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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萨缪尔(捉虫)

帝都。

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是最美丽的,贵族们精致的花园层层盘绕在起伏的山丘上,每到春天就像是梦幻一般。但这里也是最嘈杂的,近百万平民拥挤在外城,几乎每时每刻耳边都充斥着噪音,就连夜晚也常常不得安宁。

日落酒馆就是产生噪音的地方之一。每到深夜,这里总是聚集起一大群精力过剩的男男女女,酒精和烟草的味道仿佛已经渗透到酒馆的墙缝里,最终和女人的香水味一起混合出一屋子无法形容的气息,让走进这里的人还没喝酒就已经微醺。

这样的小酒馆在外城区太多了,平民们在这样的地方狂欢,贵族们连看都不会看这里一眼。它们就像帝都内城与外城之间的那道墙一样,分隔着两个世界。

然而今晚和以往不同。半夜时分,酒馆里正值最热闹的时候,一个穿着华贵斗篷的年轻人推开了酒馆大门,直直走到吧台边。

“一杯威士忌。”年轻人的声音很好听,对于平民来说,立即就能分辨出其中习惯性的贵族腔调。酒保愣了一下,直到年轻人修长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才反应过来,匆匆将酒递给他。

酒馆里灯光昏黄,再加上兜帽遮挡,周围窥探的视线只能锁定那握住酒杯的手指,以及上面价值不菲的宝石戒指,年轻人的样貌一点都看不到。但即便如此,那只完美如同精心雕刻的手也已经足够引人瞩目了。人们低声议论着,猜测这是哪个家族的少爷,也有不怀好意者盯着这边,想等他醉酒后偷光他全身值钱的东西。

周围各怀心思的窥探几乎让人窒息,年轻贵族却根本没注意到,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视线停在灯火最暗的角落。那只倍受关注的手慢悠悠晃着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木质酒杯,指尖随着他不知道飘向何处的思绪,在酒杯边沿轻轻滑动,每一下都勾引着周围盯着他的女人们。

外城的生活太乏味了,外城市侩的男人们也那么无趣,今晚这个误闯的贵族少爷就像小时候童话故事里的精灵王子,谁能不对他动心呢?

然而不怀好意或是搔首弄姿都没能引起年轻人一点关注,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角落里某个存在感微弱的男人身上。

“那个人是谁?”年轻人问。

酒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原本高昂的兴致瞬间萎靡下来:“他啊,一个……骑士。”说到最后两个字,酒保颇为讽刺的笑了下:“反正第一骑士团并没有没收他的徽章,所以他应该还算骑士吧。”

出于这种地方人人都有的八卦毛病,酒保毫不吝啬的补充道:“您恐怕不知道,十年前第一骑士团遇到的袭击事件他也在场——就是那个很出名的事件,您应该听说过吧——那次事件除了他以外的所有骑士都牺牲了,只有他因为当了逃兵才成了唯一活下来的人。”

“唯一活下来的人。”年轻人思考着这句话:“既然是唯一,他应该很出名才对。”

酒保耸耸肩:“我不知道为什么,总之第一骑士团对那次任务一直讳莫如深。”

“这样啊。”年轻人轻飘飘的说道:“他虽然是个逃兵,能从上百人的包围中逃脱,也很有些本事了。”

酒保撇撇嘴:“是啊。但他既然能自己逃脱,怎么不能把圣子大人的东西一起带回来?我不知道十年前圣子究竟丢了什么,但很多传闻都说,那东西对他的健康很重要。”

“怪不得了。”年轻贵族笑了下,然后放下酒杯,在周围的窃窃私语中向角落走去。

酒馆比平日安静了许多,大家都关注着年轻人想干什么,却因为他正走进酒馆里最阴暗的一小片空间而无从探寻。

“萨缪尔·费恩。”有人嘀咕着,语气中颇有些酸:“如今的他还能有什么本事?怎么这些大人还上赶着找他。”

酒馆里正在发生什么,年轻的贵族没有心思关注,角落里的男人则根本不在乎。从踏入这里的第一天开始,每个晚上他来这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醉。至于走进这家店的其他人是强盗还是贵族,和他有什么关系。

然而今天他注定要做一回主角。当面前突然落下的阴影挡住本就昏黄的光线,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按住酒壶,阻止他继续买醉的行为,男人终于愿意抬头,给予外界片刻关注。

“萨缪尔·费恩?”年轻贵族问。

宽大的斗篷遮挡下,萨缪尔能看到的只有一片阴影,但他并不在乎,只懒洋洋笑了下:“是我。”

年轻贵族沉默了片刻,仔细打量面前这个看起来相当颓废的男人。这个人太糟糕了,多年酗酒以及昼夜颠倒的生活,让他本就苍白的皮肤更加病态。浅褐色的卷发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了,乱七八糟披散在背后,酒馆昏黄的光线让它们看上去更显暗淡。这人脸上的胡渣同样自由生长,完全毁掉了他原本的样子,配上此时的一身酒气,让他看起来和外城大部分失意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除了这些之外,也有别的需要仔细观察的东西让他与众不同。比如他隐藏在阴影里的灰眼睛。酒意朦胧让那双眼睛湿润,但那朦胧并不能让他显得温和一些,因为在朦胧之外,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漠然冰霜。那可不是随便哪个颓废酒鬼会有的眼神。

这是一个相当不好接近的人,但年轻贵族没有因此犹豫,依旧在他对面坐下来,摘下兜帽:“也许你听说过我。纳尔森家族的继承人,奥利弗·纳尔森。”

对面的人依旧兴致缺缺,帝国前三大家族的姓氏并不能引起他一点波动,倒是奥利弗那张闻名帝国的美丽脸庞让他出神了片刻。

那是一张相当完美的脸,对男性来说美的有些过了,以至于显得不那么阳刚,但奥利弗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又让他显出种神圣的纯净,再加上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的高傲,让人很难因为这惊人的美丽而产生任何不尊重的想法。

他极具冲击性的外在美八成是来自纳尔森公爵夫人,皇帝唯一的姐姐安吉丽娜·兰登·纳尔森。皇族的基因一向特别强大,无论好坏都能精准的被后代继承,就如他们代代相传了五百多年的阳光般耀眼的金发和海蓝澄澈的眼睛一样。

金色与海蓝的搭配在帝国太特殊了,萨缪尔可以冷静面对,其他人却做不到。当奥利弗·纳尔森摘下兜帽,他们所在的角落便不再平常。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们全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表情非常统一的只剩下震惊。

“纳尔森阁下,希望您已经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是多大的麻烦了。”萨缪尔意有所指的说道。

奥利弗无所谓,这种注视他已经很习惯了:“比起麻烦,我更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说着靠近萨缪尔:“我想知道十年后依然被圣子重点监视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是个听起来非常符合任性大少爷的答案,贵族无聊的生活确实需要想尽办法来调剂,但无疑也十分让人怀疑。萨缪尔懒得思考,只是笑了下:“您现在看到了。”

奥利弗:“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萨缪尔:“也许您应该反思一下毫无根据的随便‘想象’别人,是否太无礼了。”

“我来之前,他们告诉我,你是个话很少的人。”奥利弗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我现在觉得你挺会说话的。”

萨缪尔:“话少不意味着在语言上有什么障碍。而且您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找我聊天吧。”

奥利弗挑起眉:“为什么不是?”

酒馆的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走进来的是几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大块头男人。萨缪尔瞟了他们一眼,突然凑到奥利弗耳边,带着酒气的呼吸仿佛带着挑逗:“我只是猜测罢了。因为像您这样出现在我面前的人,通常只有两种目的,要么是为了十年前的事情,要么……就是为了勾引我。”

萨缪尔的话让奥利弗的脸色爆红,然而还不等他生气,萨缪尔已经一把将兜帽重新扣在他头上,几乎粗鲁的拽着他从众人中间穿过,走出酒馆,走进外城浮躁的夜色里。

“你干什么!”奥利弗想甩开那钳制自己的手,但是在他有所动作之前,萨缪尔已经主动放开了他。

“纳尔森阁下,您不该到这里来,特别是不该一个人来。”

“我做什么并不需要你来教导。”奥利弗皱起眉,揉着自己被拽疼的手臂一边说道。

“我并无意教育您,如果您没有大老远的专门来给我找麻烦的话。”萨缪尔冷淡的说着。奥利弗正不明白自己惹什么麻烦了,就看到十六七个身高体壮的男人突然从黑暗中冲出,向着他扑过来。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兴奋与仇恨,比起要抢劫,更像要吃了他。

突然的变故让奥利弗僵在当场,只能看着萨缪尔如同猎豹般的身影在一群比他威猛太多的男人中间灵活穿梭。此时的萨缪尔看不出一点醉意,十几个普通人即便块头再大,对他来说依旧不堪一击。

短暂的惊吓来的快,去的也快,萨缪尔根本没有认真,只是将十几个大汉全都撂倒,就单方面结束了这场荒唐的游戏。

他甩了甩拳头上的血迹,回到奥利弗面前,灰眼睛盯着他:“您显然并不清楚顶着一头金发在外城会遇到什么,请您以后别再一个人来这里了。”

“我……”

“您的目的我并不想知道。”萨缪尔打断道,拽着奥利弗的胳膊,强行带他离开狭窄巷道,直至一条有士兵巡逻的大路才放开。

路灯下,可以看到奥利弗华贵的衣服被他手心的血弄脏了,但萨缪尔只是看了眼就撇开视线:“这里已经安全了,您自己离开想必没问题。”

他的话音刚落,几个士兵已经向这边跑过来。奥利弗明显属于贵族的衣着和金发显然引起了他们的关注。

“阁下,您还好吗?”一个士兵殷勤的关心着,还用怀疑的目光盯着萨缪尔,似乎随时准备将他抓起来。

奥利弗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故意没有理会那士兵,对着萨缪尔说道:“我们会再见面的。”

萨缪尔冷淡道:“我们没必要再见面。”

奥利弗笑了下,转身向内城的方向走去。几个士兵警告的瞪了眼萨缪尔,护送在奥利弗身边一起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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