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严夫人又感叹道:“若是有机会,我倒希望自己有一个你这样懂茶的孩子,”
苏徵音说道:“您不是已经有世子了吗?”
“他?”严夫人无奈道,“一心只读圣贤书,对这些东西没有一点兴趣。”
“他只是暂未领略茶中美意罢了。”苏徵音说,“陈公子是世子,心中一定想要完成更大的抱负,不拘泥于这点小节,这是夫人之幸。”
“究竟是福还是祸呢?”严夫人反问了一句,“难道心有抱负,便是幸,平平淡淡,便是不幸么?”
过去的苏徵音,在意廉王妃的虚名,在意萧元庆是不是真的爱她,在意她能不能给萧元庆更多更好的东西,甚至期盼着,帮助萧元庆登上那个帝位。
可她所追求的一切最终都化为了泡影,成为了虚妄。
她此世的追求,便是与心中关爱的亲友平淡度过这一生。
苏徵音坦然一笑,说道:“饮茶,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轻,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世子有世子的理想,夫人亦有夫人的追求。又何必去做那两厢为难之事。”
严夫人只是笑,但没有说话。
严夫人很少跟外人说这些话。可与苏徵音对弈的字字句句,仿佛都戳在了她的心坎之上。
苏徵音瞧着不过十来岁,可话里话
外,却没有一丝稚嫩。
她忽然觉得,纵然苏徵音是个庶女,让她做自己的儿媳,也没有什么不好。
苏徵音并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回忆起方才严夫人所言,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于是她便问了出口。
“严夫人,您为什么会以茶为约,和老夫人定下这个赌注呢?”
倘若今日苏徵音答得是“想要”,那么严夫人就会遵从约定,让陈言挚将她娶回家去。
但苏徵音知道,严夫人心底其实很在意门第,不应该是个只凭自己喜好,就定下亲事的冲动之人。
严夫人眼色一沉,良久,说道:“因为国公府需要这样的一个人。”
“国公府需要一个懂茶的人。”苏徵音心中不解,半开玩笑地问道,“难不成夫人开了个茶庄?”
严夫人面色一凛。
苏徵音心说不好。
“难道我猜对了?”苏徵音怎会想到自己这般误打误撞也能碰巧,“夫人对茶叶极为了解,又能拿到各种罕见茶砖,恐怕皇宫中的贡茶,都比不上夫人家里的茶。但是夫人若是有个茶庄,一切便说得通了。茶庄想必是在京城之外了,否则京中怎会无人知晓...”
“够了!”严夫人冷冷打断了苏徵音,“你确实有些小聪明,不过你猜的也不全对。”
“哪里不对?”
严夫人呵呵一笑,说道,“不是茶庄。是茶山。”
苏徵音细细思来,而今贩卖茶叶已经不是官府独有的职能了。楚国公
府有一座茶山,算不得违法违规的事儿。只是诺大个王公贵族在外从商,说出来总是不那么好听的。故而严夫人从未告诉旁人,她有一座茶山。
“夫人倒是坦诚。”苏徵音感叹了一句,“夫人还请放心,这是我不会告知旁人。”
严夫人本就是一时意气,才告诉了苏徵音。而今苏徵音说得诚恳,她冷哼一声,仍是说道:“我敢告诉你,就不怕别人知道。”
“夫人说的是。但这终归是国公府的私事,我岂能拿来与他人闲话。”
严夫人说:“这事儿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没有人会拿到台面上来说罢了。楚国公毕竟是个虚名,贩茶只是多赚一点钱罢了。”
严夫人说话一贯直来直去,别人总当她是清高冷傲。其实,她愿意说的,便会坦荡地告诉你。她不愿意说的,再问也没有结果。
她心中对苏徵音好感愈盛,于是便愿意告诉她这些情况。
她嘴上虽说大家心知肚明,其实此事京中确实鲜有人知。甚至苏府的人,除了老夫人外,没有一个知道。
至于楚国公府,平日里受众人抬举追捧,严夫人尽管一向傲气,但实际上,对一身虚名的楚国公府有着清楚的认知。
楚国公既无兵权,也没有文职之权,挂个名字,受皇帝的尊重而已。倘若有一天真惹得皇帝不悦了,便是一夕倾倒,风光不再。
“这便是夫人需要一个懂茶之人的原因了。”苏徵音说
。
“我喜欢茶,愿意花时间去经营茶山的生意,可若是下一辈没有人再能接手,那这座茶山,岂不就成了一座荒山了?”
“所以夫人是想找个能干的,又有些地位的贵胄家的女儿,来接手国公府的茶山。”苏徵音说道,“其实京城之中有很多好姑娘,夫人若是有意教诲,挑一个贤惠的出来,也不失为好的选择。”
“若是门不当,户不对,如何护得了国公府周全。”严夫人说,“更何况,倘若自己没有真心地喜欢,只因为国公府而来,他日也会因为其他的诱惑而放弃它们。”
苏徵音以为她也许是怕自己苦心经营的茶山被放弃。
“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代表其他人也可以在面对极大的利益或威胁面前,仍能心志不移。”严夫人喃喃道。
“夫人宽心吧,总是会有人,可以坚守本心的。”苏徵音宽慰道。
严夫人凝视着苏徵音,幽幽开口说道:“你就从未想过嫁进国公府吗?”
苏徵音低头,向严夫人行了一礼,说道:“夫人,我自知与世子并不般配,我承不起这个鸳鸯谱。”
严夫人问道:“我瞧着你府上的人对你的态度差得很。你若是嫁了国公府,日后在苏府多半只要高出你那些姐妹一头的。”
“我无意与他们争斗,夫人不必多心。”苏徵音答道。
她无意争斗,只是要拿回那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而已。
她的地位,她的
名声,她所爱之人的一生无忧。
她从来都不想主动去招惹他们,可若是有人找上门来,她也无所畏惧,不会再退!
嫁进国公府,对她未来想做的事,并没有很大的帮助,反而容易限制她的脚步。
她见过陈言挚,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婆母喜爱自己,丈夫温柔体贴,那是所有女子求之不得的事情。若她不是苏徵音,若她是寻常的权贵女子,必然会十分心甘。
可苏徵音不行。她如今自由自在,却又身不由己。
她不需要稳定的婚姻,不需要一眼就望得到头的未来。
她要这一世的一切,都如她所愿。
所以她只能拒绝。
严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了。”
顿了顿,又道:“有女如此,你亲娘纵是个平妻,也该甘心了。”
苏徵音想,上一世的母亲,一定是抱憾离世的吧。
程曼劝过她,不要嫁给萧元庆。
但是苏徵音却不肯听。
她还记得程曼在萧元庆搬着聘礼到苏府来的那天夜里,认认真真地问她:“你果然是非他不嫁了么?”
苏徵音点头称是。
程曼说好。
此后程曼脸上的愁容越积越多。苏徵音出嫁之后,在王府之中再无自由,竟连程曼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她恨意淋漓,以前她恨苏世载,恨萧元庆,现在她恨自己。
恨自己无知,无能,没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母亲。
程曼怎会甘心?
苏
徵音仍是持着微笑,顺从地应了严夫人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