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芸回道:“她是老爷的二姑娘,苏徵音。”
上一回,苏徵音在苏府众人面前,公然揭破了她虽然是庶女出身,但位份与嫡女一致的事;而程府如今亦是功勋在身,连苏世载都要避让三分。李芸介绍她时,便不提位份,只说大小。
“倒是见得很少。”倘若严夫人没有将自己的孩子看守得那么牢固,事事亲力亲为,那末陈言挚必然会与京中各个权贵世家的子女一起读书,想必一定会知道苏徵音远洋的臭名。
李芸说完,严夫人只当她是李芸的次女,于是说道:“既然来了,那就一块儿品点我新寻来的这几种茶叶吧。”
张锦琳笑说道:“她哪里懂什么品茶呀,给她喝呀,就像是如牛饮水,浪费浪费。”
她们既不希望苏徵音留在这里出丑,对自己的女儿造成影响;又怕苏徵音真出了点风头,压过了苏涟漪和苏翠玉。
苏徵音嘴角含笑,并未言语。
上一世,严夫人带了许多不常见的好茶叶来到苏府,整个苏府上竟没有一人知道任何一种茶叶的品尝与选取,自此之后,严夫人变得愈发高傲,压根儿看不上苏相府,更不用说与苏家的女儿结亲了。
“也不是什么好茶。”严夫人斜睨了张锦琳一眼,丝毫没有客随主便的意思,“来都来了,就一块儿尝尝吧。”她好像是在请求,可语气却像命令似的。
张锦琳无意在这事上与严夫人多做争辩,
只得闭嘴。
苏徵音寻了个下面的椅子坐下,紧紧挨着苏涟漪与苏翠玉。苏涟漪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端端坐着,目光注视着说话的人,嘴巴隐隐张了张。
苏徵音听见她小声问道:“二妹妹今天怎么没去将军府?”
“先生有事。”
苏徵音语气显露着寡淡,她并不想接苏涟漪的话茬。
苏涟漪感受到了苏徵音的变化,有意向她示好,关切道:“二妹妹一会儿可以与我们一起去学馆的,吴先生总是念叨着二妹妹呢。”
这话未免扯得太假了。苏涟漪声音不大,但恰好苏徵音与苏翠玉都能听见。苏翠玉心中冷笑一声,苏涟漪堂堂相府嫡女,竟然还要去讨苏徵音的好。
她心中虽这样想着,嘴上却说道:“是啊,二妹妹,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学馆吧,咱们一家人,待在一块儿才好。”
一家人。
苏徵音想笑,原来一家人就是互相算计,互相伤害。
她懒得多说,于是垂眸淡淡道:“不必了,我在程府学的很慢,早就跟不上你们在学馆的进度了。”
苏涟漪切切道:“没事的,二妹妹,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教你。”
教她?苏涟漪教过她什么呢?
教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廉王示好,教她没脸没皮的追求一个已经娶妻的皇子,教她喜欢一个人,又让她喜欢的人毁了她。
她以前是不懂事,但她不会一直都不懂事。
苏徵音说:“将军府很多人可以教我,
姐姐不必劳心了。”
苏涟漪还想要说些什么,但茶已被端了上来。
摆在她们眼前的,却是一块块茶砖,一堆堆茶花,而端着它们的都是严夫人自己带来的下人。
严夫人说道:“这茶叶的选取不同,泡法不同,口感也不同。我不知道你们的口味,你们就自己选了,然后告诉他们你们喜欢怎么泡,他们给你们泡好了再送上来。”
严夫人说的好听,但她带来的茶砖,都是些罕见的茶叶,苏府上下,没几个人知道怎么选取,如何冲泡。
苏翠玉有些坐立难安,悄悄问苏涟漪:“你知道这些是什么茶吗?”
苏涟漪心中没底,但不想露怯,说道:“这些跟平常我们喝的茶都差不多的。”
苏徵音定定坐在椅子上,抬起手选了一块茯砖茶,附在面前人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以前苏徵音在这时会自顾自地乱选,不会顾及相府的颜面,再加上苏涟漪和苏翠玉在一旁的挑唆,她无知且无畏。正是因为有了她的从旁衬托,严夫人当时甚至还赞誉了苏涟漪和苏翠玉一番。
一旁的苏翠玉看着苏徵音十拿九稳的模样,心中起疑,坐不住了,于是问道:“二妹妹,这茶,你会品吗?”
苏翠玉的声音很大,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在场诸多人之中,几乎没有人知道这几种茶叶的用法。苏翠玉自己也不懂,可偏偏要为难苏徵音,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
在她这么一个无知的人身上。
她存着心思想让苏徵音出丑,甚至不在意相府的颜面今日会不会在严夫人面前丢的干干净净。
苏徵音这一回,原本并不想掺和进来,可是当她看见苏翠玉选出的茶砖,还是忍耐不住,笑了起来。
苏翠玉心生古怪,问道:“你笑什么?”
苏徵音道:“我只是觉得,你不懂茶,偏要品茶,有些好笑。”
苏翠玉选中的也是一块茯砖茶,茯砖茶出自西北地区,与京城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们从未见过茯砖茶,实属正常。
苏徵音早已经历过这一场景。那时她们什么都不懂,后来苏府还特意找专人来讲解前摆放的种种茶叶之中的门道与泡法,苏徵音想不记住都难。
“我不懂茶?!”苏翠玉从未在人前被这样贬低过,她又不能暴露出自己的确不懂的真相,又反问了一句,“难道你就懂了?”
苏徵音站起身,拿着自己选中的茶砖,走到苏翠玉的身边,又拿起了她选中的茶砖,将两块茶砖放在一起,不紧不慢地说道:“这茶是茯砖茶,茯砖茶一般砖面平整,棱角分明,厚薄一致,发花普遍茂盛。上好的茯砖茶,要选砖面为黑褐色,已经定型,花发干燥的,这样冲泡起来,才会香气纯正,汤色橙黄,滋味醇和。”
苏徵音指着自己选中的茶砖道:“譬如这一种,便是好的茯砖茶。”她又指了指另一块,“而这一块菌
花生长不茂盛,并且没有干香,品质很差。”
其他人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外地贡茶的品茶之道,连严夫人这种好茶之人未必都懂得这么多,苏徵音这个粗笨呆拙,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又怎么会如此清楚。
苏徵音继续说道:“茯砖茶在泡饮之时,更是要求汤红不浊,香清不粗,味厚不涩,口劲强,耐冲泡。以你选出的这块,恐怕很难泡出这个效果。”
苏翠玉听得一脸懵,没法证实苏徵音话里的真假,于是嘴硬道:“谁知道你是不是说来胡扯的。”
苏徵音道:“问问严夫人,便知真假了。”
她胸有成竹的模样,着实让李芸与张锦琳惊了一惊。
严夫人没有回应苏徵音的这句话,反而问道:“你倒说说,另外几种茶又是什么?”
苏徵音嫣然一笑,指着苏涟漪选中的茶花,说道:“这是竹叶青,取自西南地区的一座高山之上。它的外形扁平光滑、挺直秀丽,干茶色泽嫩绿油润,采摘以春季新发的嫩芽最佳,选取的时候应当找翠绿的,外形尖尖的,拿在手上有些分量,且茶叶的表面非常光滑的那一种。冲泡之时,一般以三次为佳。茶叶放在杯底,煮水,要注意水沸至从四周涌起鱼眼大小的水泡之时,冲入热水,使杯内竹叶青上下翻动,杯中上下茶汤浓度均匀。这时的竹叶青香气嫩栗香、浓郁持久,汤色嫩绿
明亮,滋味鲜嫩醇爽,叶底完整、黄绿明亮。而大姐姐你选的茶叶,冲泡出的口感会带着些许的苦涩,很难尝出其中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