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心修剪过的花园环绕着塔楼，风景漂亮而宁静，就像是童话故事那样美好，也像童话故事一样一捅就碎。这座位于纳尔森城堡后的塔楼空有美丽的外观，内里却只有孤独和寂寞。从楼上坠落的女人以最残酷的方式揭露隐藏其下的冷漠。血一点点染红草地，也让梦境般的美景瞬间化为泡沫。
这么多年，萨缪尔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什么而内心波动了，然而今天与公爵夫人的初次见面意料之外的让他震惊。他不知道安吉丽娜·兰登·纳尔森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要死亡，此时此刻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随着这女人的一跃而再次不知从何寻找的答案。
从帝都到纳尔森城堡，萨缪尔始终记得自己的目的，他可不是为了一心一意扮演奥利弗的忠诚骑士才来这里。
萨缪尔看向身边的人，奥利弗已经瘫软在地，呆滞的盯着眼前十分刺激视觉的血肉。他的身上、脸上都被溅上了血。那温热粘稠的液体似乎让他感到寒冷，冷的直打哆嗦。萨缪尔看着他，压下心里的烦躁，强硬的捂住他的双眼，将他从地上拖起来。
塔楼的宁静好像已经定格，满地刺眼的血也没有引起一点波澜。纳尔森城堡一如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人们的声音不会传到这处世外塔楼，这里的巨变也不会影响到城堡里的人们。
“为什么……”奥利弗声音颤抖着，萨缪尔能感觉到他的身子也在抖。他正用力咬着嘴唇，咬的已经渗出血迹，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即将冲出的崩溃，让自己不至于撕心裂肺的吼出来。
那双总是带着点傲慢的海蓝色眼睛此刻更加深邃了些，其中压抑着浓重的情绪。那样的眼神让萨缪尔意识到，奥利弗的颤抖并非只因为剧烈的悲痛，还有压抑的愤怒。此时此刻，纳尔森城堡里每一个对这里漠不关心的人都是他愤怒的对象。
萨缪尔不知道怎么安慰人，能做的只有用力抱住奥利弗，免得他随时摔回血泊里。风吹过城堡，轻柔的带来几片红色花瓣。萨缪尔抬头望去，公爵夫人刚刚所在的阳台上，几盆红色花朵开的正旺，精心修剪的花束上还挂着水珠，显然不久前刚浇过水。
他感觉到胸口的衣服正在被泪水浸湿，但被他抱在怀里的人除了颤抖，就没再闹出别的动静。萨缪尔一如既往冷着张脸，却不自主的渐渐将奥利弗抱紧，给出自己能做到的所有安慰。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放弃了生命。乔治的死让那本就重病的女人瞬间没有了活下去的渴望，于是离开的果断而毫无痛苦。也是从那时候起，萨缪尔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他和乔治在母亲心中到底差了多大距离。
这一发现并不会让他悲伤，他本就是个冷漠的人。但奥利弗不同，一路上听着奥利弗念叨妈妈，萨缪尔已经非常明白公爵夫人的死对奥利弗来说会有多大打击。
连他一个外人都知道的事情，安吉丽娜夫人本人难道不明白吗？如果她真的爱她的孩子，怎么会选择当着奥利弗的面跳下来，留给他如此惨烈的告别？
“我们得通知其他人。”萨缪尔轻声说道。这处塔楼太安静了，如果指望城堡里的人自己发现公爵夫人的死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怀里的人没有给他回答，萨缪尔低头，奥利弗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口，让他看不清表情。萨缪尔于是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向城堡走去。
“她不会自己跳下去。”奥利弗的声音很小，但是就贴在萨缪尔耳边。这已经是一句非常直白的怀疑了，萨缪尔不知道他在怀疑谁，只是快步走进城堡，想找到这座城堡的随便什么人。
高而窄的回廊两边看起来一模一样，萨缪尔一时间不知道该选择哪一边。好在他正茫然的时候，一位身穿长袍的白发男人正巧迎面而来。
那人看到萨缪尔和奥利弗的样子愣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公爵夫人死了。”萨缪尔说着看了眼这个人胸口的银色挂坠。对方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打量，笑了下说道：“我是纳尔森城堡的医生，请叫我埃德蒙吧……你刚才说什么？”
萨缪尔的语气太平淡了，这名医生显然没能明白其中含义，或者以为自己听错了。
“纳尔森公爵夫人死了。”萨缪尔只好又说了一遍：“她刚才从塔楼上跳了下来，我们亲眼看到的。”
埃德蒙呆滞了一瞬，却没有像萨缪尔期待的那样立即去找人，而是露出了怀疑的表情：“你是谁？”
萨缪尔皱起眉：“萨缪尔·费恩。一个骑士。”
埃德蒙：“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萨缪尔不耐烦道，天生冷漠的灰眼睛盯着对方，显得特别冰冷：“如果您对我有疑问，可以稍后再说。现在我想请你去通知这座城堡的主人。”
埃蒙德被他突然强大的压迫感弄得紧张起来，顺着他的话说道：“我去找公爵先生。”
萨缪尔看着他快步离开，自己抱着奥利弗继续毫无方向的乱走，直到半路拦截了一位仆人，强硬的要求对方将他带到奥利弗的房间门口。
这真是座讨厌的城堡。萨缪尔这样想着，整个人都被低气压包裹，隔着几米远都能感觉到他的暴躁。仆人一路战战兢兢，将他带到奥利弗门前就跑了，活像晚一步他就会咬人一样。
“啧。”萨缪尔推开门，奥利弗的房间很符合继承人的标准，又大又宽敞，下午的阳光从阳台进入，撒下一片金色。
身后的城堡正躁动起来，走廊上有人奔跑而过，似乎是公爵夫人的死已经从埃德蒙医生那里传出，迅速惊动所有人。
另一边走廊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正朝他们靠近，萨缪尔原本没有在意，奥利弗却敏锐的注意到其中纳尔森公爵的声音，一下从浑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挣脱萨缪尔，向着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奥利弗？”萨缪尔紧跟在后面，追着他跑到几个中年男人面前。刚刚见过面的埃德蒙医生就在这几个人身后。
走在中间的男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中只有严肃的审视。这份审视让奥利弗的冲动瞬间消失，就要冲口而出的质问也卡住了。
“公爵夫人还在塔楼的花园里。”埃德蒙教士低声提醒道，打破了纳尔森父子之间的对峙。
“埃德蒙，你看过了吗？”公爵问着从奥利弗身前走过，语气淡漠的好像不是在说他的妻子。
埃德蒙愣了一下：“可公爵夫人已经死了。”
纳尔森公爵脚步一顿，说道：“我想尽快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哦……我这就去。”埃德蒙尴尬的笑了下，小跑着先几人离开。
走在公爵身边的一名中年骑士注意到公爵皱眉的样子，低声道：“我跟他一起去看看。”
这名骑士存在感并不强，萨缪尔这时才注意到他，以及他明显不同于其他骑士的衣着。他应该就是杰瑞说的骑士长西格蒙德。出于好奇，萨缪尔多看了这位中年骑士几眼，对方敏锐察觉到了他的打量，也朝他看过来。萨缪尔以为他会问自己的身份，但事实上什么都没发生，西格蒙德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匆匆走了。
纳尔森公爵显然不打算和奥利弗浪费时间，西格蒙德离开后，他也带着剩下的人大步向塔楼而去。走廊里很快又只剩下奥利弗和萨缪尔两个人，以及远去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奥利弗站在原地没动，还在看着纳尔森公爵刚刚离开的方向，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去。
萨缪尔猜得出他在纠结什么，轻声说道：“你需要休息。”
奥利弗扯了下嘴角，乖乖跟萨缪尔一起回到自己房间，用力关上门，将自己摔进沙发。
他盯着头顶的吊灯，脑子里都是混乱思绪。今天是真实的吗？还是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也许等上几个小时，梦醒之后一切还是老样子，也许他们还在回家的路上，距离纳尔森城堡还远着呢……
但奥利弗清楚的知道这些想法都不是真的，他的妈妈，安吉丽娜·兰登·纳尔森已经死了。他的阳台就正对着塔楼的方向，此时此刻，阳台大敞的门外传来纷杂议论，奥利弗能从只言片语中听出花园里正发生什么，也能想象出那些人围在尸体周围观看的样子。
这些声音和想象中的画面让奥利弗厌恶，连带着也迁怒起自己曾经最爱的阳台。
他歪头看向那边，萨缪尔就站在阳台上，远远看着花园里发生的一切。纳尔森公爵的声音清晰传来，其中越来越盛的怒火让仆人们静若寒蝉，但那些愤怒在奥利弗听起来只是可笑的表演罢了。从很久之前开始，妈妈就不喜欢纳尔森家的仆人在身边，除了每天固定的几个时间，她的住所总是特别宁静。此时质问仆人的失职根本毫无意义。
公爵只在乎纳尔森的形象，以及纳尔森和兰登的关系。他就算从来没有爱过安吉丽娜，还是将她好好地供养在家里，和她生下从未期待过的孩子。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好到想不通安吉丽娜到底为什么要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没什么好看的。”奥利弗说道：“他不过是表现出身为丈夫应该有的态度罢了。”
萨缪尔：“我不是在看公爵。”
花园一角，在人群之外，一个看起来相当漂亮的女人正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静静看着人们为公爵夫人的仓促离世而慌张。
大一点的女孩儿，萨缪尔已经见过了，就是刚才半路上拦过他们的那个珍妮弗。小一点的男孩儿躲在妈妈和姐姐身后，探着头好奇观望，似乎公爵夫人的死亡是一件让他兴奋的事情。
“你在看什么？”奥利弗没什么兴致的问。
萨缪尔转身回到房间里，顺手关上阳台的门，把纷扰声挡在外面。
“没什么。”他说道：“他们在检查……。”
“尸体。”奥利弗替他说完了他想避开的那个词：“没关系，我能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