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缪尔静静听着奥利弗的回忆，目光穿过秋季明媚，看向遥远。
他从没想过引导奥利弗去找自己的会是圣子本人。这说不通。如果圣子想见他，根本用不着兜圈子，只需要一个命令，第一骑士团一句话，他自己就会去觐见。十年来他从没有收到这样的指令，只能是因为没有必要。
可如今又是什么让圣子突然改变主意呢？就因为看了一眼奥利弗？他难道仅凭一眼就能判断出那东西在奥利弗身上吗？如果他已经知道，又为什么不直接取回呢？
也许是我。萨缪尔想，只有一种解释了，他需要我参与进来，只有奥利弗是不够的。
但如果是这样，那东西真的属于他吗？
萨缪尔听过很多关于圣子的传闻，不只是他，帝国所有人都知道圣子有一些特殊的能力，甚至有人说他已经将近五百岁，见证过整个兰登皇室的兴衰。萨缪尔不信人真的能拥有神的力量，但也不得不承认圣子确实非常不同。
那种不同他曾经亲眼见过。十年前，当他还是第一骑士团里一个不起眼的新人，曾经跟在队伍最后参加过一次护卫任务，而圣子当时就在宫廷里，萨缪尔能依稀感受到他身上不同寻常的强大力量。也是因为那次亲眼所见，他才会像大部分帝国人民一样默认圣子的超然地位。
十年前那曾经将他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的治愈力量有点像圣子给他的感觉，但绝对比圣子更强大，那种温暖与纯净像是一个美梦，就算十年过去，萨缪尔依旧能感到灵魂深处的渴望。那是濒临死亡的人对生命的渴求，沙漠行走的旅人对水的渴求，生而冷血的人对温暖的渴求。
“萨缪尔。”奥利弗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将萨缪尔从飘忽梦境中拉了出来。他垂下眼帘掩饰刚才那一刻的走神，轻轻嗯了一声。
奥利弗：“我需要那东西。”
萨缪尔：“我知道。”
奥利弗咬了下嘴唇，盯着萨缪尔背对着他的身影，不由靠近了一步：“你要怎样才愿意给我？”
没人可以给你。
萨缪尔几乎就要脱口说出真相，但当他转身看到奥利弗手中那封来自圣子的信，又犹豫了。
其实若奥利弗没有将信直接拿出来，他不会这么快确定背后操控一切的正是圣子本人。奥利弗也许只是想试探他，却意外让他对圣子产生了疑问，也或许只是让他心底的疑问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萨缪尔，告诉我吧，我需要它。”奥利弗盯着他的眼睛请求。当他放下骄傲，几乎贴在萨缪尔耳边轻声低语，即便是请求也像是一种蛊惑。
那双白玉修长的手再次攥紧萨缪尔的胳膊，这次力道并不重，却让他无法挣脱。奥利弗眼中透露出强烈的迫切，死死盯着他。萨缪尔毫不怀疑，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会在第一时间去找圣子，用自己为代价复仇。而等他这样做了之后，萨缪尔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无论什么，等我成为公爵之后都能给你。”奥利弗再次逼近，萨缪尔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
“我没什么想要的。”他侧过头，感受着背后让人清醒的冰冷，低声回答。
胳膊上的力道松懈下来，奥利弗往后退出几步，巨大的情绪波动让他晃了一下，萨缪尔立即扶住他，又很快被他推开。
“你不信任我。”奥利弗冷冷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将那东西藏起来，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而你显然和圣子一样，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萨缪尔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给我点时间想想好吗？”
“半个月。”奥利弗说：“妈妈的葬礼结束之后，你如果还不愿意告诉我，那就离开吧。”
萨缪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愣住了。奥利弗却讽刺一笑：“很惊讶吗？你是不是忘了，我带你到纳尔森城堡，本就只是为了一场交易。”
……
秋季的风在那天之后变的狂躁起来，将树上还未掉落的叶子都一并带走，弄得城堡到处都是萧条景象。萨缪尔站在中庭，仰头看着蔚蓝天空，思绪又忍不住飘到奥利弗身上。
自那天不欢而散，奥利弗没有再找过他，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因为他之前的话，西格蒙德真的无视了萨缪尔的存在，于是萨缪尔成了城堡里最悠闲的人。他的悠闲吸引了不少默默关注他的侍女，小姑娘们一个接一个试图认识他，萨缪尔始终冷冷淡淡，让这个春心萌动的秋季变得特别冷酷。
中庭成了他每天都要停留的地方，因为从这里抬头仰望，可以看到奥利弗的阳台。城堡里唯一一个让他关心的人每天都异常安静，如果不是按时送饭的侍女，萨缪尔几乎都要怀疑奥利弗的房间里是不是真的有人了。
“我说，你们两个闹什么呢？”安德鲁在他身后停下脚步，和他一起仰头看向奥利弗的阳台：“我从没见过哪家的少爷和骑士像你们这样奇怪。”
萨缪尔转头看向他，安德鲁继续说道：“他是继承人，你是骑士。他说什么你执行什么就行了。”
萨缪尔：“如果我拒绝他的要求呢？”
安德鲁：“他命令你做什么不名誉的事情了吗？”
萨缪尔摇了摇头。
安德鲁耸耸肩：“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事情没有安德鲁说的这么简单，但萨缪尔只是笑了下：“乔治说的对，我果然不适合当骑士。”
“乔治？”安德鲁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萨缪尔：“他是我哥哥。”
这两天里，十年前的回忆反复在脑海里上演——乔治、还没来得及熟悉就已经牺牲的同伴、那些神秘骑士。
那些神秘人为的是抢夺他们护送的东西。萨缪尔明白，如果想搞清楚杀死乔治的凶手，只要说出东西如今在奥利弗身上，躲在暗处的人就很可能会被吸引出来。他甚至不需要刻意透露，奥利弗在等待他的回答，只需要顺水推舟的说出来而已。
他跟随在奥利弗身边，一开始就是为了搞清楚当年到底是谁杀了乔治，当骑士只是顺便而已。他其实应该说出来的。
可理智上知道应该做什么，萨缪尔却还是不能说服自己的内心。
从帝都一路走来，有些事情已经在相处中变得不同了。当奥利弗说出“他只属于我一个人”，萨缪尔能感受到自己内心细微的波动。这是头一次有人给他真正的归属感，不是母亲和哥哥那种勉强接纳，不是第一骑士团那种漠不关心。奥利弗需要他，正如他自己需要这种需要。
也因此，他没办法做到送奥利弗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我来找你可不是闲聊的。”安德鲁拍了拍萨缪尔的肩膀：“虽然你们现在看起来怪怪的，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一声，具体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
萨缪尔挑眉：“你想说什么？”
安德鲁：“这两天很多客人为安吉丽娜夫人的葬礼而来，马上莫顿家族的少爷和小姐也要到了。你的奥利弗少爷肯定会去迎接好朋友。”
萨缪尔不明所以，这件事听起来没什么是需要他决定的部分。
安德鲁继续道：“奥利弗少爷在家族里的情况你都看到了，再加上不久前他还对西格蒙德那么不客气过，我想没有哪个骑士会在这时候和他站在一起，惹西格蒙德不痛快。”他说着意有所指的看了眼萨缪尔，提醒奥利弗和西格蒙德之间的事情都是为了谁。
萨缪尔：“所以？”
安德鲁翻了个白眼：“神啊！你到底有没有常识？容我提醒，贵族们通常不会孤零零一个人出现在交际场合。要不要跟随在他身边，你自己决定吧。反正和我又没关系。”
萨缪尔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他已经脱离上流社会十年之久，以至于贵族之间的一些默认规则在记忆中已经变得模糊。
“谢谢提醒。”他对安德鲁笑了下，转身就往城堡里去。
纳尔森城堡里变化挺大的，只不过萨缪尔这两天一直在想自己的心事，以至于直到安德鲁提醒，才注意到城堡里变得有活气了很多。走廊上多了许多侍女，那些总是阴沉沉的大门都打开通风，露出里面的华丽。
他从那些偷看他的侍女中间快步走过，在奥利弗依旧冷清的门口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房间里传来奥利弗冷淡的声音。萨缪尔推门进入，看到他已经穿戴整齐，应该已经要出发了。
见到来人是他，奥利弗愣了一下，接着便明白了他的来意。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还是萨缪尔率先打破僵局：“现在我还是您的骑士，对吧？”
奥利弗点点头：“走吧，他们应该已经快到了。”
从城堡上远眺，莫顿家族红色的雄鹿旗帜已经能依稀看到。奥利弗和萨缪尔等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看着那队人马渐渐清晰起来。
身后，纳尔森城堡的外墙上高挂着精美的玫瑰旗，奥利弗回头扫了眼，感到颇为好笑。
“你知道莫顿家族吗？”他问身边的人。萨缪尔只听说过莫顿的姓氏，但对这个除非新帝登基，否则绝不来帝都的家族并不了解。
“莫顿家的人和他们徽章上的雄鹿完全相反。”奥利弗说：“他们占据着北方最肥沃的一片土地，却偏居一隅不思进取，他们的继承人整天只知道音乐剧或者诗歌。”说到这，奥利弗忍不住笑了起来：“父亲总是这么说他们，为他们的不思进取而叹息。我觉得这是因为比起纳尔森家的玫瑰旗，他更喜欢莫顿的那只鹿。”
“那您怎么认为？”萨缪尔问。
“我？”奥利弗笑着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阿尔弗莱德·莫顿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们等待的人已经近在眼前了。队伍最前面，骑着白色骏马的年轻人就是奥利弗所说的阿尔弗莱德。对方年纪看起来比奥利弗大一些，骑在马上姿态慵懒，漫不经心欣赏着周围的风景，直到走近了才将心思收回到正经事上。好在奥利弗对这位少爷来说是朋友，而非什么让他感到麻烦的人物，他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这才多了几分愉快。萨缪尔远远看着，立即明白了纳尔森公爵的评价。
如果一个家族的继承人这么随心所欲放纵自己的真实态度，还能指望他们什么呢？
“奥利弗！”阿尔弗莱德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拥抱了奥利弗：“抱歉，我如果能再早点到就好了。”
“我没事。”奥利弗笑着说：“再说，以莫顿家到这里的距离，你已经走的非常快了。”
“原本还能早一些到的。”一辆马车停在他们面前，还只有哥哥一半高的梅根·莫顿自己打开车门，跳下车，仰头抱怨着哥哥在路上浪费时间：“他非要在菲洛兹的剧院停留，欣赏那些装模作样的女演员。”
“我只在菲洛兹停了一个钟头，而且那是为了让你休息一会儿。”阿尔弗莱德不满的说。
“我才不需要，我更需要快点见到奥利弗哥哥。”梅根说着抬起双手，示意奥利弗弯腰抱抱她。
他们的关系的确非常好，萨缪尔默默旁观，看着奥利弗脸上终于又有了愉快的笑容，自己心里也放松下来。
只是他自己只想当个背景板，梅根却并不配合。小女孩儿坐在奥利弗的臂弯里，好奇的盯着萨缪尔看个不停，还拍了拍奥利弗的肩膀：“这个人我怎么没有见过？”
奥利弗笑了下：“他叫萨缪尔，萨缪尔·费恩，是我的骑士。”
“你的？”阿尔弗莱德注意到他不同寻常的用词，挑眉问道。
“对，我的。”奥利弗笑着说：“他不归西格蒙德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