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他心里一阵闷,用手抓住门框,勉强站直,Mo索到了火石,颤抖着点燃了油灯。
昏黄颤抖的光晕下,他慢慢看清楚屋里的一切。
残屋中虽然衰颓破旧,却被清理得很干净整齐,居然还有一块宽大的石板,一床被子,显然住着人的。屋角有一些零散的药材,大概是疗伤之用。聂暻看了,心里一跳——原来聂熙的伤势至今还没大好。他独自住在冷清寥落的书院残骸中,一定十分艰难,都这样了,聂熙还是不肯去宫里见一面么……
聂暻茫然一阵,慢慢转开眼睛,看到石板边还有几处零散土堆,隐约弄成了山岳河流平原的样子,插了些红绿旗子,勉强算是沙盘。看来聂熙到现在还是喜欢调兵遣将、沙盘推演为乐。他不禁嘴角一弯,微微一笑。
他细看那沙盘一阵,不禁皱起眉头。山川险峻,江河弯曲,看上去十分眼熟——聂熙推演的正是永州形势。聂暻想起之前李风奇那些献计,条条精当,恰好置司马延和朱太傅于死地……其中不知花了聂熙多少心思呢。
聂熙,说永不再见的聂熙,一直恨着兄长的聂熙……为什么还是记挂了这么多。
聂暻心里一阵混乱,只怕自己失去自制,连忙移开视线,这才注意到屋里有个石桌,上面摊着一张画,颜料和彩笔犹在一侧。聂熙刚才是在作画么?
书桌上平摊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画的是月夜梅花,瞧着十分眼熟。
原来是那棵枯梅,在深蓝的天空下,照映着白雪,静静傲立——果然是铁骨君子之风。想不到,聂熙画的,正是他记住了一生的那棵老梅。那一年,聂熙对梅树边的聂暻说:梅花不如聂大郎。
梅花,又见当年梅花。
聂暻心血一烫,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只觉这一切都如此虚幻而不安。
什么都像是聂熙住在里面,连梅花图上的墨痕都是新的,但偏偏没有人。他熬着伤势千里归来,肯耐心摆布沙盘,肯雪夜画旧日梅花……可为什么还是避而不见?
外间北风一狂,吹得满地废墟发出破碎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倒像是甚么人夹着风雪的脚步。
聂暻心里一跳,忽然冲了出去,失声大叫:“二弟!”
没人回答。
他便又叫:“二弟!”
风雪更狂,聂暻跌跌撞撞在洗梅台不住奔跑,搜索,总疑心聂熙就藏在那些梅树的影子里,石壁的残骸边,或者柳树的枯木后面——
雪花悄然落地,可总像有聂熙的脚步声,有时候风声飘过,更像一声叹息。
“二弟——二弟——二弟——”他在雪夜里追逐着那个虚幻的影子,嘶哑地不住大喊着,吐出的每口热气,都很快结了冰霜。
聂暻终于筋疲力尽,一个踉跄,跌坐在雪地上。
他愣了愣,滚烫的血液慢慢冷了些,吃力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回聂熙的小屋。
因为忘记关门,风雪卷入,地上积雪不少,书桌上的枯梅图也被吹得飞到地上,皱了些许。聂暻叹口气,慢慢弯腰,小心卷好画图。
大概,这是他唯一能在聂熙手上带走的东西了。
聂暻失魂落魄,慢慢离开洗梅台。原路返回,经过那棵熟悉无比的梅树。
他不禁有些出神。于是慢慢走了过去,轻轻抚Mo老梅的枝干,还是苍劲的,可毕竟很枯瘠了,被白雪一侵,越发满是Gui裂。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依稀看到细雪铺天盖地,他鼻端闻到淡淡花香,一如当时。只是没有人对他说:梅花如兄长。
好一场白雪梅花的梦啊,想不到,一梦就是一生,一生只是一梦……
聂暻微微一笑,忽然觉得此生不过如此。他有些晕沉,只好抱着老梅免得摔倒。
忽然就心里一阵煎熬。聂暻头一重,呕了口血,怎么也撑不住,滑落在地,眼前变成了平静的暗黑色。
“陛下……”他依稀听到有人惊慌颤抖的呼唤,大约是曹欣然罢,这么昏昏沉沉地听着,一切颠倒破碎,倒觉得像是聂熙的声音……太可笑了,还想甚么聂熙呢。聂暻本想回答,免得他惊慌,只是意识越来越模糊,一切变成了轻烟,淡淡散去。
剑在天下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字数 更新时间
聂?回宫之后就发起高烧,聂熙依然用李风奇身份随侍在侧。他这一病就是好几天,朝中暗流汹涌,甚至有人提议,既然皇帝病重,不如召英王聂炫火速到京中,立为皇太弟,以便稳定局势。
这聂炫是老英王聂苍穹的儿子,虽是远房宗室,好歹也是太祖一脉。既然聂?病危,聂熙失踪,算来也该轮到他了。此人Xi_ng情为人酷肖威震天下的聂苍穹,连长相也像足了七分,在属地颇有贤名,少年锐气,英雄了得,曾经亲自平定属地动乱,倒是有些天子气象。聂熙看到这份奏折,想着自己难堪的身世,不禁苦笑。
论来聂炫正是他嫡亲兄长,不过……这事恐怕聂炫自己都不知道,聂熙自然也不会说起。芳和后当年的事情,还是随着死去的人归入坟墓吧。
从小到大,他心目中的哥哥一直是聂?,只有聂?。那么信任,依赖,喜欢的哥哥。
忽然知道聂?爱他的时候,那感觉真是惊骇无言,聂熙简直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更何况,真相一点一点揭开,一次比一次更难堪。原来,林原的一生,不过是为了聂?那点说不出口的情意兜兜转转……聂?对林原大约有些妒忌的,便借着这一点情意,暗中折磨这位龙虎状元。林原,大概从没有爱过聂熙罢……要他永远不要忘记,大抵也是报复聂?的手段。
所有的爱情都是假的,只有报复是真的。他们就这样钩心斗角。而他聂熙,在其中算得了什么呢……
面对聂?痴狂如火的情意,聂熙只觉得一派痛苦茫然。不忍看到那个人伤心、绝望,可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心里只有折磨和疯狂。真不该见面了,那个人总是用烈火之情迷惑他,折磨他,令他辗转反侧,心里不得安宁。明知道是毒,无法了断……
永州脱困而出,本该实现永不再见的誓言,但毕竟害怕那个人伤心,更担心京中局势,想悄悄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就这样拖着重伤的身子,挣扎着到了京师。看到聂? 苍白如死的脸,聂熙忽然觉得心跳被人狠狠掐住,一下子呼吸艰难。皇兄变得这样……实在不忍不顾……于是,他变成了李风奇,默默守护着令他牵挂而痛苦的兄长。
也不是不想了断,更觉得聂?这样的痴心对谁也没有好处,于是送上墨玉扳指,希望断了聂?的念头,也算一痛永绝罢。可一看到那个人伤心Y_u绝的模样,下了无数次的决心顿时又土崩瓦解……
一直彷徨,一再彷徨,再加上要留神朱太傅之事的变局,聂熙只觉筋疲力尽。直到太傅之乱处置妥当,他总算松了口气。
等善后完毕,就可以让李风奇换回身份。而他,也从此解脱了……还是悄悄离去,从此湖海余生罢。
可为什么还是心绪烦乱呢?
那白梅书院,那梅花一缕香,难道已经深入灵魂,令他无法挣扎,无法消解?
心中再是百味杂陈,聂熙还是把册立皇太弟的奏章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