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样住进了派出所里,白天在这里工作,晚上在这里睡觉。除了偶尔回趟市里陪陪老婆孩子,平常时都在这里作息。
参观完毕,柯教又把所里的同志都召集起来,把我介绍给了大家,还要我给大家讲几句话。我这人嘴笨,枪林弹雨、出生入死不怕,但叫我当众讲几句话,我就紧张得不行。面对一张张陌生的脸孔,连嘴皮子都变得不利索起来:
「那个……啊……大家好……今天是我第一次……第一次来到松湖镇……啊……很高兴能够来到这里……跟大家一起共事……往后啊,希望大家能够团结一致,共同把我们松湖镇……把我们松湖镇的治安搞好……」
接下来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在说完的时候,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然而没想到的是,大家对我这番蹩脚的发言竟报以十分热烈的掌声。那一道道看着我的眼神,清澈透亮,十分友好,甚至还带着点仰慕。
然后很快,我便知道了他们如此热情欢迎我的原因。
「程所,给我们讲讲练子华吧。」
「对啊,您到底是怎么抓到他的?」
「听说练子华当时有枪,而您是单枪匹马、赤手空拳把他给降服的,是真的吗?」
原来,他们早就听说过我,知道我要来,也一直在期待着见到我的「庐山真面目」。
抓获练子华的经过,在从上海回来以后,我已经一遍遍地给队里的领导同事讲过了。看到大家对这个案子如此感兴趣,也不好扫了他们的兴。于是,刚才还结结巴巴、舌头打结的我,忽然就变得能说会道、口若悬河起来。
在讲述的过程中,我也一直在观察这些陌生的脸孔。他们大多都还很年轻,在听的时候,眼神专注,兴味盎然。或许,在他们内心深处,都曾有过一个当刑警的梦想。只是时移势易,最终来到了现在的岗位上。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我看到了一张脸。他默默地站在最后,与我目光交汇之后,马上匆匆挪开,似乎还有些尴尬,往边上挪了一步,把自己的脸藏到了别人身后。
一开始我没有认出他来,可是他的反常举动,反倒引起了我的注意,很快我便想起了他到底是谁。
在想起来对方是谁以后,我愣在当场,怔怔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程所,接下来呢?」
听到声音,我才回过神来,接着讲起抓获练子华的经过。可是脑海当中,满满都是那个人年轻时的样子。
他叫盛北岳,十年前我们是同期加入的刑警队,一起参加了新警培训。在那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之中,总会出现一两个佼佼者。女同胞那边,当然是雁群,她的一招过肩摔,曾经让多少犯罪分子闻风丧胆。后来也是她临危不乱,使出了这招绝技,才将练子华降服。回来以后,她也获得了表彰,只不过她为人低调,警队又出于保密原因,没有对她的事迹进行宣传。因此除了警队内部人员以外,很少有人知道抓捕的具体经过。
而男同胞这边,最令大家自愧不如、甘拜下风的,就是这个盛北岳。他长得非常帅气,五官不输香港的男明星,个子也高,身材修长,据说念书的时候,就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培训期间,他不但业务知识过硬,头脑灵活,在射击、散打、警务技能等方面,也一直都是当仁不让的第一。
记得有一次上散打课,武警支队的一名教官告诉我们说,在一对一面对体格、力量远强于我们的犯罪分子时,千万不要硬碰硬,可以避而不战或等待增援。
「记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漂亮的招式都是花拳绣腿。我们要先学会自保,然后再想着抓人。」
大家听完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这时北岳却突然冒出来一句:「未必吧,绝对的力量并不意味着绝对的优势。」
此话一出,大家都先看他一眼,然后又纷纷将视线投向教官。
只见教官先愣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随即又笑了起来:「呵呵,看来这位学员不太认同我说的话啊。来来来,你不认同不要紧,咱俩可以切磋一下,也给大家做个示范。」
大家一听这话,高兴得开始拍手起哄。平日里北岳性格狂妄,得罪了不少人,所以大家都想着看他的笑话。
他也没让大家扫兴,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到了教官面前。虽然他个头不矮,但在五大三粗、身材魁梧的教官面前,块头还是小了一圈。
「好,现在我是犯罪分子,你想抓我的话,就动手吧。」教官只是面朝北岳直挺挺地站着,连「格斗式」都没摆,显得非常从容。
而北岳则摆好架势,目光如炬,绕着教官调整步点,伺机发起进攻。突然,他上前一步,迅速地挥出了一记重拳。
面对这记重拳,教官竟不闪躲,迎面扑了上去,直接一个抱摔将北岳放倒,然后骑坐在他身上当头暴击。
「好!」边上的学员们忍不住拍手称快。
北岳迅速举起双臂格挡,但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教官一边捶他,一边还能分心给我们讲解:「大家都看到了吗?不管你招式再狠,出拳再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等同于小儿科,所以……」
话没说完,只见北岳突然擡腿夹住了教官的脖颈,双手也擒住了教官的一条胳膊,然后在大家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时,就把教官庞大的身躯甩在地上。教官拼命挣扎,使出浑身解数,但北岳的双手、双腿缠绕在他身上,就像一把锁将他的身体「锁」住了。
终于,在挣扎了数分钟仍无法「解锁」的情况下,教官只能无奈拍地认输。比试结束之后,别说我们,就连教官都一起围住了北岳,问他刚才所使的那招是什么。
「这招叫十字固,是国外格斗术中常用的一种招式。我最近刚开始研究,还不是很熟练,如果想用于实战,还需要勤加练习才行。」
他可能说者无心,但「刚开始研究」,「还不是很熟练」,就能把体格明显强于自己的教官制伏,这话未免让人觉得他有点「飘」。所以,大家当时对他是既佩服,又厌恶。这种矛盾的心理,贯穿了整个培训过程的始终。
后来培训结束,其他人都被分配到各分局的刑侦大队锻炼,只有他被破格分到了市局刑侦支队。当时点名要他的人,正是某重案小组赫赫有名的队长浦荣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