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霄与露比又闲聊了一会,直到一点半,信道缓缓打开,广播开始播报第三轨道开放的消息。
两人各自最后确认了自己的物品,起身走向信道,露比忽然问道:「你在哪?」韩霄微微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F区,你呢?」露比有些可惜,「我在C区。」
「电梯座椅在移动中是固定的,那看来要太空再见了。」韩霄道,「不过上升的电梯座椅上就有辅助喷气设备,到了太空你可以先体验一下,不过还是建议先用智能辅助,先熟悉一下感觉。」
信道并不长,很快就到了尽头。电梯内的空间在两人面前展开。
信道连接的客舱是一个宽阔的环形空间,直径百米有余。呈扇形分为八个部分,以屏风隔断,依字母排列。韩霄进门后停了一步,视线在隔断上方扫过,找到了F区的标识灯。露比停在韩霄身侧,也跟着擡头看标识。
「C区在那边,我先过去了。」
「那到了太空再见?」韩霄道。
「太空见。」
露比转身朝C区方向走去,绕过隔断边缘,消失在屏风后。韩霄收回目光,朝F区走去。在扇形的隔断内,座位统一面朝外侧,每排座椅数目变化不大,故而内环的座位远比外环紧凑,也在价格上做出了区分。
韩霄走到扇形内测,侧身挤进座位,把背包放在座椅下的存储区内,黑伞挂在座椅侧面,叹了口气,坐在了椅子上。扣上安全带,拉下安全压杠。「这电梯一点进步都没有啊。」韩霄感慨道。
另一边,露比也在窗边坐下,望着窗外的风景,颇多兴奋。在乘务员的帮助下,做好了升空前的准备工作,期待着太空的体验。
伴随着轻微的震动,助推火箭的焰光亮起,电梯开始了上升。韩霄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超重从腰部逐渐向上蔓延,像有一只手正在把他按进座椅里,从大腿到后背再到肩膀,一层一层地加压。
客运班次的加速度控制在两个G以内,还算可以接受,据说电梯的极限速度会有五个G的加速度,但那已经不是一般人所能接受的了。
窗外的地面正在从视野中沉下去。基站建筑的顶部最先消失,然后是那些巨大的桁架结构,再然后是地面上铺展开的城市轮廓。韩霄侧过头,看到有人在低头看手环,有人在感受升空时的震动。韩霄收回目光,又看了眼窗外,城市已经变成了一张模糊的色块分布图。
露比与正看着窗外,她能看到的比韩霄更完整。一条河在从城市的边缘穿过,银灰色的细线在深色地面上蜿蜒,弯过一片浅色的区域,然后消失在视野边缘。慢慢得,河流缩成一条更细的线,然后消失在地面的纹理里。
超重感持续着,没有减弱,也没有加强。韩霄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两个G还不至于让他感到不适。身边有人在调整安全压杠,金属构件和座椅框架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露比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地面正在缩小,颜色的边界正在模糊,棕色的、绿色的、灰色的色块之间不再有清晰的界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距离抹平的柔和过渡。
韩霄身后传来小孩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板,声音有些远,但能听清他在问「还有多久」。大人的回答很简短,小孩没有再问。韩霄没有转头去看,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双手搭在膝盖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云层正在从露比的视野边缘靠近,像一床拉平的被子,缓缓地覆盖地面。云层边缘有波浪形的轮廓,带着深浅不一的阴影,看起来柔软而致密,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珍珠色的光泽。
行至半途,超重渐渐变为失重,韩霄身边已经有不少人活跃了起来,但安全压杠终究让所有人保持在了座椅上,在接下来的失重阶段,才是它发挥存在感的地方。韩霄侧过头,低头看了一眼手环,确认了时间。
窗外的蓝色正在消退,变成一种接近墨蓝的深色。远处的星星正在浮现,一开始只有几颗,然后越来越多,像深蓝色的画布上下起了金粉的雨。
露比试图把手掌贴在窗玻璃上,但并不成功。她的视线追着外面出现的第一批星星,窗外那些星星和地面上看到的不同,更亮,更清晰,像摘下了面纱。
重力正在缓慢地减退,但还没有消失。窗外的蓝色已经所剩无几,深色正在占据全部视野,星星的密度在继续增加。
韩霄把手环切换到导航界面,看了一眼当前高度和剩余时间,把界面缩小放在屏幕一角。望向窗外,韩霄注意到远处有一个光点比其他星星移动得更快一些,很快消失在深色的背景里,可能是某艘在同步轨道附近航行的飞船。
露比从口袋里拿出耳塞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只是打了个哈欠。她努力向前绷直了小腿,继续看着窗外。窗外的深空已经稳定下来,星星挂满整片视野。
失重感开始变得更加明显了。不是突然消失,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抽离,像是身体正在被解开什么束缚。韩霄努力活动了一下肩膀,坐直了一些。
深空的背景没有什么变化,星星仍然挂在那里。露比感觉到座椅已经不再提供支撑了,安全带只是在身体上方搭着,没有任何压力。她把手放在座椅边缘,手指轻轻用力,感觉到身体正在从座椅上微微浮起,又在安全带的约束下回到原位。
加蓬港正在靠近。窗外的弧形结构已经占据了大部分视野,那些桁架和舱体的细节正在变得清晰,银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呈现出均匀的质感,边缘的浅蓝色灯带仍然沿着暗面延伸,像是某种指引方向的标记。
轿厢开始减速,在轻微的震动中,逐渐趋近于完全停止。窗外的景象不再移动,加蓬港的对接结构就固定在视野中央,那些信号灯仍然在一红一蓝地交替亮着。轿厢的金属框架传来一声轻响,传来结构锁定的声音。
广播响起:「第三轨道已抵达加蓬港。请乘客穿戴喷气背包,依次离舱,注意脚下。智能辅助进程已默认打开,请选择您的目的地,祝您旅途愉快。」
韩霄站了起来,抓住座椅靠背稳住身体,然后伸手从侧面取下黑伞,打开座椅,将背包缠在手上。他的手伸向座椅靠背,借力向前移动,绕过过道拐角时,正好看到出口方向信道正在打开。
露比也站了起来,抓住扶手,身体轻轻浮起。犹豫一番后,把自己的背包背在身前。她等前面的人依次通过,顺便为智能辅助进程设置了目标。
两人在出口附近碰了面。露比看到韩霄飘在出口旁边的过道边缘,背包缠在手上,黑伞挂在喷气背包侧面,正在等待。看到露比的样子,韩霄微微一笑道:「包缠在手上就好,这里没有重力,不用非要背着。」
露比微微咬牙,取下背包拎在手里,毫不停留,只扔下一句「走吧。」
韩霄难以压下嘴角,跟上了露比。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出口信道,朝着加蓬港到达大厅飘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