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五十八年,冬,正月初八。
大雪纷飞,天地之间苍茫一片。这场大雪来得很突然,又颇大,一夜过去,整个京中就变成了银装素裹的样子,往哪望去哪都是银白色一片。
往日,遇上这样的美景,又在过年期间,通常都有一些才子结伴而行,或去酒楼或去郊外吟诗作对、欣赏美景,可今日,整个上京城就像被封印了一般,安安静静的。
上京城中的达官贵人几乎都居住在京中的林镜胡同和金鱼胡同中。
可就在今日,住在林镜胡同东边的秦国公府摊上事了!还是大事!!!
秦国公府府外的大街上,站满了禁卫军,乌压压的一片。禁卫军们身上穿着铁盔甲,手中握着钢佩刀,整体肃穆,让人看一眼都觉得胆战心惊。
其实京中不止秦国公府,住在金鱼胡同的安国公府、平南侯府、京中的新贵张家、沈家门外也都站满了禁卫军。
原因很简单,这几家人都给摊上事了!!!
昨日下朝后,太子和他们这五家人的家主一起聚餐,到了晚间就寝时,突然发现身中剧毒,还是罕见的剧毒,连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今儿一大早,太子直接就甍了。
仁德皇帝大怒,下令一定要严查此事,要求刑部尚书在七日内破案,破不了案就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
现在,这五家涉事人员家中的男丁,已经全部押入大牢候审。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几家人的命运可想而知。
***
正月初七这日,是新年上朝的第一天。
没啥事儿,仁德皇帝说了几句勉励大家的话,就宣布下朝了。
这天,上京城里下大雪,冬日里,雪给人的感觉只有一个字——冷。
这么冷的天,又是过年期间,仁德皇帝特意早下朝,就是为了让大家各回各家,都回屋暖和着。
秦国公下朝后,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就安国公那老小子生拽活拽的叫上他去太子府赴宴,说太子府今日设宴,他特意搞来了两张拜帖。
“听说太子府新来的厨子做饭可好吃了,还有西域进贡的葡萄果酒可以试喝。一定得去,一定得去啊!”
“太子府今日设宴,去的人肯定不少,咱俩去蹭吃蹭喝不好吧。”
安国公一边掰着他的胖手指一边回答,
“没几个人,我打听过了,拿到拜帖的人不多,有沈家的家主沈宏明、张家的家主张金源、还有南平候王三木那个棒槌,王三木估计还要带上他那个便宜女婿,这样算下来的话,最多四个人。
加上咱俩,总共也就六个人,要人多的话,咱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秦国公摇了摇头,不屑地说,
“沈宏明和张金源那两人,我不喜,我和他俩不是一路人,不想和他们在一起吃饭。”
安国公一听,急了,
“别呀,哥,你是我亲哥,为弄这两张拜帖,老弟我可是舍了老脸才弄到的。
咱俩进去后,挨着坐一块儿,不用理其他人。
哥,你还记得我去年得的那副唐大师手绘的山水画不,当时你拿了前朝古董和我换,我都没舍得换的那副。今儿你要是陪我去了,我把那副山水画送你。”
“那我要是不去了?”
“别着,哥,你要不去,那我可就不叫你哥了。其实我还不是为了你。”
秦国公挑了挑眉,看向安国公,
“咋又是为着我了?”
安国公赶紧狗腿地说道,
“哥,你还记得不,五年前,王三木那唯一的闺女看上你家五郎了,闹死闹活的想嫁给你家五郎,结果你家五郎没看上她,娶了永福县主。
后来,那厮说你嫌贫爱富,为了攀高枝连儿子都卖。他还在京里放话说以后和你势不两立,有你的地方就没有他。”
“啥?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他还敢放话,看我不灭了他。你当年怎么不告诉我,现在才说?”
秦国公一下就炸毛了,安国公在旁急急否认,
“我哪有不告诉你,我一听说,就立刻去你家府上找你,结果你家管家说你和五郎去南边了,说南边有一商人新得了两颗夜明珠,你急赶着去买,要送给县主当聘礼。
回来后,你一天天忙着五郎的婚事,我见都见不着你,再说了,就王三木那闺女和县主比,那哪能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信王三木那鬼话。”
“那倒是,县主那可是样样都好。”
“要我说,就王三木那闺女,别说五郎了,京里好多人家都看不上她,先不说长相,就那性格,被王三木养得刁蛮任性,动不动就发脾气,每次京里的大小聚会,有她准没好事,今天和这家的闺女闹别扭,明天和那家的闺女吵架,在京中都快成小霸王了。
再说那长相,谁和她成亲,谁家就会扶贫。那闺女可跟王三木那厮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矮胖矮胖的,脸上还长了麻子,王三木给她闺女取名叫王美丽,京里好些人暗地里叫那闺女叫王二麻子,我觉得还是这名比较符合那闺女的气质。
你知道不,那闺女还熊,你家五郎和县主定亲后,因为是皇上亲自赐婚的,她没辙了,就跑去长安大街上找县主吵架。
你说这长安大街上,那是人来人往,这一架吵得京中人人都知晓了,连皇上都知道了。
还好县主也不是个软柿子,把她怼得哑口无言。”
“她还敢去欺负县主?她咋不上天呢?我今日非得揍王三木一顿不可,养得啥倒霉闺女?”
说着,秦国公撸了撸袖子,一副要去打架的架势,安国公赶紧拉住他,
“没,没,哥,她欺负不了县主。
我不是说了吗?她被县主怼了,县主又不是吃素的,直接怼她“丢掉幻想,认清现实,自己回家照照镜子,不要天天白日做梦”,气得那王美丽扭头就跑了。”
秦国公把撸上去的袖子又撸了下来,说道,
“哼,他们家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对了,就王三木闺女那熊样,还嫁人了?”
“嫁了,去年才成的亲,嫁给了去年科举考试新进的探花郎。
当年那一吵,搞得上京城中各家都不敢上她家提亲,谁都不敢娶个搅家精回家,就算王家只有一个女儿,嫁妆多,各家也不敢去冒险,和他家联姻。
去年,那王美丽都二十一了,都找不到婆家。这不,去年是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考完后前几甲的进士跨马游街,那王美丽去鸿运酒楼观看,一眼就相中了探花郎,听说那探花郎长得极好,王三木和王美丽都稀罕得很。
那王三木也是贼,当天就跪在皇上的御书房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皇上赐婚,皇上被磨得没办法,问了探花郎的意见,见他同意后就赐婚了。
那探花郎高中后进翰林院做了编修,按本朝规矩,入翰林院一年,有人举荐可入朝为官。
我猜哈,王三木那老小子恬着个脸去太子府,估计是想求太子给他那便宜女婿谋个好差事。
我俩今日就去试试,你我坐在那里,看那老小子好不好意思坐在那里,恬着脸求差事。”
被安国公这么一忽悠,秦国公没坚持住自己的立场,叫车夫调头前往太子府,天冷,两人泡了一壶热茶,一边喝茶一边继续唠嗑。
秦国公接着问,
“对了,那沈宏明和张金源是怎么搭上太子的呢?”
安国公赶紧举起手,答道,
“这个我知道,那沈家最近风头很盛,他家有个叫沈清梦的丫头,最近落了个才女的名声,我听说那沈家有意把那丫头送进太子府里,去做个侧妃。
太子好像也有那么点意思,双方都有意,估摸着一起吃个饭,也就定下来了。
那张金源和沈宏明这两人私交很好,这倒也是,这俩人是一类人,物以类聚,肯定关系好。我猜哈,那张金源估计也是趁着这个机会,巴着沈宏明,去太子那里挂个脸。”
秦国公瘪瘪嘴,
“要我说,那十几岁的姑娘能有个什么了不得的才气,不过是沈家给她造的势。那沈家真的是,为了往上爬,尽把家里的女孩往各家后院送,啧,啧。
那丫头估计长相一般,又想出名,沈家就给她造了个才女的名声,如果长得好,那沈家就该给她捧成个仙子的名声了。”
“就算叫仙子也不一定就长得好,我家二丫小时候挑食,不爱吃饭,瘦得跟豆芽似的,人给取名叫拂柳仙子,要我说,那真不好看,还是我家三丫好看,朝我和我媳妇,圆乎乎的,喜庆……”
安国公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国公给捂住嘴,
“嘘,你可闭嘴吧你,丽妃娘娘那是你能胡说的,就算你是她爹也不能胡说。”
安国公也一把捂住嘴,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这不是就给哥你说吗?”
“和我说也不行,隔墙有耳你明白不?”
“行,我不说了。来,咱接着说别的事,哥,你什么有空?咱俩去探探店,京里新开好几家餐馆。”
“行,忙完这阵咱就去。”
要说安国公和秦国公这俩人吧,如果在现代,他俩那绝对是网红店的打卡达人加吃货主播。
他俩人打小关系就好,年青的时候,俩人都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两人一起吹过牛,一起打过架,一起逃过学,一起斗过蝈蝈,一起遛过鸟。
那时候,俩人就像穿一条裤子一样的亲,俗语说的“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就可以形容他俩人的关系。
直到后来,俩人各自成了家,有了孩子才很少在一起。
不过他俩共同的爱好这些年来一直没变,俩人不爱美女,只爱美食。这么多年来,他俩一起在上京城里走街串巷寻过各种美食,京里就没有哪家有名的饭馆他们俩没有光顾过。
为此,京里有几个老纨绔还嫌弃他俩,作为京中纨绔之首,这俩人家里连个妾都没有,简直丢了他们纨绔子弟的丑。
可他们再嫌弃,又不能说这俩人不行,这俩人打起架来那是“咔咔”的,生猛,生起儿子来,也是“咔咔”的,生猛,秦国公和他娘子生了六子一女,安国公就更猛了,和他娘子生了六子三女。
所以,京中那几个老纨绔也很郁闷,打架吧打不过人家,就连生儿子也比不过人家。
秦国公坐在马车里喝了口茶,喝完茶后他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和安国公吐槽:
“对了,你还记得县主喜欢带着她那丫环在屋子里折腾做吃食的事不。
她前段时间去了趟喜悦城,那边新开了一家烤鸡店,是一个外族人开的,之前在边关开了好些年,最近刚来喜悦城开分店。
她吃了觉得很好吃,就买了人家的方子,回家自己琢磨着做,前段时间,她叫人在她小院里砌了一个叫烤箱的玩意,现在天天在试着做烤鸡。
一天天的,那味道哟,馋得我连家里的红烧肉都不香了。她和那丫环还一天天地说什么火候不对,配料不对,不够纯,不够好。
那么香,还不够好!
哎!我这个当公爹的又不能直接去她院子里抢吃食。
昨儿下午,我吃饭后溜达,溜到她院外时,刚好听到那翡翠丫头说味道试得差不多了,估摸着大约再试五天就可以成功了。
我还听她俩说,晓得我爱吃鸡,说做成功后再送给我吃。
天!我还要再受五天的折磨。
你听听那个丫头念的方子,
先用八角、小茴香、桂皮、花椒、肉蔻、花椒这六种调料,煮一个半时辰晾冷,用煮好的水泡鸡,加入盐、白酒、糖、泡一晚上,到第二天烤的时候在鸡的肚子里面塞香菇、小葱、姜片,然后放烤箱里烤半个时辰,这个方子做出来的叫五香烤鸡。
把鸡用酱油给它表皮按摩,充分吸收酱油的香味,再加胡椒粉、五香粉、十三香、沙姜粉继续给它按摩,然后找个纸袋给套住,腌一个半时辰,腌好后就开始烤,烤的时候先给鸡全身刷一层油,最后放烤箱里烤半个时辰,这个方子做出来的叫家常烤鸡。
你听听,光听这两个方子都知道烤出来的鸡有多香,有多好吃,你馋不馋,就问你馋不馋?”
安国公摸了摸肚子,说,
“得,你快别说了!说得我肚子都饿了。”
秦国公也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
“哎,你只是听听就馋,我可是天天闻,闻了好些天了,我还要再闻五天的味道呢。
昨天,我都想冲进五郎院子里,对那丫环说:我不介意试吃。但是吧,在儿媳妇面前,总要稍稍装那么一下。”
“行了,行了,调试好味道了总会给你送来吃的。我才惨,我的媳妇和儿媳妇就没一个爱琢磨吃食的,我媳妇和我一样,只会吃,要不是家里厨子还行,我都想离家出走。”
“但你没有受那个新品调试期的苦呀,天天闻到味,吃不到才叫苦!”
“你就知足吧,快别说了,你好歹有个盼头,我连盼头都没有。
我听说太子府这厨子手艺好,重金挖过来的,还会做西域菜,有一道叫大盘鸡的菜,特好吃。都是鸡,你今天多吃点。
还有还有,那葡萄果酒也好喝,西域进贡的,一般人喝不到,咱俩可要把握住机会,好好尝尝鲜!”
“行,那可说好了哈,咱俩去了,在里面低调点,该吃吃,该喝喝,再在旁边看看王三木的笑话,咱俩吃完就走。”
“明白,明白!哥,太子府到了,咱俩下车去。”
秦国公和安国公各自整理了一下仪容,互相给了个鼓励的眼神,俩吃货就欢欢喜喜的下了马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