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情况也不容她多想。程齐光冲她朗然一笑，便径直走上台中了。
他竟什么也不需要准备！
玉竹拉了拉苏徵音的袖子。苏徵音对她说了声“去吧”，玉竹便飞快跑到视线开阔之处看去了。
程齐光是第一位走上去的人。赏花节上，第一个人本就是最受关注的，何况程齐光还是个军中之人，满座皆哗然。他双拳抱紧，向主位上的人行了一礼，道：“齐光不才，愿为赏花节贺一个剑器舞。还望诸位王爷赐剑。”
竟是舞剑！
往年大家准备的都是与文墨相关的，跳个舞，唱个曲，大多是女子所为。舞剑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在场中人一听，纷纷停笔绝简，放下了手中的事，都将注意力聚集到了他身上。
台上三个王爷面面相觑，太子和廉王自然没有好剑，景王却有。他将自己的佩剑，施力往下一丢，程齐光纵身一跃，堪堪接住。
台下之人哪里见过如此身法，不由得喝彩鼓掌。
待周围安静下来，程齐光向旁边的鼓手丢了一个眼色。
鼓声响，只见程齐光拔出长剑，口中念道：
“庭前芍药妖无格，
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
花开时节动京城。”
程齐光身形凛凛，朗目高鼻，热情的笑意之中透着丝丝散漫。他的声音悠长而嘹亮，在广阔的园中，朝着四面八方远远荡开，与日色交相辉映。
其他人沉浸诗中，下一刻，程齐光和
着鼓声，执剑起舞。那剑若蛟龙游动，又似白蛇吐信，剑光粲然夺目，舞姿矫健之中不乏豪迈，犹如天神般御龙而行。虽说是舞，但一点也不失男子气魄。周围的人见了，连眼睛都瞪得直了。苏徵音暗自想到，好你个程齐光，留了这么大一手呢。
随着程齐光剑气渐消，满堂中人登时一片叫好与掌声。
林晏也在苏徵音身旁拍了几下巴掌，问道：“你事先知道吗？”
苏徵音摇了摇头：“他可一点儿口风都没给我透露。”
“但他因了你的话才登了这个台。”林晏道，“你可知，这就是将他推进了深不可测的朝局之中。”
“你瞧主位上的太子与廉王，他们二人，哪个会不希望将程齐光收入麾下？”林晏问。
“程家手握重兵，他们身边若能有一个大将，今后的路会好走很多。但相较于程将军，景王殿下是他们的兄弟，与他们更加亲近。他们有意联结，找景王殿下，岂不是更方便些？”
林晏轻声笑道：“景王殿下？他一向不涉党政，在外领兵，回到朝堂，自然也是持中秉正，怎么会与太子、廉王之辈同流。”
“景王殿下是高洁名士，我程府之人便是与太子廉王同流的宵小了。”苏徵音冷冷说道。
她神色淡漠，虽然个子小小的，目光却是居高临下，林晏竟觉得寒意凛凛，他听出苏徵音语气不对，才意识到自己言下之意，像是赞景王而
抑程将军了。忙作揖道歉：“我失言了，姑娘切莫在意。”
前一世王妃做得久了，苏徵音总是不自觉地以王妃的身份自处。何况廉王后来步步高升，她这个廉王妃，地位也与日俱增。习惯成自然，她总是忘记自己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忘了在旁人面前收敛自己的神态。
但他们好像都忽视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们都以与太子和廉王同流为耻。
“怎么做先生的反而给学生行起礼来了？”
苏徵音听见这声音，回过头去。沈钰长身玉立，负手向他们走来。
又是他。
林晏朝他抱了抱拳：“沈小将军。”
沈钰抱拳回礼，拿眼睛斜瞅了瞅苏徵音。
林晏回答他方才的问题道：“只是在争一时的对错罢了，我错了，应当向二小姐致歉，与谁是先生，谁是学生无关。”
沈钰又看向苏徵音。
苏徵音微笑道：“不错，正是这样。”
沈钰没理苏徵音，只是问林晏道：“林先生的词赋可作好了？”
“正要去写，我就先过去了。”作词作赋或作画都有专门置有笔墨的地方，是以说完这话，林晏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我也先走了。”话音刚落，苏徵音就转过身去，还未踏出一步，便被沈钰一把揽住了手臂。苏徵音的袖子宽阔，他们靠的又近，沈钰抓着她的手臂，但旁人却看不出来。
“还有事？”苏徵音语气不善，沈钰有些莫名其妙。
“我惹着你了？”
“
没有。”苏徵音抬眸看他，眼中无悲无喜。
“那你怎么生气了？”沈钰盯着她问道。
苏徵音后退一步，顺势抽出手来。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她半挑着下巴，脸上带着丝笑意。
“那你为什么不愿与我多说几句话？”沈钰身形挺拔，容貌颇得京中小姑娘的喜爱，他只需要站在那儿，便有许多人向这边投来目光。
“这儿不比在外面，你与我拉拉扯扯的，被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苏徵音说道，“你不顾及你的名声，我却是要脸的。”
沈钰低声笑了笑，说道：“只是太久没见，我瞧见你了，心情有些激动。”
苏徵音挑了挑眉：“久么？我早晨来时，倒是瞧见了一个与沈小将军长得很像的人。你猜猜，我是在哪儿看见的？”
“乐瑶楼。”
苏徵音还当沈钰没看见她，原想拿这事来讽一讽这个夜宿风流的小将军，没想到沈钰竟然直接承认了。
“你为什么直接告诉我？”
“我又没去做什么坏事，有什么好瞒着你的。”沈钰失笑，“我还想问你呢，早上你不是应该跟着苏府走吗，马车为什么会到那条巷子里去？”
去青楼不算坏事，他倒是理所当然。“你能去得，我便去不得了？”苏徵音头一扬，原不打算理会他的问题，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早上起晚了，怕赶不上，就抄了近道。”
沈钰又问：“苏府的马车来的也不算晚，他们怎么
不等等你？”
“有什么可等的，我有手有脚，又不是赶不上。”苏徵音一笑置之。
“你在苏府过的不是很好。”
苏徵音淡淡回道：“吃穿不愁，有什么好与不好。”
程齐光早下了台，被程正则招揽过去，到那边去认识其他的官员，没能过来。接着几个上场的都没有很大的新意与亮点，苏徵音觉得索然无味。
沈钰突然说道：“我以后多去看看你，你觉得怎么样？”
他语气轻飘飘的，好像是认真说的，又好像是随口一提。
苏徵音甚至不知到沈钰怎么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总不会是想着自己在苏府吃苦，于心不忍，同情泛滥？
但他沈钰是什么人，连赏花节前夜都能不顾正事，夜宿青楼，又怎么会将她放在眼里。
“若是翻墙进来，还是不要了。”她调侃道，“万一哪天被发现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臭名。”
“我知道了。”沈钰认真点了点头。
他回答得太过正经，苏徵音听到后怔了怔，正寻思呢，又听见沈钰说道：“那你给我开个后门吧。”
苏徵音：“......”
“这和翻墙有什么差别啊！”
沈钰朗声笑了起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透过他的眼睛，瑰丽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