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夫人带她将这间屋子中的茶都品鉴了一遍,苏徵音凭着自己过去在王府中饮过的那些好茶,在严夫人面前毫未露怯,偶尔有些说错的地方,严夫人也只是嗔笑一声,没有过多怀疑。
二人的交情,竟在这茶叶之中,愈结愈深了。
苏徵音发现严夫人的茶山生意从未入过京城,于是便开口询问道:“夫人何不在京中做些茶馆生意呢?京中权贵子弟众多,茶叶更能卖个好价钱。”
严夫人没有直接回答:“你小小年纪,这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倒不少。”
其他的同龄女子,哪里会想要在京中经商?
苏徵音笑了笑,又道:“若是可以,我想与夫人做这笔生意。夫人将茶卖到我手上,我再去差人销售。我也认识些商户,做这个买卖不会很困难。”
“我对京中的生意没有兴趣。”严夫人不肯直面这个问题,口中含糊其辞,苏徵音只当她不愿染上京中的是是非非,于是没有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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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时候,天气比来时更差了。
天空中乌压压地积攒了一大片黑云,沉甸甸垂在头顶,分明时间还是白日,可城中却携着十分暮色。远处的天边隐隐约约露出一层一层的山峦,明丽清新。近处的狂风吹得路边的门窗嘎嘎作响,却吹不散满座的顽云。
马车的门帘被吹得摇摇欲坠,玉竹扶着苏徵音坐上马车,又喊车夫跑快些,不要等雨下大了,路便更难走了。
一声响
亮的春雷从脚底震起,疾风挟带骤雨倾倒在京城之上,雨势太急太大,地上很快有了积水,雨点落在地上,激起的水花如白珠碎石,响亮且晶莹。风雨迷人眼,车夫浑身湿了个透,连双目都浸满了雨水,看不清前路。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玉竹探出半个头去,让车夫就这旁边有屋檐的街道停了下来。缩回去对苏徵音说:“小姐,雨太大了,再这么走下去,难免路滑危险,还是先等等,待雨小些再动身吧。”
苏徵音点了点头。玉竹先下了车,打了伞,苏徵音才下去,站在了玉竹身旁。
整条街道上,有屋檐的铺子不算多,一下雨,人们都急匆匆地跑回家去了,街上空空荡荡,商铺关门的关门,避雨的避雨。
她们的马车停在了一家乐馆之外,苏徵音仍能听见里面的铮铮琴音,混着狂风暴雨,更显出几分恳切来。
苏徵音原是及其喜好音律的,而且她对此也有许多天分。她以前在苏府时,琴之一项她学的最好。但是苏涟漪发现了这事之后,怕自己被抢了风头,不仅屡屡干扰她学琴,而且还吹捧她说,她的琴技绝伦,不必再学。那时的她年纪轻,对姐姐的话总是敬仰万分。而且苏涟漪还经常在她被罚时为她说好话,因而当时的苏徵音,对苏涟漪的话可谓是言听计从。后来她喜欢上了萧元庆,苏涟漪又告诉她,萧元庆不爱琴,她弹了也
无用。自此,直至苏徵音出嫁前,她都没有再碰过琴。
苏涟漪有一件事没有骗她,萧元庆的确不爱琴。她嫁入廉王府后,廉王日渐精进,很多人上赶着来投廉王府的喜好,当时有人送了一把九霄环佩琴来。萧元庆是真不喜欢琴,如此名贵的东西,他收到之后,转手就赐给了苏徵音。
苏徵音重新抚琴,重拾音律常识,那把琴,在很长时间里,都陪伴着苏徵音,慰藉她的寂寥心事。
苏徵音望着天空,一滴豆大的雨珠打在她的脸上,她轻轻拂过,再回忆起那些往事,看起来很遥远的东西,她依旧记得很清晰。
乐馆的门虚掩着,苏徵音禁不住推开门走了进去。
乐馆有两层阁楼,上一层是雅间,给文人雅士提供了一个共论音律的地方。底下的这层,放着各色各样的乐器,供人赏买。而正中央,怎放着一把琴,若有能人志士,想要展示自己的琴技,便可以上去弹奏。
乐馆中的人比往日的更多,也许是因为外面的雨太大,众人都选择到这一家唯一开放的,可以不花一分钱待着的,还能欣赏琴音的馆中来了。
苏徵音透过人群向里望去,上一曲终了,弹琴的人走了下来,而正中央那把琴边,又坐上了一个白衣男子。
那男子挽起袖子,双手扶上了琴弦。
起先,琴音和平中正,低沉婉转,接着忽轻忽响,急转而下,低到极处之时,几番盘旋,
那音色竟更低了。周围的人以为他技巧不足,半天听不出个所以然,方才围了整整一圈,现在又渐渐散开。
苏徵音一动未动,站在那儿,前面无人阻挡,她能清楚看见那个男子的一双手在琴上飞舞。虽然琴音极低极细,但每个音节都清晰可辨,如灵鸟在耳边声鸣。
低音之中,渐渐加入了碎玉投珠,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盘,此起彼伏。繁复之声犹如鸣泉飞溅,和着间关莺语,幽咽泉声与萧萧雨声,映出了一片凄凉肃杀。
人群又围了过来,周遭声音变得嘈杂,他们开始讨论着这琴声的动人。
四弦和音之时,如细雨绵绵,若有若无,终于万籁寂静。所有人以为曲已终时,一声裂帛声响,那琴音又高昂了起来。
苏徵音摇了摇头,叹口气,自语道:“虽然按欲入木,可终究不知藏锋。”
“不错,若是回峰,应当取音柔和圆润,如此一来,虽然再添高潮,但难免过于生硬晦涩,不如去峰,以运指吟指入弦,先绰后吟,音色也会更加浑厚圆润一些。”
苏徵音沉浸琴音之中,听完这话,仍未扭头,而是说道:“右手取音,要刚健有力,斩钉截铁。”
那人又道:“轻拢慢捻甲肉相伴,增加音色的亮度和穿透力。”
苏徵音说:“以弹如断弦的力度弹奏,方能坚实明亮。”
那人道:“也要注意切弦角度,否则容易生出杂音杂色。”
苏徵音说
:“拨弦时若能加以技巧,音色则可以更加丰富多变,古朴典雅。”
那人道:“仅此远远不够,应当距一徵较远之处触弦,这样得到的音色才能更加清晰,透明,纯正。”
苏徵音说:“最重要的是他不够放松,想要把技巧都变现出来,因此变换入弦和出弦之时十分僵硬。”
那人道:“虽然琴音不够松投圆润,但整体而言,还是很不错的。”
整个乐馆之中仿佛只有他们二人一般,他们手中无琴,心中却有琴。
“音宜古淡,节宜清晰。”
“古琴真趣,半在吟猱。”
“姑娘琴技高超,在下佩服。”
“公子也是。”
苏徵音笑着望向身边那个说话的男子,双手抱拳,正要揖下身去,发觉眼前的面孔有些熟悉。
“宁公子!”
原来她身边一直说话的人,竟是宁渊。
在苏徵音的印象中,宁渊一直是个记性不太好的、木讷的书呆子,她很难将宁渊与眼前这位悉通音律的人联系到一起。
而且以前,她也从未见过宁渊弹琴。
“徵音妹妹。”宁渊亦是惊喜地回了一礼。
这个与他如伯牙子期般在琴音之中对弈良多的人,竟然是苏徵音!
他发现是她之后,心中又惊又喜。
他觉得自己从来都不了解这个苏府中最不起眼的姑娘。
那一日苏徵音在学馆为他解围后,宁渊一直对此事念念不忘,想要找机会亲自谢一谢她。
发现苏徵音还记得他,宁渊心中莫名有
些欣喜。
“没想到宁公子如此熟通音律。”苏徵音微笑问道,“从前怎么没听公子提起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