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僵硬的定在原位，双手在膝盖上紧握成拳。他很想把纳尔森公爵的话当成笑话，但理智告诉他，纳尔森公爵的猜测其实非常可能就是真的。如果仔细回想就会发现，萨缪尔和巴尔沃亚大公有着很多相似之处，而浅灰色的眼睛只不过是其中最明显的一样罢了。
奥利弗此前没想过这些，是因为他讨厌巴尔沃亚大公，也从不会主动去想任何与这个人有关的事情。而且巴尔沃亚大公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和萨缪尔非常不同。他们一个是站在帝国顶端手握实权的大贵族，一个是默默无闻沉寂十年之久的普通骑士。很难有人同时认识他们两个，更不用说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猜测他们的关系了。
奥利弗不愿意相信公爵的话，却也不得不产生怀疑。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取悦了纳尔森公爵。最近事情太多了，而且件件都和兰登家的人有关系，此时奥利弗的紧张让纳尔森公爵心情有了种报复的快乐，安吉丽娜去世带来的头疼都好了不少。
“你也太紧张了。”纳尔森公爵看着自己的继承人，假惺惺的劝道：“如果你坚信费恩和赫雷斯没关系，何必这么在意呢？”
奥利弗愤愤的瞪着他，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父亲，反而像是看着敌人，纳尔森公爵却只是一笑，依旧非常愉快：“你也听到了吧，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而已，是陛下想要见见他，好把事情弄清楚。你要怪也怪不到我身上。”
他就这样轻而易举把责任推给了皇帝，而皇帝本人显然没有留心他们父子之间的对话，只漫不经心等待着萨缪尔的到来。
这个夜晚，城堡里几乎所有客人都聚在晚宴上，仆人们则陷入忙碌。靠近晚宴的走廊里时不时就有匆匆脚步声，而其他地方则空荡荡的，只有火把在冷风中强撑着微弱温度。
萨缪尔此时并没有回到住所去，而是就在无人的中庭吹冷风。他还在思考第一骑士团的事情。记忆中十年前那晚的场景再次回放，那些细节已经在十年间一次次被刻画，只要闭上眼睛几乎就能真真切切回到那个夜晚，重新经历一遍逃亡。
那之后的一切也在记忆中格外清晰。萨缪尔深深记得自己试过向波西请求帮助。他以为波西就算不在乎自己这个新人，为了一向看重的后辈乔治，也该做点什么调查清楚那晚的事情，但结果让人失望。波西对他非常冷漠，等到他去了帝都外城，骑士团就再也没人找过他。奥利弗第一次见到他时，指责他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为骑士的责任，但这十年里他其实不确定第一骑士团是否还承认他的存在。
十年就这样过去了，如今也许是因为奥利弗，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波西又想起他还活着。萨缪尔只觉得讽刺。
他猜测着波西和塞齐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西格蒙德找到他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看来你也有很多困惑。”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萨缪尔一惊，这才注意到西格蒙德已经离他很近。
“最近事情不少，是不是？”西格蒙德感叹道：“从帝都到纳尔森城堡，每个人好像都有点秘密，是不是？”
“您想说什么？”萨缪尔皱起眉，不明白西格蒙德为什么突然要和自己说这些。
西格蒙德笑了下：“没什么。公爵在找你呢，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
这是纳尔森公爵第一次找他，萨缪尔以为无非是因为对他身世的怀疑，想都没想就跟着去了。
他们以为我是巴尔沃亚大公的私生子，萨缪尔想着，如今他自己都在怀疑。只不过纳尔森公爵没必要为此见他，他从没想过回归自己的另一半血统，巴尔沃亚大公也不见得就愿意接纳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已经成年的儿子。
但事情和萨缪尔以为的有些不同，西格蒙德没有将他带去单独见纳尔森公爵，而是带着他回到了晚宴上。等待他的不止纳尔森公爵一个人，皇帝也在这里，见到他来了，那双阴沉的蓝眼睛便盯在他身上。巴尔沃亚大公，纳尔森公爵以及奥利弗都在这里，每个人神色不同，但显然都为了等他。
这样的情形出乎意料，但是萨缪尔并不至于为此慌乱，至少身为焦点，他看起来比奥利弗镇定多了。
“确实很像。”皇帝盯着萨缪尔，面前的年轻骑士和巴尔沃亚大公一样冷淡，明明身为主角，却仿佛置身事外。这样的相似让皇帝非常不喜欢。
“你姓费恩？”巴尔沃亚大公终于开口，只是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萨缪尔点点头：“是。”这问题没必要隐瞒，反正他是谁对于在场的大贵族们来说，随时可以调查清楚。
“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巴尔沃亚大公继续问道。
“他已经死了。”萨缪尔笑了下，故意这样说道。巴尔沃亚大公皱了下眉，显然不是很喜欢他的这种说法，但还是又一次问：“他叫什么？”
萨缪尔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皇帝嗤笑出声：“你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叫什么？”
萨缪尔冷冷看向他：“我母亲不喜欢提起过去。”
他说的是实话，皇帝却并不相信，反而讽刺道：“这理由真差劲，就算真的如你所说，你就没有兄弟姐妹或者其他亲人吗？”
萨缪尔：“我有个哥哥，但是我们关系并不好。”至于费恩家有没有别的亲人，他想应该是没有的，反正在他记忆里从没有谁和他们家有过密切的联系。
萨缪尔应付着皇帝的提问，态度虽然冷淡，也算的上有问必答。他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也完全看不出此时的气氛有多奇怪。几个大人物各怀心事的盯着他，他却心不在焉，视线停在奥利弗身上。
此时的奥利弗看起有些可怜，阿尔弗莱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奥利弗一个人孤独的坐在纳尔森公爵身边，已经明显表现在脸上的紧张无措没人在乎。皇帝提问的时候，他有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不是被无视，就是被他自己的犹豫阻止。
当萨缪尔的视线看过来，奥利弗还在发呆，过了会儿才意识到萨缪尔正盯着他。萨缪尔看着他的时候一如既平静，也一如既往对他多了一份独特的温和，这让奥利弗的情绪缓解了很多，一直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另一边，皇帝顺着萨缪尔的目光看过去，总算后知后觉的注意到奥利弗的不对劲儿。但他只是笑了下，随意问道：“奥利弗，你在想什么呢？”
突然被点名让奥利弗吓了一跳，他低头看向桌面，掩饰自己的失态，犹豫着道：“我，我……没什么。”
“真的？”皇帝再次问，同一个问题问两遍已经是他耐心的极限了。
但皇帝所谓的耐心在奥利弗看来只有讽刺。此时就算说出自己的想法又有什么用呢？他如果坚持萨缪尔是属于他的骑士，如果要求萨缪尔继续留在自己身边，难道就有用吗？
假如这些人最终证明了萨缪尔和巴尔沃亚大公的关系，大公也决定要将萨缪尔带走，他的意见会有人在乎吗？纳尔森公爵已经渴望和巴尔沃亚建立友谊很多年了，他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巴尔沃亚大公本人如今还没有继承人，他也许正需要一个私生子。皇帝……奥利弗就算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此刻他看不懂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不只是这些人，也许就连萨缪尔自己也想离开吧。成为巴尔沃亚家族的继承人，还是当一个普通的骑士，任何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当初萨缪尔愿意离开帝都，除了第一骑士团的一纸文书，肯定还有别的更重要的原因。奥利弗不会自欺欺人，就算萨缪尔从没有透露过任何事，但他也明白萨缪尔另有目的，甚至有可能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这没什么，当初他去找萨缪尔也是带着目的，他们彼此彼此罢了。
但他们之间除了利用，也存在真实的情谊。奥利弗能感受到萨缪尔对他真心实意的照顾，除了安吉丽娜夫人之外，还是第一次有人像萨缪尔这样包容他、陪伴他，让他无法控制的沉迷其中。
就在几天前，是他亲口告诉萨缪尔，如果还不肯说出十年前的真相，就必须离开。但今天，当纳尔森公爵几乎明示的提起萨缪尔令人怀疑的身世，当巴尔沃亚大公并不排斥这种怀疑，奥利弗反而不能接受萨缪尔可能会离开。
这种心情太复杂了，奥利弗自己都不能搞清楚，更不知道怎么向别人解释，也不愿意向在场的这几个人解释。他只是很难过，因为无论萨缪尔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巴尔沃亚家族一定都能给他。萨缪尔马上就没必要继续跟在自己身边了。
奥利弗不愿意将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皇帝对他的反应感到索然无味，继续向萨缪尔问道：“费恩骑士，既然你坚持自己不知道父亲的名字，那么你的母亲叫什么，你总该知道吧？”
“您不会知道她的。”萨缪尔说：“她只是个普通的平民女人。”
皇帝一笑：“我当然不会知道，但也许赫雷斯知道呢。”他看向身边的人，巴尔沃亚大公正观察着萨缪尔，只随意点了点头，这样的态度让皇帝目光更冷了几分。
“说说吧，她叫什么？”纳尔森公爵慢悠悠开口。巴尔沃亚大公虽然没有说话，但看得出也在等待着萨缪尔的回答，这种等待让萨缪尔迟疑，最后说道：“我忘了。”
这是个愚蠢的答案，萨缪尔立即想到母亲的名字对第一骑士团的很多人都不陌生，隐瞒毫无意义。但他的话已出口，巴尔沃亚大公也意外于他居然找了这么差劲的借口来敷衍。
“你忘了自己母亲的名字？”巴尔沃亚大公挑眉，不可置信道。萨缪尔沉默了片刻，决定坚持自己的回答：“我十年前失忆过，有些事不记得很正常。”
对巴尔沃亚大公这样混迹宫廷多年的大贵族来说，看穿萨缪尔只需要一眼就够了。皇帝因为他的话笑出声，笑的晚宴上其他客人们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奇怪氛围，纷纷往这边观望。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不说了。”巴尔沃亚大公在皇帝的笑声中站起身，绕过长桌来到萨缪尔面前。
当他们近距离站在一起，就算是最不想承认的奥利弗也不得不面对事实。他们是如此的相似，虽然萨缪尔过于漂亮的外表让他乍一看和高大的巴尔沃亚大公存在巨大不同，但是他们同样冰冷的气质却让人无法忽略。
巴尔沃亚大公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就像评估一件让他满意的物品，令萨缪尔感到非常不舒服。
“威利说你是奥利弗不久前带回来的，在那之前你在帝都对吧？我能问问你在帝都的那些年都在做什么吗？”巴尔沃亚大公问的礼貌，语气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强势不容拒绝。
萨缪尔看了眼奥利弗，答道：“如您所见，我是个骑士。”
巴尔沃亚大公打量着他，慢慢露出微笑：“你看起来不像个新人。”
“我曾经隶属第一骑士团。”萨缪尔说。
波西和塞齐就坐在他们不远处，一直竖着耳朵关注他们这边的对话。此时听到萨缪尔说到第一骑士团，波西明显紧张起来，塞齐看到他放在桌下的右手紧握成拳，无意识的靠近腰间的剑，又很快反应过来，压制住了自己的紧张。
塞齐侧过头，不着痕迹的往萨缪尔那边看去。巴尔沃亚大公显然对萨缪尔答案感到意外。他的愤怒并不明显，但是塞齐猜得出他此刻的心情。
巴尔沃亚大公以为自己掌握了帝都的所有骑士，但此刻却发现依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欺骗他，而且是隐瞒了对他、对巴尔沃亚家族来说都极为重要的事情。
没人告诉他，在第一是骑士团里有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可能是他的儿子。如果不是奥利弗将萨缪尔带来纳尔森城堡，他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萨缪尔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