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宁渊,能够在乐馆和她论起琴技,他分明是乐于其中,醉于其中的。
纵然昔日在学馆之时,宁渊和苏徵音一样,都是毫无存在感的,不常出风头的人。可是,当那么多人谈及周郎顾曲,郑卫之音时,宁渊这样的爱乐之人,竟也能忍住不参与他们的对话?!
宁渊眼中闪过一丝苦闷,但他仍是笑着说道:“父亲不喜欢我弹琴,他说这是靡靡之音,会损人心志。”
宁朗?
她以为宁渊能够在学馆之中,和许多年纪相仿的少年一起读书,他的父亲至少不像严夫人那样,应当会是个开明不太约束宁渊的人。
可是在学馆之中,宁渊竟然连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不敢提,若非今日乐馆相见,苏徵音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宁渊还有这样的一面。
可见宁朗在家中独断专行之至了。
这位宁侍郎,好像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宁渊见苏徵音眉头有些皱,想到自己确实将父亲说的有些不近人情了,于是又补充道:“但我在家中偶尔还是可以抚琴的,父亲还特意去寻了一把九霄环佩琴给我。”
“九霄环佩琴?”
九霄环佩琴是一把上古名琴,宁渊以为苏徵音是因为这把琴珍贵,所以面露惊色。
他说道:“是啊,若有机会,徵音妹妹可以来我家试一试这把琴。”
他来不及琢磨这么说到底对不对。
她是否会觉得自己在炫耀?
还是会觉得自己很小气,
只是请她去家里弹琴,而不是直接将琴送到苏府上让她把玩?
他又觉得苏徵音不会是这样的人,毕竟君子不夺人所好。
可若是她真的想要那把琴呢?
若苏徵音果然想要...
其实他也是愿意给的。
苏徵音的心思还挂在那把九霄环佩琴上。
九霄环佩琴,九霄环佩琴。
难道那把九霄环佩琴,竟然是宁家送到萧元庆府上的?
也不奇怪,宁渊后来,终究是做了萧元庆的幕僚。
宁渊小心翼翼地看了苏徵音一眼,苏徵音早已恢复了如常的神色。
“你父亲是不是跟萧元庆关系很好?”
苏徵音这话问的极其随意,也许是因为她过去总是从上至下地审视宁渊,所以而今对宁渊,仍像是以王妃的身份,对待府中的幕僚一般。
而由于她的心思一直系在九霄环佩琴上,她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前世,竟直接念出了萧元庆的名字。
宁渊只觉得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与他曾经见过的徵音妹妹远不相同。
甚至他的心底还生出了一分畏惧。
这感觉只有一瞬,下一秒再瞧苏徵音,她又好像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只是这个问题,让宁渊心中有些不爽。
“廉王殿下?”
宁渊当然听说过苏徵音对萧元庆的一片“热忱之心”。
整个京城之中,有几人不知呢?
而今苏徵音真真切切地说出了那个名字,宁渊第一反应不是她有多不敬,而是...
她真的喜欢萧元庆么?
宁渊为
自己这个想法所不耻。
且不论女子的心事该不该胡乱猜测,她只是那样提了一句,他就将她想成别人口中的那种人,岂不是和其他乱嚼舌根的人一样了。
苏徵音看见宁渊迟疑,反应过来这个问题过于冲动了,以为他是顾及家事;又想到自己声名在外,虽然宁渊平时不会像别人一样拿这事来嘲笑她,但终归心有芥蒂。
苏徵音抱歉的笑了笑,说道:“是我唐突了,你就当我没有问过。”
“不,没有!”宁渊好像心思被戳穿了一般,急切切的说道,“他们认识的。”
宁渊现在不过十几岁,朝中的事在他脑海中如一片白纸。他搞不清什么党派之争,只觉得宁朗和任何人的来往都是公务需要。
“罢了。”苏徵音瞧出宁渊一脸的局促不安,说道,“我真的只是随口问问,你不必太过介怀。”
二人站在人群之外,里面又换了一位琴师,他们却都无心再听。
苏徵音率先开口道:“外面的雨,许是小了一些。宁公子,我就先回去了。”
宁渊不便留她,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徵音妹妹,再会。”
苏徵音扭头便离开了。
宁渊其实很想留住她。
想跟她多探讨一会儿,台上人的琴音。
想向她为那日的事情,正正经经道个谢。
宁渊想了起来,还没来得及道谢。
像是突然找到了留住她的理由一般,他飞快地转过头去:“徵音妹妹...”
可苏徵音
早已不见了踪影。
宁渊急急地追出门去。
门口站了许多避雨的人,雨势不见小,苏徵音的马车停到了别的地方,玉竹撑着把伞,先去叫车夫将车赶过来。
他们都被困在这大雨之中。
宁渊忽然又不敢上前。
上前去说什么呢?去道谢的话,显得有些刻意,好像他们之间十分生分似的。
“这雨下的好大。”
“徵音妹妹,不如我送送你。”
这样的开头,是不是很好?宁渊看着避雨的人群之中,苏徵音的身影,想到。
不至于很唐突,也可以引起她的注意。
她不过是个小女孩罢了,平时总是被其他人嘲讽辱骂。自己和她的交集,也不过只有在学馆的那一次,和今日的乐馆相逢罢了。
这样贸然过去,会不会不太合适?
人家为我出头的时候,坦坦荡荡,怎么自己只是想与她同行一段路,就变得畏畏缩缩了。
宁渊摇了摇头。
苏徵音亭亭立在屋檐下,身上的青绿裙摆落在地上,浸湿了一些裙角。
她身形不算高挑,由于年纪不大,端庄之中仍有几分稚嫩。可相比起同龄的其他女子,她的眉眼间更添几分冶艳灵动。
旁人都道苏涟漪是京中最美的女子,却不知苏徵音才是最能勾魂摄魄的那一个。
宁渊脸红了又红,觉得自己千万不该这样想,实在有愧于君子之道。
或者,他上去与她说:“好巧啊,我也在避雨。”
哪里巧了?明明刚刚才见过。
还是说
:“徵音妹妹,请记得来抚琴呀。”
会不会吓到她?
其实宁渊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从来没见过苏徵音抚琴,她却懂得和他一般多。
虽未比试过,宁渊却觉得,苏徵音可能比他还要厉害几分。
她不过是一个女子。
是他从未见过的女子。
乐馆中走出几个人,都是宁渊志同道合的好友。他们拍了拍宁渊的肩膀,问他怎么出来了这么久,还不回去。宁渊神色恍惚地敷衍了几句,再望向苏徵音,却已经找不到她的人影。
·
雨势减小,苏徵音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思考着刚才宁渊的话。
宁朗和萧元庆,自然是认识的。
宁渊也许并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有私交,但从他真诚的回答之中,苏徵音可以猜得到,萧元庆至少去过宁府。
所以宁渊才会说他们认识。
以宁渊如今的才情品性,日后怎么会甘愿去做萧元庆的幕僚?
可联系起他父亲宁朗的独断专行,已经宁朗与萧元庆早有交情一事,若是宁朗将宁渊硬塞到萧元庆府中做幕僚,也未可知。
只是可惜了宁渊那样一个爱琴之人,竟舍得把九霄环佩琴送给萧元庆。
苏徵音略带疲倦,坐在马车上出神。到了苏府时,还没来得及去歇息,又有人来通传道:“二姑娘,老太太有请。”
早在苏徵音离府之时,苏老太太就知会了自己身旁贴身的孙姑姑,等苏徵音一回来,就先让她来见自己。
苏徵音未感到意
外,她正也要去见见老太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