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澈脑子里要把穆未时丢出去的念头只存在了三秒,就在他感受到小太子紧攥着他的衣袖，以及看着他那闭上的眼眸，漂亮的睫毛一直在颤抖时,苏云澈认命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孩子还小,哄着吧！
明锦离着苏云澈最近，看着已经被苏云澈轻轻揽住肩头的孩子,正准备开口时,苏云澈微一抬眸,便给了她一个不必深究的眼神。
“熄灯吧,你们也去休息。”
“圣君……”明锦一想到每晚苏云澈都必须有人协助翻身,倘若和穆未时同床岂非有许多的麻烦？
苏云澈知道明锦想什么，其实，倒也不是他晚上自己不能翻身,过去不过就是有的享受,他就顺着他们享受而已。
要说，享受也是要付出代价的,起初每两小时就要被叫醒，苏云澈打心眼里暴躁,可一想到自己病痛在身,这两个原身的贴身弟子总是尽心尽力的服侍,他也就不好意思了。
久而久之,苏云澈反而习惯了。
所以，此刻他垂下眼眸,抬手轻轻地揉了揉穆未时的脑袋道：“今夜，无妨,你们可以好好休息一晚。”
昊阳圣君都那么说了,作为弟子的自然是不敢强横,行了礼之后，明义明锦便留下一盏夜灯，微弱的火光散发出昏黄的光晕，跳动的火苗就像是穆未时此刻的心。
他的师尊没有强行赶他走，他的师尊如同上辈子一样，是那么温柔的人。
穆未时用力抿着唇，却抑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情感，泪水打湿了漂亮的睫毛，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了下来。
突然，带着药香味的气息划过了他的鼻尖，接着轻触他脸颊。
是苏云澈！
穆未时记得这种感受，苏云澈的指腹是常年练琴握剑，故此留下不少伤痕与茧子。
苏云澈轻柔地动作，震慑了穆未时的心，令他忍不住睁开了眼，寝殿内十分昏暗了，他看不清苏云澈的神情。
可他知道，苏云澈定然能看清他的神情。
“身子还疼吗？”
苏云澈嘴上那么问，心里却十分讶异，小太子的表现太不符合情理了。
之前突然替自己挡招，现在，这泪水也来得莫名，可穆未时意外的反应却直接触动了他的心。
穆未时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把头埋入苏云澈的腰腹间，小手臂也自然揽住了苏云澈的身体，带着鼻音奶声奶气道：“师尊，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是穆未时发自内心的，如果不是他，苏云澈何至于会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而他也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心中只有仇恨的孩子了。
他都懂，也明白这些时日，每当夜晚，苏云澈总会说服他回自己的偏殿，他从来不会留自己过夜。
就连明锦明义也不喜欢他留下。
因为，他们都认为，他还是个孩子，他没有照顾苏云澈的能力。
苏云澈一愣，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小太子好好的怎么又道起歉来。
然而，穆未时这句道歉后，却不发一语，这就让苏云澈更加无奈了，只能轻轻拍着小太子的肩头安抚。
说起来，苏云澈从没哄过孩子，一切还得从头学起！
苏云澈的手掌微凉，轻柔地抚着小太子的肩背，就差没有哼一段家乡的儿歌来哄孩子睡觉了。
然而，穆未时哪里睡得着，这样的机会，这样的亲近是他重生而回期盼了许久的。
“师尊……”
“嗯？”苏云澈低哼了一句，心里却直犯嘀咕。
时候不早了啊，该睡觉了呀，你这不肯睡，我怕你想点什么不健康的东西，比如磨刀霍霍的张家屠夫……
“师尊，其实……其实徒儿也可以学着照顾您的。”穆未时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苏云澈几乎都听不清了。
要说如果这会儿，苏云澈不是强打着精神应付小太子，他一定会被感动到。
然而……
他困得不行，今天这一天伤脑又伤身，正是缺觉的时候，可偏偏，穆未时却不肯睡。
穆未时说完，却没有听见苏云澈的回答，心里一惊，顿时想起之前苏云澈毫无声息地模样，他连忙翻身起来，凑近了苏云澈。
昏黄的烛火依旧在跳动，影影绰绰地是屋内的成设。
苏云澈静静地靠着床榻，将睡不睡神思迷迷糊糊，他只觉得很轻很绵密的细痒感就在他的口鼻脸颊之间移动。
是什么？
苏云澈不想深究，因为，他已经困死了！
眼前的男子一头雪一般的发丝轻柔地散在身后，他阖着眼眸，瓷白的肤色将眉间一点朱砂印记衬托地更红了。
他的唇微启，唇瓣犹如三月地樱花一般，带着水润地淡粉色。
“师尊……”穆未时咬了咬唇，探出的手有些细微地颤抖。
随着穆未时越发的靠近，他急促的呼吸与苏云澈的气息相交融了。
穆未时松了一口气，然而，看苏云澈已然睡着了，他的心却更是充满了不舍。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和苏云澈一样的姿势靠在他身侧，又把绣金云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苏云澈的身体。
依靠着苏云澈的穆未时并没有睡着，他的思绪不免回忆起上一世。
*****
国破家亡，作为亡国太子，穆未时成为了俘虏被押解回东川国都。
上至东川国君，下至黎民百姓哪一个不是希望他不得好死。
唯有那个人，云岭仙宗的昊阳圣君，竭力保下了他的命。
本该被处死的穆未时，非但逃离了死局，还有幸被昊阳圣君带回云岭仙宗，进入了修道者梦寐以求的祈圣峰。
更成为了苏云澈唯一的弟子。
穆未时还记得，他离开东川国都的那一天，天空飘着细密的小雨，那人一身月白衣衫，周身有着一层淡淡地光晕，将雨水和尘埃都隔绝在外。
可他却一身狼狈，就连衣衫都已经破损，一步三摇地跟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出囚禁了他数日的高墙铁锁。
雨落在水洼里，荡起涟漪，而昊阳圣君的脚步却不紧不慢，他始终和自己保持着一臂距离。
穆未时仰起头，看着那如仙一般的背影，他一头乌发犹如丝缎，看在穆未时眼中是极美的。
然而，就是这个人，是这个人毁了他的家园！
穆未时握紧了手中的油纸伞，他一定要报仇。
就在那一刻，昊阳圣君回头了，那一抹鲜红地朱砂印记跃然眼中，就在穆未时不经意之间，刻在心头。
四目相交，穆未时心头颤动，须臾之间，他垂下了头。
清冽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可知，我为何救你。”
穆未时紧抿着唇，对他来说，他宁可死了，这种生存的意义他不知道在哪里，仰人鼻息地活着，不就是亡国奴吗？
他没有回答，却没想到，那人竟然纡尊降贵地蹲了下来。
穆未时看着眼前的人，抬起了手，轻轻拭去了自己脸颊的雨水，轻叹道：“总是，活着才有希望。”
雨水之中还混着他的泪水。
昊阳圣君看见了吧，看见了他眼中掩饰不住的恨意。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为轻柔了，让穆未时错觉他在哄着自己。
可能吗？
*****
穆未时侧过头，看着沉睡的苏云澈，一样的容颜，同一抹朱砂印记，原来他早已刻在自己的心头。
“师尊，活着才有希望。”穆未时轻声说道，伸出双手，轻轻挽住苏云澈的手臂。
穆未时的话，沉睡的苏云澈没有听见，却没有逃过长崖仙尊的神识窥探。
而长崖仙尊正在自己的洞府与玉淮对弈，他夹着棋子的手，因为穆未时的话稍稍有些停顿。
大半生的相伴，玉淮对于长崖仙尊极为了解，瞧他抿起唇，双颊微鼓俨然是一副吃了味的表情，忍不住好奇道：“怎么？”
“澈儿竟然让那小子和他同寝！”长崖仙尊放下手中的棋子抱怨道，“他小时候，本尊都没抱他睡过……”
玉淮顿时心头默默滴汗，要说苏云澈吃醋的模式怎么来了，可不就是有什么师傅就有什么徒弟？
要不然，苏云澈对自己怎么总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
不过，今日，他的身世曝光，也让自己这个亲舅舅走上台面。
总算是缓和了往日的关系。
“你这是，吃了徒孙的醋了？”
“哼，孽缘！”
看长崖仙尊的模样，玉淮心头无奈，不过他不得不问道：“你之前说他们之间的羁绊，也许会是澈儿续命的关键。”
“可惜，这份因果我尚未推敲出，这几日我总能看见一些错乱的时空。”长崖仙尊的手盖在棋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拨乱了棋子，“你听过，时间碎片吗？”
“时间碎片？”玉淮摇了摇头。
长崖仙尊想了想，随后用手拨开了棋盘上的棋子，捡了一颗白子放在棋盘的中央道：“这颗白子便是我们现在时空。”
随后他又捡起几颗黑子分别放在白子的周围：“我看见了这些黑子，他们是不存在我们这个时空的碎片。”
玉淮心头一紧，目光注视着那些黑子。
他知道，长崖仙尊正卡在飞升的瓶颈，一旦破碎虚空便是真正踏上了仙途。
长崖仙尊的境界无人能及，他所能看到的想到的，自然是旁人无法触及的。
玉淮沉下心问道：“那，这些碎片里都有什么？”
长崖仙尊站起身，缓步走出洞府，仰首望着一望无际的星空道：“都是澈儿与那孩子，我见到了那个孩子长大了。”
到此时，玉淮才明白，长崖仙尊为何会说，时间碎片。
因为，穆未时明明不足六岁，可长崖仙尊却见到他长大了。
那就意味着，长崖仙尊是看见了尚未发生的未来。
长崖仙尊转过头，眼神中是难以掩饰的忧心：“穆未时在那些碎片中，已经十六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