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艇内,高处垂下几根绳索,以便乘客运动。韩霄没有急着起身,等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解开安全带,重新背上背包,黑伞仍然固定在背包侧面,随着他的动作一起带离座位。
与加蓬港不同,作为拥有仿真重力的自转式太空城,哪怕是中轴附近的港口区,也有微弱的重力,不算太明显,但能让人站起来。韩霄借着绳索,几下来到了舱门前,穿过接驳信道,进入了紫微港。
接驳信道的壁面是半透明的复合膜材料,泛着微光,光线顺着材料内部的纹理向信道尽头流动,代替灯起到了照明的作用。信道不长,韩霄很快就到达了南港大厅的入口。
大厅沿港口边界的壁面展开,地面是深灰色的轻质复合材料,防滑纹理细密。头顶上方是巨大的透明穹顶,露出港口区完整的内部空间。直径一公里、长达一万米的中空区域在头顶展开,六面分隔墙从中心柱向外辐射,沿着轴向延伸到视线的远程。
墙上的引导光带沿着分隔墙边缘流动,在墙体表面形成交叉的光轨,交错、分离、再交错。远处穿梭艇的灯光在墙壁表面投下移动的光斑,像缓慢游动的鱼群,在金属墙面上划出一道道明亮的轨迹。
光带流动的速度并不均匀,有些沿着分隔墙边缘疾驰而过;有些像空中悬停。整个港口像一台巨大的、正在运转的机械,每一个光点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移动,彼此之间保持着精确的间距。
韩霄停在原地,擡头看了几秒。他并不因这壮观的景色而震撼,哪怕这是紫微港知名的景点。他来过这里许多次。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似乎是四岁,那时候他还太小,只记得头顶前所未有的开阔。
对于生在太空城的孩子而言,擡头似乎永远只能看到铁灰色的穹顶。那是他第一次回到地球,旅途的细节早已模糊,天空后来也司空见惯,只有当时的震撼一直刻印在心中。
韩霄收回目光,继续走向关口。深灰色的地面纹理细密,极低的重力下,哪怕正常走路,人也会不由自主半跳起来。韩霄看着略显滑稽的路人,再看看殊无二致的自己,不由得微笑起来,尘封许久的太空记忆,终于鲜活起来。
海关口在前方展开。巨大的金属框架两侧是检查岗和身份核验台,哪怕在智能化与自动化程度极高的紫微港,关口仍有工作人员坐镇。韩霄的行李平平无奇,只有些生活用品,黑伞则受到了工作人员的颇多关注,幸而未被拦下。
他伸手取回伞时,工作人员的目光在伞面的弹痕处多停了一瞬,韩霄察觉到那道视线从伞骨表面扫过,但他没有停步,只是顺手将伞挂回背包侧面,继续向前走。身后那道视线在他背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进程稍长一些,但韩霄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环际电梯入口。
环际电梯入口在关口后不远处。与绝大多数电梯不同,环际电梯的编号是自内而外的,靠近紫微港中轴线的一环数字最大,而最外的第十二环数字最小。韩霄站在门前时,面板已经感应到他的接近,无声亮起。
电梯门滑开。轿厢内部没有接缝,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乳白色光泽,顶部透光,光线从整个表面弥漫下来。紫微港的设计者偏爱环境照明,灯反而成了指示性的东西。韩霄走进去,按下七环的按钮。轿厢启动时没有震动,却带来一阵短暂而真切的失重。中轴区的重力不到,电梯下坠的瞬间,轿厢内几乎完全失重。
随着电梯不断向外移动,脚下的重力在持续增加。轿厢壁上浮现着当前环层和重力数值:零点四、零点六、零点八。韩霄没有看屏幕,他的身体在感知变化。童年时他最喜欢这段旅程,无论上升还是下降,都令他兴奋。
电梯在七环停稳。门打开,穿过门厅,太空城的街道在眼前徐徐展开。韩霄迈出脚步,落得比记忆中更浅。他稳住步伐,继续走。七环的重力比他记忆中轻了不少。
三年前他最后一次来时,这里还有。如今随着最后一次扩建结束,为了保证多数环层重力适宜,紫微港降低了转速,内层的重力越来越轻了。
电梯门前展开的是新区。同样是扩建的产物,街道的格局和韩霄熟悉的旧区完全不同。走廊更宽,墙面覆着浅色的装饰面板,线条流畅,带着艺术气息与设计感。
路边的店铺招牌嵌在墙体内,与墙面齐平,全息标识在空气中悬浮,边缘有细小的光点,有些标识在缓慢旋转,有些保持着固定的姿态。街道两侧偶尔有些绿化,许多墙面被改造成了数字景观屏,正在播放着各类GG。
街道的名字与韩霄记忆中的一般无二,是原来的延伸,但景物却全然不同。韩霄加快脚步,没有停下来看那些陌生的风景和广场。他的视线只在那些旋转的标识上掠过,没有聚焦。
半个小时后,韩霄在一道隐约的分界线前放慢了脚步,不是墙,也不是门,整个世界的色差在这里突然变化,浅色的装饰面板让位于深灰色的金属壁面,地面的接缝间距也收得更加紧密。
跨过这条线后,韩霄熟悉的景物才开始浮现。
旧区的建筑设计格外密集,形制一般无二的高楼直连天顶,既是居民楼,也是各层间的支柱。楼层之间没有明显的分隔线,只有一排排整齐的窗户沿着垂直方向排列,从低处一直延伸到高处,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弧面里。
深灰色的外墙表面细密的竖向纹理,在暖色光线下呈现出均匀的质感。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窄,反正太空城里也不用考虑采光的问题。比起更有艺术情调的新区,旧区的设计浮现着工业的坚硬气质。韩霄放慢了脚步,在熟悉而陌生的楼宇间漫步,最终停在了家的楼下。
这是父母的房子,也是他出生的地方。韩霄六岁时就返回地球与祖父一同居住,只有假期偶尔会返回。从2095年算起,他已经三年多没有踏足这里了。
大楼入口的门禁还存在韩霄的信息。他走近时面板已经亮起,显示着他的姓名和权限。韩霄进门,乘着电梯上到三十三层,来到了熟悉的门前。或许得益于大楼保洁系统的稳定运转,家门还算整洁,但三年时间中必然老化的配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金属门板兀自矗立。
韩霄伸手靠近大门。面板亮起,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门扉向外张开。一股干燥的风涌了出来,带着陈朽的气息。灯光逐次亮起,从门框边缘向室内延伸。
韩霄站在门廊内侧,视线扫过整个空间,沙发、墙面、储物柜、桌面,所有的东西都盖着一层薄薄的细粉,暖黄色的灯光均匀覆盖着桌面和地面的沉积物,呈现出柔和的质感。
三年前韩霄父母离开前往火星时,已经知道会是一次长期任务。他们提前清理了诸如冷冻食材等物品,也做好了清理工作。只是月球的技术突破来得太突然,他们至今滞留,难以回返。
韩霄站在门口,摇摇头,暂且压下了往事。他走进去,打量着家中的事物,确认以自己的能力,今晚恐怕难以清理干净。思考一番后,他果断调用了大楼的机器人保洁,一边指使其清理灰尘、杂物以及三年中因时间而损毁的对象,一边从背包里拿出昨晚在木薯市集买的食物,权作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