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靠战场上的兵法，想要在京城立足恐怕很难。若是有机会，沈小将军请个先生，读一读四书五经，纵然一时起不到什么作用，偶尔还能陶冶情操。”林晏提道。
“林晏这话不错。”程正则点头称是，他想了想，一拍脑袋说道：“不如让沈小将军来和我家这两个孩子一起跟着林晏先生读书吧，林晏先生少年英才，很是优秀。平日里也更方便他们几个切磋切磋了。”顿了顿，他又觉得有些不妥，摇摇头道，“不好不好，景王殿下府上请的先生想必也不会差，我这安排有些不合理了。”
程正则憨笑两声，明明他年纪已经很大了，说起话来依旧天真烂漫，或许是军中待惯了，他有什么便说什么，从不遮掩。
萧元武忙说道：“老将军这是哪里话，钰儿若能在将军府上得到指点一二，那是他的福气。正巧，我那王府上至今还没给钰儿请个先生。反正咱们如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回战场，明日起，不如就让钰儿来程府与他们一起读书吧。”他望着沈钰道：“钰儿，你觉得呢？”
苏徵音起初听他二人说话，还觉得他们只是相互客套，吃点心吃的口干，端起杯子饮了口水。直到萧元武问到沈钰，她的视线已不自觉移到了沈钰身上，饮水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沈钰说道：“能在程府修习，沈钰求之不得。”
“咳咳，咳咳咳。”苏徵音突
然一口水呛着了嗓子，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程齐光见状，飞快地走过去，同玉竹一起给她拍背顺气：“喝这么急干嘛，又没人跟你抢。”
沈钰那一双如静湖般透彻宁静的眼眸终于动了动，他嘴角向上，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说道：“日后也要请苏姑娘多多指教了。”
苏徵音还没顺过气来，她一边咳一边干笑说道：“互相指教，互相指教。”
她自然没想到今日萧元武和沈钰来程府，会有这么一出。定念一想，沈钰是沈小宛的干弟弟，虽说当初沈氏是真的有罪，但毕竟沈小宛的族人都是苏世载间接害死的，沈钰跟着萧元武来程府，不会是要取自己性命以奠他全家吧。
苏徵音浑身打了个微不可见的寒颤。其他人叙了一会儿话，一个个站了起来，说是要回去了。他们沿着程府的院子向外走去，程齐光紧紧跟着程正则走在前面，长廊之中，沈钰和苏徵音走在了最后。
“苏姑娘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希望我来程府。”沈钰的声音不大，恰好足够他们二人听见。
“沈小将军想多了。”苏徵音说，“外公很喜欢你。”意思分明是苏徵音确实不希望沈钰到程府来，只不过她“爱屋及乌”，无可奈何，只能接受。但苏徵音语气正经坦荡，没有任何的异常，这两句话在她嘴里好似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件事
，听不出哪里不对劲。
“相府的吃穿住行应该比这将军府好上许多，姑娘怎么反而到将军府里来求学了？”沈钰问道。
苏徵音微微一笑：“小将军这话问的有趣，老将军是我外公，他年纪大了，与我常年不见，想念我这个孙辈，让我到将军府来，不过是想常常见到我罢了。”
这个答案合理，但不是沈钰想要的答案。
“至于吃穿住行么，我倒觉得没什么变化。外公这些年得的封赏不少，我在将军府不比那相府差几分。”
苏徵音说起这话时，一点没有掩饰自己的偏心，一是因为她在相府日子过得虽说吃穿不愁，用度不尽，但那些东西终究过了苏世载与大夫人的手，她总归觉得不属于自己；二是她想要与相府撇清点关系，若这沈小将军真是来为姐姐寻仇的，还能少迁怒她一点。
她当然也不会真的害怕沈钰，程正则都赏识的人，苏徵音相信他不会害她。她只是这样想了一想，话便脱口而出了。相府本就不看重她，沈钰初来京城，日后总归是会听说的这些权贵府邸中的故事的。
可她心中仍免不了有些忧心，她起初只是想要留着程府，借着她所知晓的将要发生的一切，保住程府的名声，保住她的母亲，她的外公，她的舅舅，那些所有爱她的、关心她的人。上一世她所在意的那些“亲人”与“爱人”，无时不在挑拨她与程家的关系，
他们怕她有了靠山，又怕自己利用不上这个靠山。他们知道程府疼爱她，所以想要通过她去控制这诺大的将军府，甚至利用她去对付这诺大的将军府。而今她知道了一切，又怎么会让这种事再发生呢？
沈钰的到来是一个未知数，是她所无法把控的。她摸得清那么多人的性情，知道他们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她连沈钰是谁都不知道，她自然想离这个小将军远点。
沈钰自认为经历已经足够丰富，对万事万物也有足够的敏锐度，从黑暗之中破羽而出后，他仿佛莫名练就了从外表中侦破本质的本事。府宅中的勾心斗角，战场上的厮杀掠夺，他见过，领略过，所以清楚。
像苏徵音这般年纪的小姑娘，他见过，有蠢笨无知的，有聪明过人的，可小心思再多，他只消多聊上几句，也能将对方的性情摸个半透了。
可面前这个小女孩，好像与别人不太一样。她说起话来，有时单纯直爽，可有时又寡淡得难解其中味，仿佛是她想让你见到什么样的她，便会让你见到什么样的她。
“你倒和其他的王公权贵家的小姐们不一样。”沈钰觉得她心思剔透，便讲起话来也懒得绕弯子，将心中所想直说了出来。
苏徵音温声笑道：“小将军初入京城，尚不知道京中女子名声各不相同。过段时间，听得多了，小将军便要对我改观了。”
他们很快走到了门口
，春日的暖阳倾倒在沈钰的身上，将他的斜影照在地上。少年身上满满意气，见程正则与萧元武还没有说完的意思，他懒懒倚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目中载着光华。
“我倒是很想听听，旁人都怎么看苏姑娘。”沈钰慢条斯理地说。
苏徵音低头，想到，那恐怕要让你大失所望，大吃一惊了。
“我叫沈钰。”少年侧头看着苏徵音，忽然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绍，“苏姑娘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她愣了一愣，阳光照在她脸上，射进她的眼里，反射出了奇异的色彩。她的眸中流光转动，说道：“宫商角徵羽的徵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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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钰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表情颇有些神思不属。萧元武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沈钰回过神来，向萧元武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刚刚见你在后面和苏家那个小姑娘相谈甚欢，聊什么呢？”萧元武又问。
“也没说些什么，就是问了问她为什么在程府。”
萧元武沉默了片刻，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凛然：“小姑娘是程老将军的外孙女，在他心中与他那个亲孙子没什么两样。她虽然姓苏，可终究年纪不大，纵然是你想要做点什么，也莫要伤害到这个小姑娘。否则便是我们对不起程家了。”
沈钰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你放心吧，姐夫，我不会伤害她的。我只是觉得...”他顿了顿，目光忽然飘得很远。
他低声喃喃道，“苏徵音，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