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徵音又说:“你这话未免太狭隘了吧,谁说武将不能文的?虽然程府是将门世家,比不得那些文人,但外公和舅舅偶尔也能吟上一两首诗,作上一两篇赋,你别找借口。”
程齐光道:“大不了到时候我上去给他们武个银枪,我倒要看看谁敢嘲笑我们程府。”
“孺子难教!”
“你说谁孺子!你说谁呢!你才孺子!”程齐光用食指指着苏徵音转了好几圈。
苏徵音懒得理他,向林晏行了个礼:“林先生,见笑了。”
林晏乐呵呵摆手说道:“无妨,无妨,我看你们不是表亲,倒像亲姐弟一般。”
程齐光鼻子“哼”了一声:“谁要她这样的姐姐。”
无人接他的话。林晏站起身收拾东西,说道:“今天的课就先到这里吧,时候也不早了,差不多我也要先回去了。”
苏徵音挽留道:“先生,不如等外公他们回来了,去打个照面再走吧?”
林晏有些为难,程齐光走上前去把他的东西拿走,放到一边去:“先生,您就跟我们一块儿去吧,免得我姐瞎告状,我得挨骂。”
苏徵音嫌程齐光无礼,林晏反而觉得他直爽。不过他仍旧坚持要回去,于是苏徵音和程齐光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正在此时,有个小厮匆匆跑了进来,程齐光认得他,是程正则身边的人。
那人弯着身子,低着头说道:“老将军说请三位去客厅。”
程齐光问道:“他可说了有什
么事?”
那小厮摇了摇头:“老将军只让我先来通知一下三位,他们还没有回来。”
程齐光点了点头,那小厮见通知到位了,就退到门口出去了。
林晏苦笑了一声:“看来今天我是走不了了。”
他们穿过了一条长廊,又过了几扇中门,方才来到了客厅。两侧的桌上摆好了果盘点心,但他们一动也不能动。程府虽然随意,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长辈让他们候着,若长辈没到,他们小辈是不能乱动这些东西的。
等了好一会儿,苏徵音和程齐光的肚子都饿的咕咕叫了起来。程齐光有些郁闷,不加思量地扭头问道:“玉竹,他们还有多久来啊?”
玉竹愣了一下,说道:“公子,我已经不是程府的人了。”
程齐光的脑袋仿佛才转了过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徵音见程齐光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生出些好奇:“玉竹从前一直跟着你吗?”玉竹接话道:“不是的,小姐,之前我一直照顾着老将军,所以对老将军的行程比较熟悉。公子有事儿就习惯问我了。”
“难怪呢。”苏徵音一副恍然大悟的面孔,“要换作是你呀,肯定舍不得把玉竹让给我。”
“小姐!”玉竹急得大喊了一声,面色竟红了。苏徵音只是随口这么一句,就摸清了玉竹的心思。
上一世的程齐光,身边多半是没有一个红颜知己。程正则解甲归田之后,程家军名
存实亡,在太子与廉王为了那点皇权的争夺之中,程家的兵权,他们若是得不到,就决意毁掉。程齐光更像是成为了太子与廉王在权力斗争之中的质子,而程齐光也被遣去了东海。直到苏徵音死时,也不知道程齐光在东海的哪一个角落,他是否还活着,又是否为程家留下了一个子嗣。
程齐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轻声笑了一下,岔开了话头:“也不知道老头和老爹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
他这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朗朗的谈笑声。苏徵音想到是程正则和程陆离来了,飞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外面走去迎他们。
却不曾想,来的不止他们两人。
迎面走上前的一共四个人。为首的那一位器宇轩昂,英气逼人,虽然他瞧着年纪不算大,身上的气势却与程正则这样的老将不分伯仲。程正则紧随其后,而分站两侧的,一个是程陆离,而另一个,是苏徵音早上见过的那个人。
苏徵音想,为首的想必是景王萧元武了。
前一世时,萧元武一直镇守东海,苏徵音没见过他几回,因而对这张脸并不熟悉。不过她却记得今晨遇见的沈钰,和沈钰一起,能有这般气势的人,除了萧元武,还会有谁呢?
果然,程齐光箭步走上前去,冲他们三人喊到:“快过来,见过景王殿下。”
苏徵音、程齐光和林晏三人走上前去,向景王行了一礼。程齐光又对
萧元武一一介绍道:“这是我的孙子程齐光和外孙苏徵音,这一位是我给他们请的先生,而今在翰林院任职的林晏先生。”
林晏单独又拘了一个臣子的礼,说道:“臣常听陛下提起景王殿下,年纪轻轻就在战场上厮杀,臣仰慕良久,今日一见,果然雄姿英发,非常人能比。”
萧元武抬了抬手:“那都是将士们的功劳。倒是我久闻林晏先生,没想到年纪轻轻,一表人才,与我想象之中翰林院的那些老头完全不同。”
他说完,程齐光笑出了声。程陆离连忙说道:“景王殿下好生直爽。”
“大家都是军营里走出来的,不必拘束。”萧元武听出他在为程齐光解围,朗然一笑,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指了指右边的人:“这是沈钰,我的小舅子。”
沈钰俯首作了一揖,抬起头时,正撞上了苏徵音的目光,只轻轻一触碰,就移开了视线。
程正则一边招呼着他们落座,一边训了程齐光一通:“学学别人沈小将军,小小年纪就能领兵打仗,立下大功,别天天就知道吃吃喝喝,什么都不会。”
仿佛褒扬别人的孩子,贬低自己的孩子已经成了常态,萧元武说道:“哪里哪里,沈钰这个混小子就是运气好而已,哪有什么真本事,不像齐光,从小跟着你们行军,只是你们没给他机会带兵罢了。”
苏徵音默默地埋头端起了一个果盘,没想
到在程府的第一天会是这样度过的。
沈钰坐在她正对面,她只消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他仍旧是那件墨色锦袍,只是取下了头上玉冠,腰间又束了一根玉带,长长吊着一条剔透的吊坠。
苏徵音没有发言的机会,静静坐着听他们说话。萧元武和程正则并排坐在正中间,他们几个依次落座在下面,若是屋子中间摆上些彩礼,那阵仗可像极了求亲。
苏徵音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可笑的很,又禁不住想起了上一世萧元庆来苏府求亲的那一日。彼时的萧元庆表面上很喜欢苏徵音,彩礼也一箱一箱往里面搬。苏徵音当时心花怒放,哪里会管里面有些什么,她瞧着那么多东西,便觉得萧元庆对她果然也是一片真心。
原来是她一片真心喂狗。
可笑的是等到了那天晚上,廉王府的人都回去了之后,李芸身边的林嬷嬷打开那些箱子时,发现里面装的东西只是看起来品类丰富齐全,但大多是些普通的布匹与饰物,不值什么钱。张锦琳便在旁讽刺她说:“还以为二姑娘有什么好本事,原来是找了个败絮其中的好夫婿。”
苏府本就与太子萧元靖交好,廉王那时候权力还不是很大,她们纵使在府里暗讽他几句,凭着苏府的地位,也没什么值得担惊受怕的。
苏徵音后知后觉才发现有多丢人。可当时的她满不在乎,她只在意自己的父亲苏世载能不能同意这门婚
事。
她只在意自己能不能嫁给她最喜欢的那个人。
她以为的那个也喜欢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