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齐光和苏徵音聊了很久政事，才将如今的朝局捋了个清楚。苏徵音了解，是因为苏徵音曾经身在其中，深受其苦。但程齐光不知道，程齐光只会认为，苏徵音在这些事情上下了很多的功夫，并且具有极其优异的天赋。
“你要是个男人就好了。”程齐光感叹道，“若是你上了朝堂，哪还有那些人的事儿。”
苏徵音白了他一眼道：“其实你更想说的是那样就没你事儿了吧。”
程齐光装作没有听见，岔开话题道：“你昨日去钱庄所为何事？”
苏徵音瞟了玉竹一眼，玉竹吐了吐舌头，显然是她将此事告诉了程齐光。
趁着机会，苏徵音便把李芸放贷的事一同与程齐光说了。程齐光显然惊讶不已，他自然想不到，连苏府这种一品府宅之中，也会出现这些卑劣之事。
且这事，竟然是苏府的管事夫人所为。
“我真没想到，她都已经坐到了那个位置，竟然仍旧会贪图这些身外之物。”程齐光喟然长叹了一句。
“苏府还未分家，那些钱财，她当然不愿意散给其他人。何况她也要考虑到有朝一日，老夫人离世，他们分家后，苏府的家底，现在还有个二夫人，娘家能支撑一点儿，未来就只靠他们自己了。”
“你好像一点也不恼。”程齐光侧过头来，有些不解。
“我有什么可恼的？”苏徵音淡淡说道，“她拿苏府的钱财，甘冒其险，与我何干。
”
程齐光怔了怔：“她那样做，风险应该很大，倘若，一时收不回来，苏府可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苏徵音知道他的意思。
要是李芸真走到收不回来的那一天，苏府的家底，大半就都完了。
表面再奢华、光鲜又能怎么样，就算苏世载是宰相，权倾朝野，也不可能立时就能挽救一个内部已经是摧枯拉朽的府宅。
可是就算苏府倒了，那又如何。
“那样也好。”苏徵音不自觉地，突然从嘴里蹦出了这样一句话。
让他们也尝尝失去的滋味，有何不可呢。
她不知因何而逝的母亲，她的孩子，她的整个家族，还有她曾经被所有人践踏在脚底的尊严。
“阿音。”程齐光皱了皱眉，沉声喊了她一句。
虽然知道苏徵音一向不喜欢相府，虽然知道相府待苏徵音不好，但苏徵音终究姓苏。
程齐光知道她想摆脱出来，但没想到，她竟然对自己的家族，毫无一点怜悯与同情。
苏徵音的话，着实让程齐光一惊。
她怎能说的如此轻而易举。
程齐光忍不住出言阻止。
苏徵音却是轻松一笑，说道：“那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我顾及不了，也轮不上我来为他们顾虑。”
这话倒说的真切，在相府之中，几时留有苏徵音说话的份。
听苏徵音的口气，程齐光对苏府莫名生出了些不爽，他不愿再让苏徵音想到那些不快之事，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幸
而苏徵音在从沈园回去的路上，已经叮嘱过玉竹，让她不要将她们去过沈园的事情告诉其他人，玉竹便没同程齐光说及此事。见程齐光果然不曾提及沈钰与西风之事，苏徵音才放下了心来。
这件事，事关重大，此时的她，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更好。
想到沈钰，苏徵音不由得又觉得心中有些不畅快。
过了一会儿，苏徵音舒展了一下右肩，仍有些疼，玉竹忙制止她：“小姐，你可不要乱动了。昨儿我给你换药的时候，伤口又裂开了。”
苏徵音“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不敢再挪动手臂。
“小姐，要不再请个大夫来瞧瞧吧。”玉竹犹犹豫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总觉得那个睿大夫并不是很靠谱。”
苏徵音摇了摇头：“不必了，他不是给了外敷与内服的药方吗，有那些就够了。”
沈睿还不至于当着沈钰的面就想要害死她。
若是真有心，他早就可以这么做。
可是纵然心有仇恨，沈睿却还是愿意救她，足以见得沈睿一颗医者仁心。
苏徵音喟然长叹了一声，只是可惜，沈睿医的了别人，却没办法治好自己。
想到沈睿，她又不禁记起了叶梦柏。
沈睿如今离开了赌坊，不知道他有没有告知叶梦柏。
自己这一次贸然去找沈睿，若不去与叶梦柏知会一声，终归不太合适。
她想了一想，对玉竹说道：“我要去一趟叶府。”
“你可老
实待着，哪儿都别想去。”程齐光瞪了她一眼，“听玉竹说，要不是你昨天满京城乱跑，你这伤也不至于又复发。”
苏徵音轻笑一声说道：“哪有这么严重。”
“要是被我逮到那个伤你的人，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别夸张了。”苏徵音认认真真说道，“我去叶府是真的有事。”
“小姐，你没回去叶府，不都是找叶小姐么，我去将她请来便是。反正你们关系好，她也不是拘泥于小节之人。”玉竹说道。
话虽如此，但是眼下这件事情与沈睿相干，叶梦柏又与沈睿......苏徵音心中涌起一丝怪异的感觉，她仍寻思着，还是亲自去一趟，更为妥善。
她摇了摇头，说道：“不行，我必须要去。”
这份倔强或许是与生俱来。
不懂变通也是。
譬如，上一世她执意要嫁与萧元庆。
又譬如，被那么多人伤了万分后，她还是爱他。
苏徵音在心底叹了口气。
其实她从未改变。
程齐光和玉竹哪里拗得过她，对她劝了又劝，仍旧无法，最后只好在她耳边叮嘱了一大堆，然后程齐光找了一辆宽大舒适的马车，将苏徵音送到了叶府。
叶梦柏不知道苏徵音要来，此刻正打算出门，大门还没踏出去，就看见苏徵音被丫鬟搀着，往叶府的大门走来。
她一见苏徵音，脸上便涌起了笑意，很快迎了上去。
叶梦柏习惯性地挽住苏徵音的右手，苏徵音往旁
边一躲，她正自疑惑，苏徵音苦笑说道：“换只手吧。这边受了伤。”
叶梦柏登时紧张了起来，目光在苏徵音身上打量了一圈，说道：“怎么会受伤？”
“说来话长了。”苏徵音一言带过，问道，“你现在要出门，是有急事么？”
叶梦柏耳鬓微红，说道：“我在家中做了些点心，本打算是去给他送一点的，不着急，既然你过来了，那我改日再去就是了。正好，你来尝尝我的手艺。”
“他”，虽然没有明说，苏徵音也猜得到指的是谁。
苏徵音没有推脱，点了点头，便跟着叶梦柏一起走了进去。
叶梦柏的房间宽敞，但与平常女子的闺房有所不同，里面打了一面书柜，柜上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苏徵音微微仰头，问了一句：“你平时读兵法么？”
叶梦柏朗然笑道：“偶尔当闲书看的。”
而今，京中子弟安定的日子过惯了，没有几个会想到军旅之事，京中又盛行纨绔松散的风气，莫说女子，便是那些男子，也闲散慵懒，没点气概。
叶梦柏的确与旁人不同。无论是浑身的气度，还是胸中的丘壑，便是那些权贵子弟，恐怕都没有几个能比得上她。
果然是兵部尚书的女儿。
“坐吧，随意些。”叶梦柏拉开了一把椅子，“我给你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