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纳尔森城堡大概还有一里的路上，奥利弗和萨缪尔正在雨中缓慢前行。这场雨来的太突然了，雨势虽然不大，乌云却遮蔽了月光和星光，让四周围陷入一片黑暗。远处纳尔森城堡的窗口透出点点烛火，成了夜里唯一的指引。
“早知道就不该回来，和阿尔他们一起留在菲洛兹多好，这时候我们本应该在壁炉边喝茶呢。”奥利弗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从披风里传出。他此时身上裹着自己的以及萨缪尔的披风，弄的十分臃肿，但夜晚的冷雨还是无法抵御，让他只能紧缩着身子，努力避开朝脸上打过来的雨水。
今晚实在太冷了，萨缪尔将披风让出来的时候，奥利弗还拒绝过，但后来实在撑不住，还是选择了接受。他微微抬头看向身边人，萨缪尔的头发都已经被雨淋湿了，衣服也湿淋淋的贴在身上，看起来有些狼狈。可就算狼狈，年轻的骑士依旧神色冷淡，好像感觉不到雨水有多冰冷。
骑在马上的萨缪尔不像平日里那么散漫，他的腰背挺直，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剑，任何人看到这时候的他都不会怀疑他的骑士身份。然而面对这样的萨缪尔，奥利弗并不会被唬住，立即就能发现他其实正在发呆。
“喂！”奥利弗一手从披风底下伸出一点点，用马鞭捅了捅萨缪尔的腰侧：“你在发什么呆呢？”
萨缪尔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
奥利弗还盯着他，不满意这个逃避又敷衍的回答，萨缪尔只好说：“只是在想有没有更近的路可以走。”
奥利弗：“那么我可以回答你，没有。我以为你知道呢。”
“现在知道了。”萨缪尔点点头，笑着说道。然而当奥利弗的目光离开他身上，萨缪尔却再次皱起眉。
他刚才没说实话，其实他正在想的问题和路程一点关系都没有，此时此刻他也无心去想路程的问题。今晚的黑暗给人一种特别不详的感觉，就像十年前那格外黑暗的夜晚一样。
萨缪尔左右四顾，黑暗中能看到的只有身边的奥利弗、模糊树影以及远处城堡窗口透出的不甚清晰的微光。
同样的雨，同样的夜晚，但是人已经不同了。萨缪尔想不通有谁会来对他和奥利弗动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奥利弗身上的秘密，也没有卷进任何麻烦的任务。他和奥利弗现在不过是普通的贵族少爷和普通的骑士而已……
或许也没那么普通，奥利弗还是纳尔森家不受欢迎的继承人，而他也许很快就将成为巴尔沃亚大公的私生子。
夜风吹进树林引发一片沙沙作响，萨缪尔仔细倾听，捕捉着其中微弱的马蹄声，手已经悄无声息握住剑柄。
“你真的一点都不冷吗？”奥利弗还在担心他是否太过逞强了，萨缪尔摇了摇头，专心聆听黑夜里每一个细微的响动。
他听见雨水打落秋天最后一点顽固的枯叶，树枝在风中撞击在一起，发出摩擦声。树林之中，有人将弓弦拉满，然后静静瞄准猎物。
树林里的人并没有因为躲在暗处就冷静一些，风中仿佛都能感受到紧张的气息。今晚太黑了，不是个适合搭弓射箭的好时候，那人大概也不是什么高手，对即将射出的一箭缺乏信心。
“奥利弗。”萨缪尔冷淡的声音中多了几分严肃：“一会儿请您在原地不要动，等我回来。”
奥利弗愣了下：“为什么？”
萨缪尔勾起一边唇角：“有点麻烦需要处理。”
破空声终于传来，奥利弗似有所感的回头去看，却只看到满目黑暗。萨缪尔就在这黑暗中一跃下马，向着那微弱声响的来源冲去。那一箭方向歪了一些，没有靠近奥利弗，反而擦着萨缪尔的身子而过，只是这样危险的距离也没能让萨缪尔的脚步停顿一下。
黑暗给萨缪尔带来了很大不便，他只不过顺着声音的方向试探，偏偏树林里的几个人见他风一般冲过来，已经自乱阵脚，往反方向逃去，匆忙脚步声给出非常清楚的指引。萨缪尔笑了下，很快追上他们，只是没想到对方不止暗杀的本事差劲，近距离打斗同样水平一般，很快就死在他的剑下。
“这是什么人？”身后，奥利弗匆匆追了上来，喘着气问道。
萨缪尔皱起眉：“我不是让您在原地等待吗？”
奥利弗没听他的话，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几具尸体旁边蹲下身查看，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道：“我没见过他们。”
萨缪尔叹了口气，也走过来：“以他们的水准，应该只是谁家的护卫。”
“也许吧。”奥利弗说道，思考着这几个人到底有什么目的。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其中某两个人的佩剑突然吸引了他视线。
那两把剑比其他人的更好一些，剑身在黑暗中也泛着寒光，奥利弗将其中一把拿起来，轻轻抚摸过剑柄上纳尔森家族的玫瑰徽章。
“这是纳尔森家的剑。”奥利弗轻声说道：“我没见过他们，但他们应该是纳尔森家雇佣的人。”
萨缪尔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不由皱眉说道：“这说不通，如果公爵想做什么，怎么会将这两把剑给他们？他是生怕你猜不出谁是幕后凶手吗？”
“也许他以为我根本不会活下来。”奥利弗冷冷道：“也许他也像大部分人那样，认为你其实很好对付。”
萨缪尔摇了摇头：“不可能，别忘了他身边还有西格蒙德，他和我交过手。”
见奥利弗还是不肯放弃对纳尔森公爵的怀疑，萨缪尔又道：“他没理由这么做，如果他真的想杀你，早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呢？”
奥利弗沉默了会儿，只觉得心烦：“算了，我不想听。今晚我们还是去菲洛兹吧。”
“好。”萨缪尔点头同意。他心里的不安并没有随着几个暗杀者的死亡而消失，也许今晚纳尔森城堡还有其他麻烦等待着。
雨还在下，落叶和泥泞混合在一起，让黑暗中的树林更难穿越。奥利弗和萨缪尔踩过深深浅浅的水洼，从密集高耸的树木中走过，终于回到大路上。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不安，现在萨缪尔心里的危机感已经越发强烈起来。这里太安静了，让他想起十年前那一晚。只不过比起那晚，此时还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让这份静不至于压的人喘不过气。
本该等在这里的两匹马已经不见了，奥利弗茫然看向萨缪尔，在看清他警惕严肃的神色后也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回事？”奥利弗问。
萨缪尔环顾四周，在暗黑中慢慢挪动脚步，将奥利弗挡在身后。他其实没有察觉到这里除了他们和刚才那几具尸体之外还有别人，但内心无法克制的预感提醒着他，危险虽然看不见，但就在身边。寂静中还蛰伏着比刚才几个人更强大的对手，那才是他真正该警惕的对象。
寂静中，对手的袭击出人意料的迅速。这次没有声音提前警示，也没能看到任何危险，突然而至的敌人像是凭空出现一般，萨缪尔终于发现对方的时候，对方的剑已经离他非常近，他只来得及躲开要害，肩膀上还是挨了一下。
让他受伤的不是骑士的佩剑，而是刺客常用的短剑。用剑的人速度非常快，萨缪尔感受到热流从肩膀处汹涌而出，却顾不上伤口，立即拔剑抵挡对方的第二次攻击。
他是一向擅长以速度取胜的，但今天的对手速度同样很快。萨缪尔全力应对，始终保护着身后的奥利弗。他以为这刺客是冲着奥利弗来的，然而短暂的交锋之后，第二名刺客跟着出现，全然不顾独自站在一边的奥利弗，直直冲着他的后背而来。
萨缪尔原地滚了一圈躲开攻击，而后迅速起身，再次陷入两个人的夹击。非常出乎意料，这两个人是来杀他的，萨缪尔不知道自己的命什么时候已经有这么大价值，可以让两位实力强大的刺客联合出手，也暂时没有功夫思考答案。
“您先离开这。”萨缪尔对身后的奥利弗吼道。两名刺客步步紧逼，他身上已经有了好几处伤口。血和雨水一起浸湿他的衣服，混合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伤口的疼痛刺激着他的大脑，让他陷入兴奋之中。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受过伤了，也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强大的对手。萨缪尔知道自己支撑的艰难，却丝毫感受不到恐惧，有的只是战斗的渴望。只是奥利弗得先离开这。
两名刺客的目的是他，应该对奥利弗没兴趣。萨缪尔这样想着，果然那两名刺客对视一眼，竟默默停下了攻击，默许着奥利弗可以离开这个与他无关的战场，只是奥利弗自己却没有动。
休战只是暂时的，萨缪尔皱起眉，催促道：“这和您没关系，快走，去菲洛兹找莫顿少爷。”
“为什么和我没关系？”奥利弗终于开口，却做出了让萨缪尔意外的决定。他居然拔出了自己那把装饰品一样的佩剑，剑尖直指那两名突然出现的刺客：“我会和你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