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间厢房,苏徵音便走到了老太太的院子。老太太喜好雅静,院中种了一院的梅花,只是仲春时节,那梅花早已不再开放,倒显得院子有些朴素。
苏徵音穿过院门,进了屋子之中。
通常给老太太请安,都是去正堂,苏徵音很少进老太太的屋子,对房中的陈设感到些许陌生。
苏老太太斜靠在躺椅之上,手中抱着本《茶经》,正看得起劲。
苏徵音轻声唤道:“祖母。”
老太太微微抬了抬头,将苏徵音上上下下瞧了一遍,才说道:“外面雨很大么?”
苏徵音的衣袖都粘了水渍,裙边溅了些泥块,脏兮兮的。
苏徵音回了声是。
老太太问:“怎么去了这样久?”
苏徵音回道:“方才雨太大了,我在外面稍等了等,到雨小些才回来。”
老太太的目光有些飘忽,空荡荡的,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又好像她什么也没有想。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又问:“她都与你说了么?”
苏徵音一怔,这个“她”,应当是说严夫人。
老太太问的自然是严夫人所说的那个约定。
苏徵音点了点头:“严夫人都说了。”
老太太将书放在一旁,坐直了些:“你怎么想?”
苏徵音直视着老太太的双目:“我对严夫人说的是‘我不愿意’。”
“我问的是你怎么想。”
既是她怎么想,自然不是她对严夫人说了什么。
苏徵音说:“我不愿意。”
老夫人眯了眯眼睛
,看上去有些倦了。她“哦”了一声,说道:“你去吧,换件衣服,别着凉了。”
苏徵音依言行礼退下。
玉竹撑伞跟在苏徵音身后,苏徵音一路无话。
穿过长廊,便到了西院。西院池塘中的荷花还没有开放,浮萍被雨打的四散开来,摇摇欲坠。
玉竹忽然附耳上来,对苏徵音道:“小姐,你看那是谁?”
一个身影横亘在苏徵音回园的道路上。
苏徵音停住了脚步。
“二妹妹,这么巧。”苏涟漪盈盈笑着迎了上来,“我恰好在这赏荷,没想到二妹妹你也在。”
赏荷。
真是巧。
这么大的雨,荷花还未盛开,荷叶都被风刮掉了,苏涟漪还有兴致逛园子。
玉竹嘟起一张嘴,觉得苏涟漪不怀好意。
苏徵音嘴角一弯:“有劳姐姐等这么久了。”
“二妹妹说什么呢。”苏涟漪像被戳破心事一般,她亦没想到苏徵音竟然会明晃晃说将出来,有些心虚,“二妹妹可是刚从国公府回来?”
玉竹暗自腹诽,她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苏徵音心知苏涟漪的来意,更觉得好笑,便答道:“是,国公府中景致典雅,那处的荷塘,远胜我们这儿的,若有机会,姐姐便与我同去赏荷好了。”
言下之意是,姐姐,我以后也会去国公府的。
至于我是什么身份,你猜去吧。
“哟,还没嫁过去呢,就觉得自个家比不上婆家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说话之人正是苏翠玉
。
苏徵音目光一沉,手渐渐握紧。
“我不过在国公府里喝了口茶,怎么在堂姐嘴里,就变了个样子?还是堂姐认为,凡是去国公府喝茶的,那都是要嫁入国公府的么?堂姐,你说这种话,究竟是想要损我的清誉,还是损国公府的清誉?”
苏翠玉冷笑着“哼”了一声,
苏涟漪柔声问道:“妹妹今日前去,想来应当见到了陈公子吧?”
“姐姐这话说得有趣。”苏徵音微微一笑,“严夫人说是带我去品新茶,姐姐不问我和夫人对茶道的论断,是否尝到了好茶,却问我有没有见到陈公子。姐姐这般关注陈公子,难道姐姐与陈公子是旧相识?”
“休要胡言!”苏涟漪眉头一皱,“我根本不认识他!”他二人皆是未婚男女,这一句“旧相识”,说好听了是可以是“青梅竹马”,说难听了就是“私相授受”。
苏翠玉瞪着苏徵音:“严夫人今天将你领回家,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吗?不就是要你做她儿媳妇吗?你休要污蔑涟漪。”
“我不过是问一问,何曾污蔑谁了?你扣了好大一个帽子给我呀。”苏徵音冷冷道,“倒是你,纵然我日后要嫁进国公府,那也应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国公府三媒六聘上来娶我,你这般肯定地说这些虚妄之言,将国公府的颜面置于何地,又将我们苏府的颜面置于何地!”
这个从前连句子都说不明白的小
女孩,今日怎么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起来。苏翠玉听得又气又惊,不知该用什么说法来回应她。
“这么说,严夫人是真看上你了?”
苏徵音的话里话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因为她知道,就算她不告诉她们,她们很快也会从自己的母亲口中得知,那门亲事从此不会再作数了,而苏徵音也不可能嫁进国公府。
她只是单纯的不想让苏涟漪和苏翠玉好过而已。
“你不该问我。”苏徵音笑眯眯说道,“你去国公府,问问严夫人不就行了。”
苏翠玉眼里的火焰从嫉妒与疯狂的好奇,变成了气愤与被耍了之后的阴戾。
“玉竹。”苏徵音转过身去,“回去了。”
“二妹妹!”苏涟漪在她身后,遥遥问了一句,“二妹妹难道不顾及廉王殿下吗?”
苏徵音顿住了脚步。
苏涟漪心中窃喜,苏徵音还是苏徵音。果然她还是喜欢萧元庆。那么长久的爱慕,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
苏徵音的身畔在雨中显得很是娇小。她已在廉王府淋过很多雨,而今的雨,竟没有那么寒冷。
她缓缓回过头,冷若冰霜的眼神丝毫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凌厉的让苏涟漪和苏翠玉都有些后怕。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她所念到的那个人,和她毫无关系。
“廉王殿下,与我何干。”
苏徵音说。
·
苏徵音回到院中,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反手关上了房门。
她坐下还没多久
,觉得闷得很,唤道:“玉竹。”
半晌,无人回复。
不知玉竹又去了哪里,苏徵音只得自己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
“啊!”
一声惊呼。
窗外站着个人。
这个人穿着一身青衣,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斜倚在墙边上。房檐为他遮住了雨,他与檐外的世界好像天然有一层屏障,将他与雨势分隔开来。他的衣衫上也湿了一些,却仍不掩盖一身落拓。
苏徵音认识这个人。
“别叫。”沈钰见窗户打开,飞快转过身,抬起手轻轻遮住了苏徵音的嘴。
沈钰没有使力,他常年习武,手中有茧。苏徵音和沈钰中间隔着一堵墙,依旧靠的很近,苏徵音能闻到沈钰身上的一股奇异的香气。
苏徵音的唇触到了他的掌心,脑袋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但却没有再出声。沈钰向外环视了一圈,确定没人看见,一个翻身从窗口跃了进去。
苏徵音心想这人倒是自来熟,干起爬墙的勾当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沈钰顺手把苏徵音刚开的窗户也关上了。
苏徵音:“?”
苏徵音步步后退,站在离沈钰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沈钰双手抱在胸前,眼神中颇带些玩味地看着苏徵音。
算了算,这应该是他第四次见到苏徵音。
每一次见到的苏徵音,好像都和上一次见到的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