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缪尔一个人回到住处，独自关了一天，等到了晚上，还是默默出现在了城堡的宴会上。他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部分人都已经喝的微醺，此时正聚成一个个小圈子，萨缪尔从后门低调出现，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今晚大厅里明显拥挤了很多。皇帝和巴尔沃亚大公带来的随从、骑士几乎占据了一半空间，让今晚比不久前的那次晚宴更加热闹。萨缪尔看到第一骑士团和纳尔森家族的骑士们就坐在主座下方，西格蒙德和波西、塞齐都在非常明显的位置，看起来相谈甚欢。
萨缪尔没有太关注那几个人，他的脚步很轻，刻意不去打搅周围的热闹，专挑光线微弱的角落呆着。他来只是想看看一个人。
今天奥利弗一直和皇帝在一起，萨缪尔则被巴尔沃亚大公那双让他无法忘记的灰眼睛扰的心烦意乱，西格蒙德奇奇怪怪的态度也让他无法平静。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萨缪尔想搞清楚，但并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他和巴尔沃亚大公太像了，也许母亲一直隐瞒他的身世秘密就在巴尔沃亚大公身上。但萨缪尔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在寻找答案，无论结果如何，巴尔沃亚家族都不会是他的归属。
主座上，皇帝在正中间的位置，看起来对大厅里正在进行的一切毫无兴趣。巴尔沃亚大公就在他右手，浅灰色的眼睛淡淡看着身边正和他说话的一位贵族。在他的注视下，那人的紧张情绪越来越严重，最后甚至结巴起来。巴尔沃亚大公似乎笑了下，淡色的唇勾起弧度，却让人更加无措。
这是个非常冰冷的人，就算隔着半个大厅，萨缪尔也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逼人的冷。巴尔沃亚家族每一代都人丁稀薄，大公本人更是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他们好像骨子里就不需要亲人一般。萨缪尔曾经以为自己已经非常离群了，但和巴尔沃亚大公的冷漠相比，他简直可以算相当有人情味。
萨缪尔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发现一点意料之外的事情。有一个人能让巴尔沃亚大公的冰冷稍微溶解一些，虽然这种溶解不那么明显，而这个人正是传闻中和巴尔沃亚大公水火不容的皇帝。
无论外界怎么传闻他们之间的暧昧或者暗战，当巴尔沃亚大公面对皇帝时，确实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淡淡的温度，至少不再冷的吓人了。他愿意主动低下头，倾听皇帝轻飘飘的声音，甚至愿意亲自为皇帝服务。而每当他与皇帝靠近，与他们隔着一个纳尔森公爵的奥利弗就会露出厌恶的表情。
萨缪尔注意到奥利弗一直在关注着那两个人。阿尔弗莱德就在奥利弗身边，也一直关注着奥利弗。每当奥利弗表现出明显的厌恶之情，阿尔弗莱德就会主动说点什么，好让他不再把注意力放在皇帝身上。
奥利弗是如此的厌恶巴尔沃亚大公，这不禁让萨缪尔再度想起乔治带回家的那些宫廷八卦。那些八卦中，皇帝和巴尔沃亚大公有时候关系挺好，有时候又在背后互相中伤，一度被萨缪尔当做没什么可信度的宫廷故事。他站在角落里出神的回忆许多年前的事情，没看到有几个醉酒的骑士正跌跌撞撞向他走过来，结果正好撞在他身上，手里的酒杯也向他这边歪斜。
“真抱歉。”其中一个人迷迷糊糊的说，还想为萨缪尔拍干净被溅到酒渍的衣服。
萨缪尔皱起眉，避开了对方的触碰：“没关系，我自己会处理。”
醉酒让几个骑士不能清晰思考，萨缪尔花了会儿功夫才终于拒绝掉他们的热心，将这几个麻烦打发走。可等他再想将注意力放在巴尔沃亚大公身上，就看到塞齐正从大厅前面走过来，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
萨缪尔暗道不走运，也大步向后门走去。塞齐看到他的动作，跟着加快了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出大厅，高大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掉吵闹，走廊寂静中只有他们的脚步引起阵阵回音。
“费恩！”身后的喊声没能让萨缪尔停下，反而让他加快脚步，但塞齐非常执着，既然萨缪尔装作没听见，便自己跑上来堵在他面前。萨缪尔如果不想当场打一架，也就只能停下。
“那个查尔斯没有告诉您吗？”萨缪尔极其不耐烦的说：“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为了这个。”塞齐叹了口气：“我只是想问问，你在纳尔森家过得怎样？”
萨缪尔不由冷笑出声：“您对这个感兴趣？真奇怪，当初在文件上签字的时候，您可并不在乎我会过的怎么样。”
当初那张允许奥利弗带走他的文书其实没有塞齐的签字，奥利弗当时只找了骑士团的最高长官波西。直到萨缪尔离开帝都，塞齐对那张文书都一无所知。但面对萨缪尔的质问，塞齐没有多做解释，他知道萨缪尔现在已经不信任骑士团，任何解释都没用，何况他追过来也确实带着目的。
塞齐叹了口气：“波西认为你和纳尔森少爷之间有交易。”
萨缪尔讽刺一笑：“我已经听说了。”
塞齐：“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应该和他解释清楚。萨缪尔，如果你知道那东西在哪……我不是说你将它据为己有，只是，如果你有可能知道它在哪……”
“您刚才说想知道我在纳尔森家族过得如何，您已经看到了。”萨缪尔打断道，已经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他从塞齐身边绕过去：“请您别再来找我。”
直到萨缪尔走远，又有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到塞齐身边。
“他不信任你。”波西低声说道。
“这很正常。”塞齐说：“我们将他放逐了十年，他又不是个傻子，怎么可能还把我当老师看待。”
波西对他漫不经心的态度非常不满，提醒道：“你最好认真点。巴尔沃亚大公已经看到他了，如果你不想……”
“我知道你打算说什么。”塞齐摆了摆手：“但你也要知道，当初决定隐瞒费恩的人是你，就算大公要追究这件事，也和我没有关系。”
“如果他真的要追究，没人可以躲得掉。”波西冷冷道，塞齐从他冷硬的声音里听出明显的紧张。
“也许。”塞齐笑了下，依旧不怎么在意：“但比起我，你才是大公最在意的那个人。”
波西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塞齐：“十年前萨缪尔本不该参与那次任务的，是你说要锻炼年轻人，将他加入名单。后来各家族的人不断想尽办法在他那里寻找圣子的东西，也是你说他在圣子的监视下，骑士团不必参与。”
波西沉默着，塞齐自顾自继续道：“如果大公真的追究，你先想想怎么解释萨缪尔遇到的几次危机都和你有关系吧。”
此时，他们谈话的主角，巴尔沃亚大公还在晚宴上。他身边，皇帝已经露出疲态，这场为了欢迎他而举办的宴会其实从头到尾都不能让他感兴趣。大厅里的热闹不能吸引不他，那些向他举杯的贵族也难以获得他的青睐，纳尔森城堡精心准备的美酒佳肴在他面前就像是最普通的黑面包，每样都只吃一点就被弃在一边成了摆设。奥利弗的目光频频向他看过来，他也没有回以同样的热情。
正如传闻所说，皇帝对一切都不感兴趣，而唯一能让他愿意施舍一点关注的居然只有巴尔沃亚大公。正如巴尔沃亚大公对皇帝的特别，至少表面上看起来，皇帝对大公的态度同样格外不同。而正是因为他们之间这份从不遮掩的不同寻常，贵族之间对他们的关系始终充满各种版本的猜测。
纳尔森公爵此时正漫不经心和其他客人们聊着贵族之间的社交话题，实际上却一直把心思放在皇帝和巴尔沃亚大公身上，或者说，主要是在巴尔沃亚大公身上。他盼着从巴尔沃亚大公常年冷淡的脸上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以证明他对自家某位年轻骑士的猜测，但可惜始终没能如意。
纳尔森公爵有些烦躁。他想拉拢巴尔沃亚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然而无论纳尔森这些年怎么扩张，似乎都不能让巴尔沃亚感兴趣。巴尔沃亚大公就守在宫廷里，让他只能远远看着兰登在皇位上渐渐腐烂，也不能让自己的家族再进一步。
萨缪尔的出现让纳尔森公爵看到了希望，但巴尔沃亚大公的反应却依旧那么冷淡。他难道就一点不在意吗？那个和他有着同样稀有灰眼睛的年轻人，难道不能让他有那怕一丁点的好奇吗？巴尔沃亚家族如今还没有一个继承人，传闻中这都源于皇帝的阴谋，难道大公本人真的对家族传承毫不在意？
“威利。”
身边轻飘飘的声音让纳尔森公爵一惊，这才意识到皇帝正盯着他。被皇帝盯着的感觉可真不怎么样。同样是海蓝色的眼睛，奥利弗让人联想到美丽平静的海面，皇帝的目光更像是未知的深海，只会让人压抑紧张甚至恐惧。纳尔森公爵不至于被吓到，但也不会喜欢被这种眼神盯着。兰登家族徽章上金色的太阳一点都不符合这位陛下，他更适合灰暗。
“你今晚对赫雷斯很感兴趣。”皇帝说话的时候没什么精神，巴尔沃亚大公听到自己的名字也看过来，纳尔森公爵笑了下：“没什么，我只是很好奇。”
“好奇什么？”皇帝随口问。看他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大概是不在乎答案的。
纳尔森公爵看了眼巴尔沃亚大公冷淡的样子，决定不再含蓄试探了，借机说道：“我一直以为灰瞳是非常稀有的，但是最近发现也许并非如此。”他看了眼缓缓抬起视线的皇帝：“陛下，费恩这个姓氏不知道您听说过吗？”
这不是一个属于大贵族的姓氏，生活在宫廷里的皇帝当然毫无印象。他看向身边的人：“你知道吗？”
巴尔沃亚大公似笑非笑的瞟了眼纳尔森公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帝都有上百万人，一个普通姓氏不能入他的眼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纳尔森公爵接着道：“这就奇怪了，奥利弗前不久从帝都带回来一名骑士，名字叫萨缪尔·费恩。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非常眼熟，直到您和陛下即将到达的消息传来，我才终于记起，他可不是非常像您嘛！”
这次巴尔沃亚大公还没有反应，皇帝的目光先锐利起来。气氛突然变得危险，但是在皇帝之前，奥利弗先猛地站了起来：“您这是什么意思？”
宴会已经进行到后半场，大厅里醉酒的客人们沉浸在各自的小圈子里，主座上的剑拔弩张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奥利弗的激动情绪无人在意，就算是皇帝也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像是在为他的添乱感到烦躁。
“就因为他的眼睛？”奥利弗此时已经没心思关注皇帝了。他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却克制不住语气中的质问和愤怒：“您怎么能就凭他的眼睛……”
纳尔森公爵有些不耐烦：“我只是合理怀疑，又不是说他一定就和赫雷斯有关系。”
奥利弗还想说什么，但皇帝已经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奥利弗，坐下。”
奥利弗没有动。他以往在皇帝面前是很听话的，今天却像是双腿灌了铅，让他理智上想要听话，身体却做不到。
皇帝又加重了语气：“坐下吧。为什么不让那位费恩骑士过来，让我们看看他到底有多像赫雷斯。”他说着看向巴尔沃亚大公，眼神柔和了些：“你觉得呢？”
巴尔沃亚大公一时间没有说话，就在奥利弗以为他不会让这场闹剧继续下去的时候，他突然笑了下，点了点头：“我觉得很好。”
没人在意奥利弗的意见。纳尔森公爵已经将西格蒙德叫到身边，让他去把萨缪尔找来。奥利弗有一瞬间冲动的想跟着一起去，但西格蒙德将他按回了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