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徵音本并不愿去参加这个劳什子的赏花节,她什么都不图,也什么都不需要。不会出丑,也懒得出风头。
其他人并不知道此事,她便只需要与管事的说一声就做罢。但苏涟漪竟找了这样一个由头,把她并不打算上台的这件事说了出来。苏涟漪甚至不顾忌她若打死不上台,不仅仅将自己的脸面丢了个遍,回了苏府恐怕难免也要吃些苦头。
若她什么都不打算做,今日被就这样过去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自然是骑虎难下,不写也得写。
非要她上去比试,她又不是不行。
苏徵音说道:“既然她这么想让我上台,那我就上去好了。”
玉竹满脸疑惑,小姐明明一早就说她不打算登这个台了,怎么这会儿又改了。
沈钰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瞧着,苏徵音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他心中却非常肯定,不管苏涟漪打的是什么算盘,但这个算盘打到苏徵音的头上,她一定会亏得血本无归。
因着赏花节本就是京中青年才俊互相交流,互相引荐的日子,所以男女之间并不像平常一样,而是可以交际,或相携赏园的。甚至有的父母会趁这个机会,让各自的子女与相熟满意的人家认识一番,若是合适,直接定下亲事的也是有的。
所以沈钰与苏徵音同行,本来并不应该引起非议。只是他们二人今日都有些引人注目,因此快要走到人多的地方时,沈钰便
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这正合苏徵音之意。
走回东园,便有几个下人围了过来,只将苏徵音一人领上台去。
时隔多年,她再一次登上这一级级台阶,心态却早已是天翻地覆。她提着裙摆,扬着下巴,一对潋滟的眼,藏了万千云月,神色温柔,仪态万方,站在苏涟漪的身边,仿佛她是那高高在上的尊夫人,而苏涟漪是她的丫鬟。
她和苏涟漪之间的六分想象,如今好像一分都没有了。
这是萧元庆在苏徵音重生后,第一次看见她。
萧元庆当然不知道她身上的变化,只觉得这个女子有些陌生,并非苏涟漪所描述的那个又蠢又笨,每日只会东施效颦的苏家庶女。
他当然听说过苏徵音爱慕他的传闻。但他从前从未将这个传闻当一回事。
原来喜欢他的竟是这样一位女子。
台上的三位王爷,除了萧元武,太子和萧元庆都直直望着刚走到他们面前的苏徵音。
苏徵音福了一礼,说道:“臣女苏徵音,见过太子殿下,廉王殿下,景王殿下。”
太子直接站起身说道:“免礼,快些起来。”
苏徵音又直起身来。幸而太子和萧元庆都没有忘记正事,将方才苏涟漪的说法转述了一遍。
周围的人群才躁动了起来。
“她那模样一点也不像病了。”
“想来是万事不通窍,怕上台出丑,所以才称病的。”
“打扮也不知道收敛,刻意这样,是怕廉王殿下注意不到
她么。”
“只怕涟漪小姐的牡丹图要毁在她手上咯。”
苏涟漪平时与人交往时温柔大方,处处体贴,容貌美艳,家世显赫,那些与她相识的人,大多都觉得她人很不错。对苏徵音却是嘲笑讥讽居多,纵然苏徵音今日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们也不可能一时之间就全部改变自己的看法。
苏徵音一脸谦逊地说道:“臣女的书法笔墨实在难入人眼,恐会脏了姐姐的这幅牡丹图。”
苏涟漪柔声笑道:“哪里会呢,你我是亲姐妹,你的书法我自然是省得的。赏花节如此盛大,谁人见了不想为之贺彩,何况你什么也没来得及准备,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
“谁说我什么也没准备?”
苏徵音笑意盈盈地反问道。
苏涟漪一怔,又轻声道:“妹妹分明什么都不会,可偏偏字写的那么好,将这字题了,既能全了这贺礼,又能让廉王...诸位殿下见识你的风采,岂不是一举两得?”
她说这话只有苏徵音听见了。苏徵音笑似春风拂面,星眸闪闪望着苏涟漪。苏涟漪当她是想通了,正要放下心来,苏徵音突然“哎唷”一声,大声说道:“原来是姐姐你记错了,无妨无妨,我本就是打算抚琴的,姐姐你想起来了就好。”
她这句话震得周遭的人又生了动静。
“没想到苏家二小姐竟然会抚琴。”
“真的假的,她不会是随手弄弹,像她以前赏花节
上画的鬼画符似的吧。”
“不过那样也好,至少涟漪小姐的牡丹图不会被她糟蹋了。”
“快捂住耳朵,呵呵呵......”
台上的人可以听见这些难听的话语,但台上的人却无法出言反驳。换做从前,苏徵音或许还会不顾礼数大声斥责他们,但而今的苏徵音,浑身上下都是经历了所有之后的风平浪静,对那些烦人的句子充耳不闻。
她虽能忍,台下却有人不能忍。
“君子待人有三谦,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你们尚未听她抚琴,怎能说出如此辱人之言!便是她弹得不好,你们怎么能凭着自己的低俗趣味对她恶言相向!”
苏徵音忍不住看了过去。
宁渊声色俱厉,那些说话的人声音都小了几分。
钱允卿谈笑走上前来拍了拍宁渊的肩膀道:“怎么着,平时连篇文章都背不顺畅,今儿倒为美人折腰了?”
其余人一听,又放松了下来,哈哈大笑。
宁渊脸色俱白,说道:“既然大家都是为赏花节而来,就应当互相尊重,我认为你们的言行非君子所为,所以才提出来。我们与苏二小姐都是同窗情谊,你们怎能,怎能......”
那些人听见宁渊最后越来越小的声音,笑的更加暧昧了。宁渊张了张口,什么也没有说。
“理会他们做什么?”程齐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冷冷的目光扫过了那些方才嘲讽苏徵音的人
,尤其是钱允卿,“他们也配做君子?”
程齐光本就比他们这些京中的公子哥儿们身材魁梧些,许是战场上杀多了人的缘故,他凶狠起来,眼中都暗藏着隐隐杀气。钱允卿被程齐光这样一瞪,心里一慌,平时在这些人之中最好称伶牙俐齿的他都说不出话来。
他拍了拍宁渊的肩头,将他带走了。
程齐光一向最护着苏徵音。从来不怕为了苏徵音,会将其他人都得罪个遍。
苏徵音将头扭转回来。
苏涟漪仍愣在原地。她不知苏徵音何时学的弹琴,更不知苏徵音竟然会当场大声说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远远坐着的苏府众人也呆了,才发觉这二小姐,已经像变了个人似的。
苏徵音将她要弹琴的话说了出口,等到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太子便不由地问了一句:“苏二小姐准备了什么曲子?”
太子早忘了苏徵音长什么模样,今日忽然一见,他竟发觉这个名不见经传,甚至听说过一些臭名的苏家二小姐尤其惊艳,一时搁置了苏涟漪起先的提议。苏涟漪完全插不上话。
“殿下一会儿听了就知道了。”苏徵音屈身福礼。萧元庆还是那样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他微笑着望着她,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可惜只有多年前的苏徵音会沉沦在这样的笑意之中。
很快,下人就送了一把琴上来。
苏徵音抬着下巴,侧身往台下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中含着几分做王
妃时带来的威严,她只那样一望,台下的人纷纷噤了声。
宁渊也在看她,她与宁渊对视了片刻,蓦然拂袖,转身,向主位上的评判人说道:“我准备的这首曲子,需要有人同奏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