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不但说自己能面对，还要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他脸色苍白，却硬撑着站起身，一步步向阳台走去。
安吉丽娜夫人死的太突然，死亡的方式太决绝，以至于那些飞溅的血肉深深印刻在了奥利弗脑海里。即便是陌生人面对那样的画面也会感到毛骨悚然，更何况死去的是自己母亲呢。可奥利弗还是要逼迫自己去面对，就算将要看到的场景会让他悲痛欲绝，也不会像个懦夫一样闭上眼睛逃避事实。
我能面对，我必须面对，因为从现在起，纳尔森家族里能依靠的就只有我自己了。奥利弗不断默默告诉自己，却在阳台门口被萨缪尔严严实实挡住了。面前的骑士就像看不懂他要做什么，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让他没法再往前一步。
“你干什么？”奥利弗皱起眉盯着他。
萨缪尔错开视线：“外面没什么好看的。”
奥利弗：“哦？那你在掩饰什么？”
萨缪尔一时语塞。他本就是个不善于撒谎的人，在过去的十年里，他用来逃避追问的那套失忆说就漏洞百出，没几个人真相信他，此刻面对奥利弗，他僵硬的状态同样能一眼看穿。
奥利弗静静盯着他的双眼，明明眼神里没什么攻击性，却也能让他无法面对，只有尴尬逃避。
“让开。”奥利弗命令道。
萨缪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然而奥利弗这次不管他愿不愿意让路，已经用力推向他，萨缪尔毫无防备向后退了一步，奥利弗迅速绕过他，大跨步走上阳台。
塔楼下的小花园里，纳尔森公爵和他最亲信的几个下属正围在安吉丽娜夫人的尸体旁，等待着医生的检查结果。负责照顾公爵夫人的仆人们也畏畏缩缩站在一边，等待着自己的命运。不管安吉丽娜的死因到底是什么，他们几个照顾不周的罪名都无法逃脱。公爵夫人突然死亡，总有人得为此负责。
一切似乎都挺正常的，除了花园角落里鬼鬼祟祟的动静。奥利弗眯起眼睛，仔细看向树荫后，那里正藏着三个人，三个人他都印象深刻，是珍妮弗和她那身为情妇的母亲多莉，以及同为私生子的弟弟西诺。
今天之前，奥利弗已经见过他们，珍妮弗和西诺偶尔会和公爵一起到城堡来，但每次来都非常低调。他们乘坐的马车永远紧拉着的窗帘，好像生怕暴露他们见不得人的身份。而多莉只会在纳尔森城堡不远处的菲洛兹等待公爵去找她，那座城市里有纳尔森家族的一处房产，现在属于多莉。
奥利弗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在城堡里看到她，然而此时此刻，那女人就站在不远处，观望着安吉丽娜夫人的死亡，脸上带着用力克制，却怎么都克制不住的兴奋。她的两个孩子远不如她懂得控制自己，特别是年纪更小的西诺几乎明晃晃的把好心情写在了脸上。
偏偏就是今天，他们这一家子都出现在城堡，偏偏就是今天，从来不喜欢出门，也不可能招惹任何麻烦的母亲，从塔楼上跳了下去。奥利弗怎么也不可能相信，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他的手不自觉握紧阳台护栏，用力的几乎要把大理石扣下来一块。萨缪尔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从他用力紧绷的背影里感受到其中压抑的情绪。
“你说她真是自己跳下去的吗？”奥利弗的声音轻飘飘的，轻的几乎听不清楚。
萨缪尔知道自己应该给他些安慰，却只干巴巴说了句：“我不知道。”
他和奥利弗的想法截然不同。那三个人对他来说只是几个不合时宜的陌生人而已，不应该仅仅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就背上杀人的嫌疑。而且公爵夫人的坠楼到底有没有其他人参与，他已经亲眼所见了。
医生已经检查完尸体，低声和公爵说着结果。从公爵没什么变化的神色可以看出，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萨缪尔已经猜到这结局，但奥利弗显然并不满意。他看着公爵带人离开，那三个鬼鬼祟祟的偷窥者也匆匆消失，眼里已经有了仇恨的森冷。
塔楼下又恢复了宁静，尸体也被抬走了，只留下大滩的血迹还触目惊心。花园里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并不知道这里的主人已经死去。
“你先出去吧。”奥利弗说道。
萨缪尔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将他一个人留在这。
“我没事，出去吧。”奥利弗转过身看向他：“留在这也没什么用。”
萨缪尔知道在安慰人这方面，自己能做的非常有限，奥利弗说的没错，他留下其实一点帮助都没有。
恰好外面有敲门声传来，奥利弗厌恶的扭过头，继续看向花园的方向：“顺便告诉外面的人，今天我就想一个人待着。”
门外的人是西格蒙德。萨缪尔从奥利弗的房间出来，正好与这位骑士长审视的目光相遇。如果说纳尔森城堡里除了公爵本人，还有谁的地位绝对无可撼动，大概就是这位骑士长了。他从年少时就跟随在公爵身边，是最值得信任的下属，也是最好的朋友。萨缪尔听杰瑞说过这位骑士长的事迹，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毕恭毕敬的样子，反而明知道他是来找奥利弗的，还是挡在了门口。
“奥利弗少爷还好吗？”西格蒙德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暗示性的问。
“不怎么好。”萨缪尔就像听不出其中含义，随意靠着门，一点让开的想法都没有。
西格蒙德皱起眉：“我能进去看看？”
通常只要他明确说出自己的意图，纳尔森城堡里没有人会和他对着干，然而萨缪尔还是没有动，甚至非常不给面子的拒绝道：“他现在谁都不想见。”
西格蒙德愣了下，终于认真打量面前的年轻人。萨缪尔有着一张对骑士，甚至大部分贵族少爷来说都过于漂亮的脸，而且漂亮的很具挑逗性，一双眼睛本是天生冷漠的浅灰色，却又因为眼尾勾起的弧度而在冷漠中多了几分别样的魅力。
他的肤色比一般人都要苍白一些，唇色也很淡，这让他看起来总有种羸弱感。结合他格外惑人的外表，怎么看都不像正经骑士。但这些骗不了西格蒙德，几十年骑士生涯的直觉告诉他，萨缪尔绝不是外表上看起来这么简单。他或许还比不过经验丰富的老骑士，但绝对比同龄人强悍的多。
“萨缪尔·费恩。”西格蒙德盯着他：“我知道你，奥利弗少爷从帝都带回来的骑士，据说以前属于第一骑士团。”
萨缪尔点点头：“是我。”
西格蒙德：“第一骑士团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地方。杰瑞说你十年前就已经是其中一员，为什么我却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字？”
萨缪尔漫不经心笑了下：“也许是因为我的事迹没什么好说的。”
西格蒙德也笑了，不过笑的意味深长，还有几分刻意的轻蔑：“如果是这样，我就有些想不通了。如果奥利弗少爷非要自己选一个骑士，第一骑士团里有的是人选，为什么非要找你呢？”
西格蒙德仔细观察着萨缪尔的表情，然而他的态度一点都没有影响到这个年轻人，萨缪尔依旧冷淡的靠在门口，也没有丝毫要争辩的心思，平静道：“那您得问奥利弗。”
如果是别的骑士在西格蒙德面前这样说话，他早就让对方去清扫马厩了。然而萨缪尔是奥利弗亲自带回来的人，就算奥利弗的继承人地位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稳固，在他正式被公爵废黜之前，西格蒙德还是得给他几分面子。
西格蒙德扫了眼紧闭的房门，提高了些音量：“我就不进去了。请你转告奥利弗少爷，晚些时候，公爵会需要见他。”
门里面没有动静，奥利弗显然不打算回应。萨缪尔笑了下，换了个姿势继续靠在门口：“见他做什么？”
西格蒙德压着火气说道：“我以为你知道的。公爵夫人死的时候只有你们两个在场。”
萨缪尔：“只有我们？”
西格蒙德：“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在那，别想否认。”
萨缪尔耸耸肩：“我们是在那，但也不只有我们啊，当时还有一个叫珍妮弗的小姑娘。”
西格蒙德愣了一下：“你说谁？”
他的反应不像是装的，萨缪尔盯着他突然难看的脸色，认真回忆了一下：“珍妮弗·麦克唐纳，我记得奥利弗这么叫她……您知道她？”
西格蒙德当然知道珍妮弗。他所追随的公爵以及好兄弟——威利·纳尔森——每次去看望多莉的时候，他都会跟着去，多莉以及多莉的一双儿女对他来说都相当熟悉。只不过通常情况下的见面都是在菲洛兹，将他们带回城堡来还是头一次。西格蒙德一开始就不赞同公爵的做法，但威利·纳尔森坚持己见，他也就答应了。
不过是带情妇到城堡里住一两天而已，能有什么？兰登家族已经不行了，安吉丽娜是个孤僻的女人，奥利弗根本不在城堡，谁会在意公爵将多莉带回来呢？西格蒙德怎么也不会想到，珍妮弗会有本事出现在安吉丽娜夫人死亡的事件中。
他愣在原地，也堵着萨缪尔只能继续陪着他，最后不得不大声叫醒他。西格蒙德猛然回神，匆匆说道：“我会转告公爵关于珍妮弗的事情。”
萨缪尔不在乎西格蒙德是不是会告诉公爵，只期待着他赶紧离开这，别一直堵在奥利弗门口。
西格蒙德想了想又说：“今天公爵应该不会见奥利弗少爷了，请他好好休息吧。”
“理解。”萨缪尔意味深长道：“既然公爵要处理家事，我们当然不好打搅。”
他似乎没有把公爵当成奥利弗的家人看待，西格蒙德注意到了这话里的潜在意思，却只是警告的看了眼萨缪尔就匆匆离开了。
西格蒙德终于走了，萨缪尔也准备考虑一下自己在这陌生的城堡里应该何去何从，只是还没等他决定该往哪个方向寻找自己的安身之处，就有两个侍女向他走来。
“费恩骑士，请跟我们来。”其中一个少女好奇的看着他，脸色逐渐绯红，显然已经被他的外表迷住了。可惜萨缪尔从小感情冷漠，也从没兴趣关注男女之间的事情，根本注意不到小姑娘心里的那点情愫。
“你们来的真及时。”他随意说道。
“我们刚才就到了，只是您正在和西格蒙德骑士长说话，所以不好打搅。”另一个侍女说道。
“哦，是啊。那真是个讨厌的老家伙。”萨缪尔嘀咕着，侍女们却不敢接他这句话，都低下头，加快脚步将他带到骑士们的住处。
这里比起奥利弗的房间差远了，但是比起帝都外城的小公寓舒服很多。萨缪尔在他的新房间里转了一圈，对一切都非常满意。
“你总算来了。”杰瑞探头进来，挥挥手打发走那两个依依不舍的侍女：“等你半天了。”
萨缪尔：“等我做什么？”
“还用问吗！”杰瑞走进来，还顺手关上了门：“当然是好奇啊。”
萨缪尔挑起眉：“你想问公爵夫人？”
杰瑞：“听说你亲眼看到了。她真的是自己跳下来的？”
萨缪尔想了想：“我觉得是，但奥利弗不这么想……你既然这么问，想来也有别的想法。”
杰瑞翻了个白眼：“得啦！我听说多莉夫人也在城堡里呢，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她一来，公爵夫人就坠楼了。”
“也许只是巧合。”萨缪尔低声说。
杰瑞：“你怎么确定是巧合？我得说，现在没几个人相信这是巧合。”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亲眼看到公爵夫人，看到她站在塔楼上时的眼神。萨缪尔太熟悉那眼神了。十几年前，在得知乔治的死讯之后，他的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然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样带着期许的、怨恨的、解脱的眼神……但也许只是他的错误判断吧。毕竟公爵夫人和自己的母亲不同，她有什么理由要怨恨奥利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