎涂的。”

“……自己涂的?”

“是啊。那阵子叛逆,就想尽一切办法表达个性,证明我是不同的。”

何复言说完这句话,又觉得自己有些谦虚了,他岂止是“那阵子”叛逆,从他上初中翘的第一堂课开始,他就一直在父母眼中“叛逆”着。

何复言看见华辛还在观察面具,饶有趣味地问:“看出什么了吗?”

“感觉……”华辛想了想,“像太阳。”

何复言觉得这个形容真是别具一格。

“太阳?怎么说?”

华辛蹙眉思考,似乎是想不出更具体的形容来。

“其实这张面具,也算是我选这行的一个契机。”何复言见他不说话,继续大方地谈论着自己的故事。

他问道:“你有没有看过沉浸式戏剧?”

华辛歪头想了想,这个词好像听黎雅说过,也可能黎雅带他们去看过,但他都记不清了,他似乎总是不太愿意记住太过热闹的场面。

“就是那种,演员在你的眼前表演,观众戴着面具,置身于表演场景之中,既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何复言继续说,“高一的时候我本来在学生会,帮过戏剧社的忙,江且笑——就是上次咖啡店里那个女生,她代表戏剧社,邀请学生会的人去看了一次。”

“当时剧场里人很多,演员在不同的场景分散开来,每个演员周围都围着一大帮观众,距离非常近,但是那些演员都专注于戏里的世界,旁若无人地演了三个小时。里面灯光灰暗,观众的身影看不清,只有演员身上有聚焦的光,就像是两个隔空的世界。我那时感触很深,觉得他们肆意张扬,而我躲在那张白色面具下,像一个透明的人。”

“那阵子正好遇到一些事情,本来心情不是很好……结果那天之后我就想通了,加入了江且笑他们的戏剧社。我想,反正我都做过那么多‘不务正业’的事情了,不坚持下去也太不划算了。”

华辛轻轻摩挲着那张

面具,跟在后面安静地听着。

“《鬼面》这个剧本,我第一个构思的就是主角的两个人格通过面具交流的情节。虽说是悬疑题材,但其实核心想表达的内容在于心理层面,是自己与自己的对话。”何复言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对着华辛,“就像这张面具在现实里于我,也是自己与自己的对话。”

华辛的眼神离开了面具看向了何复言,表情似懂非懂。

“你呢?”何复言望着华辛的眼睛,问他,“你和自己对过话吗?”

夜晚昏黄的路灯打在华辛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瞳孔里闪动着明灭的灯火。

“华辛,你为什么怕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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