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烟尘还在缓缓上升，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灰白色的轮廓，第二轨道断裂处的金属碎片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广播里的声音终于停止了更新，人群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逐渐平息下来，但仍残存着混乱的痕迹。
韩霄和露比站在原地，没有说话。韩霄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经过露比身侧时停留了片刻。她的肩膀线条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绷着了，但也不是完全放松的状态，更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深呼吸。
韩霄低头看了看时间，又看了一眼窗外。「还有两个小时左右，」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要吃点东西吗？」
露比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刚从自己的思绪里出来。「好，」她说，「等我收拾一下。」
露比从座椅上拿起自己的包，把搭在扶手上的外套塞了进去，拉上拉链。「走吧，」露比擡头道，「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已经有些时候没来了，边走边看吧。」韩霄弯腰提起背包，确认了一下伞的位置，然后跟在露比身侧，朝信道方向走了过去。
两人沿着信道往外走去。身后的喧嚣仍旧，混乱虽然已经平息，但讨论声与通话声依然不断。基站里的店铺大多选择了暂停营业。只有几家还在亮着灯，每个门口都站着几个排队的人，队伍并不算长，但移动得很慢。
「你哪天到的？」韩霄四处张望着，随口问道。
「昨天。在附近稍微转了转，不过没出城，」露比道。路过一家挂着「正宗加蓬风味」招牌的店时，露比微微加快了速度。「这里的特色菜我昨天尝了，感觉好奇怪。」
韩霄跟在后面，笑了一下：「这里的那些特色菜，大多都是为了特色而特色，大多数人都很难接受。看你的样子，是体验过了？」
露比略一擡头，红发飘动，「昨晚体验了一下，实在太猎奇了。」韩霄看着露比的红发，微微一愣，昨夜刚刚进入木薯市集时的记忆涌上心头，试探道:「不会是在城南那边的木薯市集吧。」
露比下意识回头，身体微微压低，错愕道：「你……怎么知道？」
韩霄没有向前迈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目光先落在她那束醒目的火红长发上，那是昨夜夜市外围留下的模糊印象。视线随即飘向背包外侧那把收拢的黑色长柄伞。
等候大厅初次碰面的片段在脑海飞速掠过，露比第一眼看向的不是他的脸，而是这把伞，后续闲聊间隙，又几度不动声色打量伞身。
零碎线索在心里拼接成型，昨晚夜市那个嫌弃本地美食的红发女孩、对这把伞异乎寻常的关注、以及此时出人意料的反应。几条线索串到一处，韩霄心里已经完整推断出真相，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玩味。
「昨天傍晚，木薯市集。」韩霄语气平和，「我见过一个红头发姑娘，这里的特色小吃似乎给了她很大的惊喜，这么漂亮的红发并不多见，所以好奇问问。」
露比悬起的心稍稍放下，眉头依旧微蹙，视线错开韩霄的眼睛，望向信道往来的人流，「谢谢夸奖，不过那可远远算不上惊喜。」
「人太多，我没看清长相，只记住了你的头发。」韩霄顿了顿，目光落回身侧的黑伞，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你好像很关心这把伞？」
露比扬起下颌，露出一点略带狡黠的笑，「这年头很少有人带长柄伞了，不下雨的时候也带伞的人就更少见了。」
韩霄更加确认，露比昨晚一定也在黑市里，语气似笑非笑，「当然是因为它格外好用了。」
露比呼吸微微一顿。她彻底明白，韩霄已经把来龙去脉猜得七七八八，她飞快扫了一圈四周往来的乘客，微微凑近半步，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着光亮，「有多好用呢？」
韩霄瞧出她眼底那股跃跃欲试的傲气，稍稍收起了戏谑之情，「滞留这么多人，餐馆又关了一多半，先找一个有位置的地方吧。」
「说得也是，」露比带着胜利的语气道，「找到再说吧。」
人流开始往更宽阔的区域扩散，但依然密集。他们穿过几个排队的人群，终于走到一处人流稍微稀疏的岔道口。有几家店还开着，每家店里都坐了不少人，但至少不用排到门外。韩霄站在岔道口看了一眼：「这边至少不用排那么长的队了，你挑一家？」
露比正犹豫间，路边一家原本关着门的餐馆——卷帘门还拉着一半——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店员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的情况，然后回头说了句什么，几秒后整扇门被升了上去。露比停下脚步：「就这里吧，你觉得呢？」
「可以啊，就它吧。」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光线偏暖，桌与桌之间的间距不算太窄，靠里的位置有一排卡座，卡座的侧边有一扇窄窗，能看到窗外部分轨道。露比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侧过头看了看窗外的方向。「第二轨道。」
「这家店的位置应该看不完全，被挡住了。」韩霄也跟着坐下，把背包放在一边，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恶趣味。解下黑伞，将其平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要看看吗？」
露比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把收拢的黑伞上。她没有立刻伸手，先歪了一下头看韩霄，韩霄只是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露比问道。
「你还没问。」
露比微微一笑，伸手把伞拉到自己面前转了一圈，找到弹痕处时停住了，摸了摸划痕，又擡头看了一眼韩霄。
「昨天晚上的？」
「没错，幸亏应该是近地防卫用的小口径手枪，威力不高。」
露比」哦」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从伞面上移开，转向窗外，灰白色的烟尘仍在缓慢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