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缪尔今晚似乎格外温柔，奥利弗不知道是因为他喝了酒，还是因为自己的错觉，而这份温柔确实安慰到的了奥利弗，让他也在这个晚上丢掉平日里包裹自己的傲慢表象。
他们在外面度过了晚宴接下来的时间，直到夜晚的冷风终于让奥利弗感到刺骨。他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萨缪尔将他送回房间，自己回到住所却失眠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以及奥利弗怔愣的表情。奥利弗非常渴望陪伴，但萨缪尔清楚，比起陪伴，奥利弗更渴望的是复仇。等到安吉丽娜夫人的葬礼之后，如果自己还不能告诉他圣子的东西在哪儿，即便再渴望，奥利弗也会拒绝他继续留在纳尔森城堡，而等他说出事实之后，奥利弗只会选择最危险的一条路。
萨缪尔闭上眼睛，决定让这个麻烦问题先见鬼去吧。反正他还有时间拖延。
最近这段时间奥利弗的深居简出已经让萨缪尔跟着懒散了。第二天上午，当阳光已经把秋季里的纳尔森城堡照耀的暖洋洋，萨缪尔还舒舒服服躺在被窝里，直到外面震天响的敲门声将他惊醒。他用被子蒙住头，想装死等外面的人自己走开，但对方似乎不见到他不罢休，敲门声持续了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停下。
“费恩骑士，我知道你在里面。”萨缪尔听到阿尔弗莱德在外面喊着，又用力敲了几下门。
居然是这家伙？萨缪尔终于坐起身，随手套了件衬衫就往门口走去。他的头发还乱着，衬衫大敞，满脸都是被吵醒的不耐烦。阿尔弗莱德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他，短暂的惊讶之后，眼神渐渐变得明亮。
“您有什么事？”萨缪尔瞥了眼已经大亮的天色，语气依旧不怎么好。
阿尔弗莱德没有回答这问题，目光从他未加遮掩的胸口一路下滑，一寸寸打量他力量感十足的线条，以及胸腹上错综的伤疤。他的苍白此时不会显得羸弱，反而为眼前画面增添了一种矛盾感。这是病态与暴力、优美与野蛮的和协，简直就是完美的艺术品。
我应该给他画一幅人像，阿尔弗莱德想着，一时间都忘了自己到这儿来的正事。但萨缪尔没有心情继续站在门口发呆。他不耐烦的用力咳嗽一声，指节在门上扣了下，再次提醒：“莫顿少爷，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效劳吗？”
阿尔弗莱德回过神，终于说起他的目的：“我和奥利弗要去菲洛兹，纳尔森公爵本想让西格蒙德派人陪我们去，但奥利弗认为有你一个人就够了。”说到这，阿尔弗莱德终于想起萨缪尔的不称职，讽刺道：“而你这个时间还在睡觉，我可从没见过你这样的骑士。”
萨缪尔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到屋内寻找昨晚乱扔的衣服，不想听的话都被他直接忽略了。阿尔弗莱德毫不见外的跟了进来，就站在门口欣赏着他换衣服的画面。
上一次这么盯着他穿衣服的还是奥利弗，不过奥利弗并没有让萨缪尔感到别扭，阿尔弗莱德的目光则格外不一样。萨缪尔感觉的出，自己在他眼里和一件雕塑、一幅画没什么区别，而正因为如同一件物品，也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观赏。萨缪尔感到如芒在背，总觉得那目光有实质一般，像一把尺子贴着他丈量过每一寸。他不自觉加快了速度，当扣好最后一颗扣子，居然听到阿尔弗莱德遗憾的长长叹了口气。
“比起骑士，你显然更适合当一件艺术品。”阿尔弗莱德感叹道。
萨缪尔僵硬的扯了下嘴角：“谢谢。”
奥利弗和梅根已经在等他们了，正好萨缪尔也不想和阿尔弗莱德单独在一起太久。他们快速赶到城堡门口，远远就看到梅根已经骑在马上，无聊的等待着。这小姑娘才只有成年人一半高呢，她可以被允许骑马了吗？萨缪尔诧异的看向身边，但身为哥哥，阿尔弗莱德显然对此毫无意外。
萨缪尔不由多看了梅根几眼，小姑娘立即察觉到了，也向他看过来。比起阿尔弗莱德，梅根显然正常的多，萨缪尔看到她礼貌性的对自己微笑，举止间已经是个非常合格的贵族小姐。
菲洛兹距离纳尔森城堡不远，他们到达的时候还不到中午。阿尔弗莱德像是已经来过这里无数次一般，熟悉的带着几个人一起往城中心而去。那里最显眼的位置有两座大型建筑相对而立，其中之一是市政厅，另一座是菲洛兹城最高长官的住处。
一街之隔的另一边，商业繁华带来人群喧闹，形成了菲洛兹最拥挤的大道。奥利弗对那里很熟悉，曾经在他知道多莉·麦克唐纳就住在菲洛兹之前，时常一个人到这座城市来放松心情，也逃避纳尔森城堡的沉闷。
他看向不远处位置最好的一片富人区，那里环境清雅，街道宽敞，而且严格禁止平民踏足，菲洛兹以及附近几个小镇最有钱的人基本上都在那有房产，纳尔森公爵为多莉安排的住所也在那。
他的目光久久停在一个方向，阿尔弗莱德跟着往那边看去，不由厌恶的皱起眉：“真见鬼，我忘了那女人就住在这附近。”
“没关系。”奥利弗冷冷道：“遇到就遇到吧，要躲也该是她躲着我。”
以前的他可不会说这种话，阿尔弗莱德还记得奥利弗曾经是怎么努力避免和多莉母子有任何交集的。安吉丽娜夫人的死彻底改变了他，阿尔弗莱德有很多话想和奥利弗说，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只想带奥利弗从充斥着冷漠的城堡里出来散散心。
“我路过这里的时候看到他们新排演的音乐剧，是关于提莉亚皇后的，你肯定感兴趣。”阿尔弗莱德说着，带着几个人往剧院走去。
“提莉亚的故事还能编出新花样？”奥利弗意外道。作为音乐剧舞台上的热门题材，提莉亚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都被编剧们写过无数次了。
阿尔弗莱德耸耸肩：“不算太新鲜吧，你看了不就知道了。”
他们走进剧院大门，晚上满是进出观众的前厅此时空荡荡的，能听见回荡的脚步声。萨缪尔本以为这个时间根本不会有演出，他们肯定得被请出去，但没想到阿尔弗莱德已经将这里包了下来。不止是今天，直到他离开纳尔森城堡之前，这里都只为他一个人服务。
真是个不务正业的继承人，萨缪尔无聊的想着，仰头看向剧院穹顶精心绘制的浮雕。那些华丽奢侈的东西非常符合上流社会审美。
他百无聊赖的左右四顾，企图在这个艺术气息和铜臭交织在一起的地方找到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最后当然什么都没找到。倒是矮矮胖胖，看起来像个冬瓜的剧院的老板吸引了他的主意。
那中年男人有着一双短而粗的腿，走起路来却快得很。萨缪尔看着他满面笑容的向他们走来，殷勤的向阿尔弗莱德伸出手，又在看到这位少爷冷淡的表情后立即放弃这个动作，脸上的笑容始终特别热情。
其实通常情况下菲洛兹的商人们见到奥利弗会更殷勤一些，但这位老板明显已经从阿尔弗莱德那赚到了不少真金白银，以至于眼里暂时只看得到阿尔弗莱德了。
“演员们都在吧？”阿尔弗莱德在老板开口恭维之前问道：“我说过了，这几天我随时会来，他们必须随时准备好。”
有些演员这时候其实不在，但老板才不会那么傻的说出来，让阿尔弗莱德掏钱掏的不开心。“他们当然都在后台等着呢，您今天想看什么剧目？”老板笑着提起阿尔弗莱德前几天夸赞过的一位女演员：“卡洛琳一直在盼着您，要不我先让她上台为您唱一出独唱剧怎么样？”
卡洛琳应该就是梅根说的，让他们耽误路程的女演员。萨缪尔瞟了眼阿尔弗莱德明亮起来的眼睛，勾唇一笑，意识到剧院老板的小聪明已经成功了。
乐手们陆续登台，卡洛琳女士即将露面。剧院整个空着，但奥利弗和阿尔弗莱德可不会因此就随便选个位置。萨缪尔跟随他们来到贵宾包厢，从二楼视线最好的地方看向舞台。
音乐是最美好的东西，好像很多人都这么说。萨缪尔从前接触过的音乐只有酒馆里的游吟诗人，以及和奥利弗一起观看的那次舞台剧，都没有体会到所谓的美好。这一次，在华丽高雅的剧院里，他耐着性子欣赏了一会儿卡洛琳女士的独唱，最后只感到无聊。
他看向一起的其他几个人，阿尔弗莱德不必说了，已经沉醉在歌声里，梅根看起来也很享受，并不像轻慢卡洛琳女士那样轻慢她的歌喉，就连奥利弗也在认真看着台上，手指在腿上轻轻打着拍子，比起在纳尔森城堡时看起来放松了很多。
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不懂欣赏艺术。萨缪尔向后靠去，没形象的翘着腿，漠然盯着台上。卡洛琳挺漂亮的，就是有点胖，想必她高亢的歌声也需要有点体力支撑，才能维持这么长时间。
萨缪尔又看向那些坐在舞台两边认真伴奏的乐手，那些人专注手中的乐器，身体在音乐中跟着律动。
一出独唱剧结束后，阿尔弗莱德站起身，毫不吝啬掌声和赞美，而后向奥利弗说了声，向后台去了。台上的卡洛琳女士已经猜到他是来见谁，急匆匆提起裙子就要回化妆间去。萨缪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
“我就说，阿尔被她迷住了。”梅根肯定道：“可怜的女演员。”
奥利弗笑了笑：“如果她可怜，那只能是因为她自己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梅根小大人的叹了口气：“这是必然的，她们永远都不明白，阿尔爱的是舞台上的角色，而不是她们本身。”
萨缪尔想起早上阿尔弗莱德盯着他的那种仿佛看一幅画的热切眼神，浑身一阵别扭，心里对卡洛琳女士同样产生了同情。
接下来演出的是奥利弗喜欢的剧目，精灵女神提莉亚。阿尔弗莱德回来后，开始和奥利弗讨论表演的细节，萨缪尔听着他们的说话声和舞台上的音乐声，困倦感很快袭来。他努力睁开眼睛支撑了一会儿，结果并没能支撑多久，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音乐声在耳边像是催眠曲，萨缪尔这一觉睡的好极了，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舞台上已经空无一人。房间里也很安静，奥利弗坐在他身边，低头翻看一本书，梅根和阿尔弗莱德都不在。
萨缪尔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结束了？”
奥利弗合上书回头看他：“结束有一会儿了。”
萨缪尔：“他们呢？”
奥利弗：“去后台了。”
梅根嘴上冷冷淡淡，实际上最后还是没能克制住好奇，在阿尔弗雷德第二次去后台的时候非要跟着一起。
奥利弗站起身：“走吧，我们出去转转，以我对阿尔的了解，他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的。”
他们两从剧院出来的时候，菲洛兹城街上正是热闹时候，人群熙熙攘攘，马车慢吞吞从中穿行而过，路边的小商贩让街道变窄了很多。此刻这座城市乍一看挺像帝都，但是很快就能看得出，这儿没有帝都给人的沉没感。
“您想去哪儿？”萨缪尔问。
他们顺着人群漫无目的的走了一段路，剧院已经远了，但奥利弗看上去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萨缪尔的话让他下意识看向富人区的方向，但并没有立即决定过去。
“去见他们其实没什么意义。”萨缪尔斟酌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说出来：“您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和公爵夫人的死有关，怀疑是不能给人定罪的。”
奥利弗凉凉扫了他一眼：“我知道，但我就是想亲眼看看他们在妈妈死后是怎么庆祝的。”
说庆祝有点过了，但是多莉母子三人确实过得不错。虽然纳尔森公爵暂时将他们送回了菲洛兹，但安吉丽娜已经死了，公爵夫人的位置空了出来，未来充满希望。
萨缪尔最终还是陪着奥利弗来到多莉家附近。母子三人看起来正准备出门去，他们的马车就停在门口，车上有着纳尔森家族的玫瑰旗。在菲洛兹城里，他们已经和纳尔森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了。
“我就知道他们肯定享受极了。”奥利弗讽刺的说：“但是很可惜，只要帝都还属于兰登，我父亲就不可能再娶。”
这倒不是因为纳尔森公爵忌惮兰登家族，而是因为帝都还有一个态度暧昧的巴尔沃亚。这个家族看起来是皇族的拥护者，但实际上又在不断的吞噬皇帝的权力。纳尔森公爵还不能确定如果自己和兰登家正式分割，巴尔沃亚会站在哪一边。
萨缪尔也知道他们，本该属于皇室的第一骑士团实际上就是他们在掌控。十年前乔治还是团里的小头目时，知道很多关于巴尔沃亚和兰登之间的事情。萨缪尔那时权当故事听了，还挺精彩的。
“你还有十天时间。”奥利弗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走远，对萨缪尔说道：“十天之后，你得给我一个答案。”
萨缪尔随口嗯了一声，并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说会一直在我身后。”奥利弗扭头看着他：“我也说过，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那就……”他似乎不想说完后面的话，沉默了会儿才道：“我会遵守我说过的话，希望你也能做到你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