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讲？
怎么讲来着？
假扮城隍神的饕餮缓缓转头, 盯住假扮杨庙祝的混沌，打算继续听她指示。
混沌叹气这队伍真是带不动，面上却转看苏夫人和玉大夫：“唉, 看来今夜你们没有知晓的缘分了！”
“有、有——”城隍神突然发话, “本神既然下来了, 自然是有话要讲。”
混沌默不作声，努力维持如常神色，心里却嗤道：呆子，终于晓得说话了？记着, 要像个神的样子, 按陛下教的，见机行事！
没想到杜丞相竟在他们四凶眼皮子底下瞒了十九年。
梼杌来过江陵都不知道。
还是陛下手眼通天，不、陛下本来就是天, 是永远注定的胜者！混沌想着想着，情不自禁伸直脖颈，十分骄傲。
城隍神背对杨庙祝，拿出一道金光闪闪的令牌, 问苏夫人、玉大夫和胡婶：“倘若这是一道诛九族的赦令, 你乃老仆, 你主人犯了重罪, 正依律满门抄斩。这时候，怀胎十月的夫人突然产子，将小少主托付给你，求保全这唯一血脉。你当如何处置？”
城隍庙看着愣愣的三人, 续道：“你们凡人会怎么做？”
胡婶没主意, 看向苏夫人和玉大夫, 先听听他俩怎么说。苏夫人道：“自当赤胆忠肝, 带着少主逃走，到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养育成人。”
玉大夫犹豫片刻，亦道：“按理少主是戴罪之身，也应交奉官兵。但小小婴孩，才刚见天日，什么都不懂，怎么忍心让他担父母过错。”言下之意，自己也会带着小少主躲逃。
城隍神眼睫未颤，不置可否，追问道：“那你们打算怎么躲，才不会被发现呢？”
“隐姓埋名呗！”苏夫人毫不犹豫回答。
城隍神微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户户皆有籍，你如何隐藏更改？”
“是啊。”胡婶忍不住附和，“夫人，莫说隐姓埋名了，也许逃走路上，您都跑不过官兵，直接被捉住！”
“倘若被捉住了，”苏夫人不假思索接口，“我就与小少主抱死，竭力尽忠。”
城隍神摇头：“少主死了，血脉断竭，你并没有守住主人遗愿，实为不忠。”他将两手负至身后，再道：“徇私枉法，帮亲不帮理，你亦不忠于君国。”
苏夫人哑口无言。少倾，旁边思忖良久的玉大夫开口：“我们凡间有一出戏叫《冤报冤赵氏孤儿》，不知神仙听过没有？”
“没有。”城隍庙神旋即回答，答完忽地看向杨庙祝：完了，脱口而出，刚刚到底该答有还是没有啊？
呆子！杨庙祝暗咒，神色和语气却俱恭谦：“那贫道来告诉神君吧。古时上卿赵盾，一家三百余口伏诛，仅存一刚出生的婴孩，既为赵氏孤儿，赵家门客程婴受主人之托，将这唯一血脉带出宫门，逃走躲藏。全国上下张了皇榜追捕，程婴走投无路，与友人公孙杵臼商定，用公孙的孩儿代替赵氏孤儿上交，假孤儿被杀，真正的赵氏孤儿却活下来。”
玉大夫徐徐点头，补充道：“庙祝还有一点没讲，赵上卿实则无罪，是被屠岸贾诬陷的。那屠岸贾为了斩草除根，下令将全城一月到半岁的婴孩全囚禁起来，倘若再不交赵氏孤儿，就将婴孩们全部杀光，程婴这才不得已李代桃僵。后来赵氏孤儿长大，杀了屠岸贾报仇。”玉大夫又道，“倘若老夫的主人真有罪，老夫会李代桃僵，虽不忠国不尽孝，却忠其主，算全其一，但老夫不会教孤儿长大后去报仇。”
城隍庙神听完，良久反问：“那你上哪去找你的公孙杵臼呢？”
“倘若公孙杵臼非是你友，与你素不相识，你会牺牲他唯一的儿子吗？”杨庙祝亦发问，“是否依然慷他人之慨？”
“杜鹃鸟，巢寄生，”庙祝掷地有声，“杜鹃将自己的蛋寄放进画眉巢中，再杀掉所有画眉亲子，让小杜鹃独享养育。悠悠经年，小杜鹃一旦羽翼丰满，必对义亲恩将仇报。”
苏夫人、玉大夫从前便知杜鹃鸟习性，却在此刻听杨庙祝吟说时，起一身鸡皮疙瘩。
城隍庙神幽幽道：“十九年前，也是夜里，本神忽然感觉浑身发冷，似乎有谁正不住向本神祷告。于是，本神巡游人间，寻找祷告之人，终于在江陵城的城隍庙里，找到供奉本神的杨庙祝。”
“正是在下。”杨庙祝接话道，“贫道当夜不眠不休祈求庙神庇佑，是因为之前目睹了一桩惨淡血案，令贫道惊慌失措。”杨庙祝说着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渐白，明显仍心有余悸。
“那时候贫道才二十出头，还在接法事。某天做完法事，三更过了到四更。路上遇到打更人，他吃多了酒站不住，但还剩两条路的锣没敲，便央贫道帮他敲完。因为他经常来城隍庙捐香油，所以贫道应下，接过铜锣棒槌，转入背街阴巷，猛地瞅见一只巴掌大的杜鹃骤化人形，它背上原先驮着的一只雏鸟也化作婴孩。”
“贫道胆都要惊破，悄悄躲起来，看温纳图万鹃抱着孩子进了某家的门，不到一刻钟，再抱着孩子出来，然后在巷子里一手捂嘴，另一只手掐死了婴孩，死了后还把孩子捏成灰。贫道害怕至极，腿抖得不能动，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退到大街上的。见着路人，贫道嘴巴抖得说不出话，棒槌不小心敲在锣上，一声巨响，吓得丢了锣槌头也不回跑回城隍庙。”
杨庙祝双手合十：“心诚则灵，我终于求来了城隍老爷，让他用仙法帮着瞧瞧，到底怎么一回事。”
“本神便在江陵城内四处寻找，查到是妖界的杜鹃丞相，将刚出世的小王子藏来人间。”城隍神将令牌前递，苏夫人等接不敢接，见金字皆从牌上射.出，浮于空中，不是凡间之物。城隍神道：“数千年前，妖界谋逆受罚，妖王伏诛，其子继位。没想到新妖王仍不思悔改，触犯天条，所以天界十九日前颁布这枚赦令，斩杀妖王一家。”
“杜丞相带着妖王血脉来到江陵，找到同夜生产，命格相同，模样相近的男婴，用妖胎换凡胎，再讲义亲的凡胎掐死，鸠占鹊巢。”城隍神震肩，“本神当时气愤至极，天道行常，乾坤正气，岂容妖魔戏？本神官职低微，本不能逾矩见天帝，却一气之下上南天门求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