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奥利弗思考了一会儿，寻找合适的用词：“他只是对很多事情都不感兴趣。”
可身为皇帝却对很多事情不感兴趣，难道不已经是一种失职吗？至少在曾经的十几位皇帝身上，从没有过这种说法。
萨缪尔没见过皇帝本人，也不想毫无凭据就去判断民间关于皇帝的各种传闻，或者奥利弗的话有多少值得信任。再说，他也不觉得有必要因为陌生而高高在上的皇帝与奥利弗产生争执。
他把重新切好的烤肉推到奥利弗面前，随意说道：“明天我们也许可以晚一些出发。”
关于回家的话题果然轻而易举引了奥利弗的注意力，让他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为什么要晚一些？”
萨缪尔：“因为天气。而且这几天一直这样赶路，大家也需要稍微休整一下了。”
“这只是你的想法。在我看来，他们是骑士，总不至于比我还不适应现在的速度吧。”奥利弗冷淡道：“还是你自己需要多点时间休息？”
萨缪尔笑了下：“好吧，都听您的。”
外面走廊上传来徘徊不定的脚步声，萨缪尔起身开门，是杰瑞在门口犹豫，萨缪尔突然开门的动作显然把他吓了一跳。
“什么事？”萨缪尔一手支着门，淡淡看着杰瑞往房间里探头探脑的样子，没有一点要和他出去说话的意思。
“好吧。”杰瑞无奈，就站在门口说道：“这里房间不多，今晚我们得四个人分一间房，你想和谁一起？”
萨缪尔耸耸肩：“不用管我了，今晚我就在纳尔森阁下这里。”
“什么？”杰瑞惊的拔高了声音，还以为自己幻听了。萨缪尔根本不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话一说完就直接将门重新关上，把他那过于震惊的样子关在了外面。
两名骑士的话奥利弗听的很清楚，但他一直沉默着，直到萨缪尔重新坐下来才抬起头：“你今晚真的要住在我这？”
萨缪尔笑了下：“如果您不希望我留下，我也可以……”
“不。”奥利弗立即道。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急切了，他又略顿了顿才继续说：“留下吧。”
农庄里刚刚发生过那样残忍的事情，实在不能让人安心独自过夜，但等到萨缪尔确定留下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非常不适合两个成年男人共用。
奥利弗的迟疑被萨缪尔看在眼里，引的他失笑出声：“您在想什么呢。我不会打搅到您。”
奥利弗：“那你……”
“木地板可比野外舒服多了。”萨缪尔随意道。
奥利弗皱起眉：“不行。今晚大家都有柔软的床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睡在地板上。”
他的态度认真，绝非贵族为了拉拢人的装腔作势。萨缪尔看着他皱眉纠结的样子，目光也不由温和。
“您多想了，这里可睡不下十几个人，所以今晚睡地板的肯定不止我一个。”萨缪尔说道，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直直盯着奥利弗：“您非常善良。”
奥利弗不自在的撇开头：“咳，既然你觉得没关系，那就这样吧。我们早点休息。”
房间里虽然只有一张床，但空间足够大。奥利弗睡下后，萨缪尔熄灭了屋里所有的蜡烛，自己在靠近门口的地板上坐下来，长腿伸展开，放松的靠着墙。
没有了烛光，月光和星光也被阴云遮挡，房间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萨缪尔静静靠坐着，听着寂静中仿佛被放大的呼吸声。
他以为在沾满血腥的农庄里，奥利弗可能会失眠，但没想到这位少爷刚躺下没几分钟，呼吸声就变得绵长起来，显然已经睡熟了。看来高强度的赶路对奥利弗来说还是太累了，何况他们的速度在骑士看来也相当快。
整栋农舍都在寂静中，似乎所有人都已经沉入梦乡，唯独萨缪尔还睁着眼睛。他的目光停在床上，在黑暗中描绘着奥利弗的脸。
几天来无数次思考的那些问题此时又一次冒了出来，在这个没有睡意的夜里占据萨缪尔的大脑，直到大雨在夜里突然降临，豆大的雨水打落满地树叶，也敲在农舍不甚结实的玻璃上，让睡梦中的奥利弗渐渐不安。
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屋里本就没多少的温度也开始流逝。才不过初秋，寒冷就突然而至，仿佛专门和赶路的人做对。奥利弗在梦中感受到周遭温度的变化，侧身蜷缩起来，被子都被他无意识的抱在怀里。
如果放任他这样睡下去，明天一定会生病。萨缪尔起身走到床边，内心犹豫了一会儿，慢慢伸手将被子从奥利弗怀里拽出来，将人裹紧。
“真幼稚。”萨缪尔自言自语的嫌弃着，在靠床的地板上重新坐下来。或许是感觉到身边有人吧，后半夜奥利弗睡的非常安稳，萨缪尔也终于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只是这一觉睡的并不沉，第二天奥利弗刚一醒来，就把他也吵醒了。
雨还没有停，但是已经不像晚上那么大了。潮湿的风钻进房间，是奥利弗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观察着正在变淡的云层。
“看来可以继续赶路了。”萨缪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
奥利弗这才注意到他已经醒了，抱歉道：“是我吵醒你了？”
“没关系。”萨缪尔无所谓道，反正这十年他已经睡够懒觉了，偶尔早起一次没什么。
他打开门，看了眼空荡荡的走廊。此时农庄里还安安静静，其他人都还在梦中。
这可不对。他自己一大早就被弄醒，别人当然也不能继续睡觉。萨缪尔晃悠过走廊，挨个把几个房间的门敲的震天响，骑士们被吵的无法，一个个出来的时候都满脸怨气，恨不得跟萨缪尔打一架。偏偏罪魁祸首还毫不在意，将所有人叫醒后就出门去了。
农场清晨的空气非常好，站在屋子门口眺望，大片大片的麦田在阴天里依旧像洒满金光。天空中还飘着细雨，潮湿的风吹的脸上冰凉。马厩那边，奥利弗正为他的坐骑上鞍，萨缪尔静静看着，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喂！”杰瑞打折哈欠走出农舍，一巴掌拍在萨缪尔肩膀上，让他从发呆中清醒。
“怎么了？”他转过头，语气不怎么高兴。
“你还问怎么了！”杰瑞比他更加不高兴：“你也太听话了吧！”
萨缪尔：“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是在说纳尔森少爷！”杰瑞意有所指的看了眼不远处的奥利弗，想不通这位少爷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萨缪尔如此在意。
杰瑞有时候也会想，也许对萨缪尔来说，骑士们关心的前途根本就不重要，否则以他的本事，又怎么会藏在帝都外城区的小公寓里，怎么会当了纳尔森家的骑士，又一点不在乎纳尔森公爵本人的想法。
然而杰瑞的那些疑惑萨缪尔是不可能解答的，他只是平淡道：“当初我效忠的人是他，那我的忠诚就属于他，当然会遵照他的命令。”
杰瑞翻了个白眼：“老天！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挺有骑士精神。”
萨缪尔：“我说的难道不对？”
身为骑士，杰瑞不会说萨缪尔错了，但是他依旧不相信萨缪尔只是出于忠诚才对奥利弗如此特别。萨缪尔一定还有别的图谋。现在已经不是历史书上那些传奇时代了，人都得为自己考虑，萨缪尔难道能是例外？
杰瑞可不相信所谓的例外会出现在他这样的小人物身边。
可萨缪尔如果有所图谋，又能图谋什么呢？权力、地位、财富，奥利弗拥有的一切都属于家族，如果纳尔森公爵想收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他身上有什么可图谋的？
杰瑞盯着奥利弗笔挺的背影思索，怎么都想不出答案，然而等奥利弗转过身面对他们，杰瑞又突然想通了。这位少爷有一件东西确实拿得出手，也无法被任何人收回，那就是他的美貌。
萨缪尔这家伙，不会这么胆大吧……
“你看着我做什么？”身边的视线突然变得特别有存在感，萨缪尔皱起眉，转身就看到杰瑞表情诡异而兴奋。这样的表情他还只在帝都外城那些热爱桃色八卦的无业游民们脸上见过。
“没什么。”杰瑞放飞的思绪骤然回归，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撇开视线，也让萨缪尔更加摸不着头脑。
他打量着杰瑞那莫名心虚的样子，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清醒点，我可不想看到你半路从马上掉下来。”
“谁从马上掉下来？杰瑞？”安德鲁走出农舍，刚好听到最后一句。
“你才掉下来！”杰瑞怒道。
安德鲁茫然无辜：“……关我什么事？”
在他们继续这无聊的争执之前，萨缪尔打断道：“其他人呢？”
“马上来。”安德鲁没什么精神的说：“太早了，给大家点时间吧。”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萨缪尔说：“叫所有人加快速度，十分钟后出发。”
安德鲁皱起眉：“你急什么，那位少爷都没说话呢。”
萨缪尔看了眼马厩那边，奥利弗已经注意到他们三个，牵着马走过来。
萨缪尔：“快去吧。还是你想等他亲自下命令？”
“遵命、遵命。”安德鲁只好一脸不耐烦的回到农舍里去通知其他骑士。
快点出发也好，等回到纳尔森家，他们就不用继续跟着奥利弗了。真不知道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哪来的这么大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