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过神来,苏云澈被轻微的低泣声引得睁开了双眼，只见到穆未时小小地身躯不断地颤抖，神情满是悔恨,湿漉漉地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师尊,我扶您躺下可好。”穆未时吸了吸鼻子，伸出一双小手,扶住了苏云澈的胳膊。
苏云澈淡然一笑,抬手轻触了穆未时的脸颊,这会儿他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动,只想这样静静地看着小太子。
他也说不清心里这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就好像这种岁月静好的相处，他已经期盼了许久许久了。
他只是不想破坏这份美好的感觉。
苏云澈的指尖冰凉,而穆未时的脸颊却是火热的,冷暖交融触动了小太子本就悔恨的心，他忍不住抬起双手,握住了苏云澈的手。
“师尊的手好冷。”穆未时用自己的体温试图给苏云澈带来温暖。
他记得，上一世,为了查清苏云澈的病症,他费尽心机。
可现在,他很了解,却因为这份清晰的感受而更觉心痛，穆未时深深地憎恶自己,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弥补自己对苏云澈的亏欠。
“不用担心。”苏云澈轻声说道，然而困倦又似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他的手松开了,微微一沉,穆未时的心跟着一颤,低喃道：“师尊。”
随后，苏云澈的胸口晕染开一片艳丽地鲜红，冰寒之气自他体内不断地散出，艳红色刺痛了穆未时的眼，他的心像是被刀子插入搅动似的疼痛。
穆未时想要用手去捂住苏云澈因体内寒冰之气冲击而破裂的伤口，却又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甚至会弄痛了苏云澈。
他忍不住哭出了声，多久了，算起来上一世他也活到了二十三岁，可这一刻，他除了哭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可真是个废物！
长崖仙尊来时，便见到小小的孩童跪坐在苏云澈身侧，而他的徒儿却依靠着床榻人事不知，已然晕厥。
穆未时一抬头，就见长崖仙尊的身影一闪，之后便来到了床边，他动手掀开了苏云澈的衣衫，伤口因为寒冰之气已经开始自行凝结，翻卷的皮肉表面覆上了一层白色的冰霜。
这种白色，就像是上一世，覆盖在明义那四分五裂的尸体上的白雪一般，让穆未时心跳加剧。
他不敢说话，只能握紧了自己的双手，视线紧盯着苏云澈。
长崖仙尊费了一番功夫替苏云澈疗了伤，喂了药丹之后，才擦拭了自己的双手，把视线集中到穆未时的身上。
“让澈儿好好休息，你随我出来。”
穆未时不知道，长崖仙尊是怎么突然出现的，上一次也是这样，似乎每一次苏云澈有事，长崖仙尊都必然会出现。
他强大到无人能及。
穆未时点了点头，可却始终咬着唇，他依依不舍地看着苏云澈。
长崖仙尊也不急，直到小太子从床上下来之后，才迈步向外走去。
寝殿之外，夜已经很深了，月儿挂在树梢，夜风带着一些萧索地寒意令穆未时忍不住身躯微微颤抖。
长崖仙尊停下脚步，月光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霜白色的光晕，晃得穆未时下意识得眯了眯眼，他几乎要看不清面前的人。
“那日，你说，澈儿与你说，要重新开始。”长崖仙尊说着转过身，凝视着穆未时，“究竟是什么时候说的。”
穆未时原本沉浸在自责与悲痛中，突闻长崖仙尊的问话，顿时心头一惊。
他该怎么回答？
穆未时紧抿着唇，他重生而回这件事，是苏云澈用魂飞魄散换来的，倘若说了出来，长崖仙尊定会勃然大怒。
可不说，长崖仙尊修为超凡，会这样问，怕是早已察觉了什么。
“我……”
长崖仙尊眯起了眼，上前一步：“你，是不是来自未来。”
穆未时感受到踏天境的威压力，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说，你是不是已经经历过了，是不是澈儿牺牲了自己，送你回来的。”
穆未时猛一抬头，就见长崖仙尊眼中充满了憎恨，他不是来询问的，而是早已知道答案了。
长崖仙尊伸出了手，五指紧扣着穆未时的咽喉，眼眸中是一闪而逝的杀意：“我都看见了，倘若，你再重蹈覆辙……”
穆未时的呼吸被阻断了，死亡的压迫让他心中被遗憾和不舍填满了，他想过，就算是死，也要还了苏云澈上一世的恩情。
然而，他太过渺小了。
穆未时拼命地挤出心中所想：“仙尊……这一次，我绝不会再伤害师尊了。”
长崖仙尊真想亲手扼杀眼前的孩子，然而，他却深知，这个孩子的性命牵动着苏云澈，最终，他不得不放开了手。
穆未时跌坐在地，双手抚着脖颈，猛烈地巨咳，他感到自己的颈骨几乎要被长崖仙尊折断了，火辣辣地疼痛从喉头弥散开来。
长崖仙尊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口大口喘气的穆未时，眼神冰冷地说道：“今夜开始，你好好守着澈儿，偿还你欠他的。”
穆未时意外极了，他没想到，长崖仙尊竟然不光光放过了他，更给他和苏云澈相处的机会。
故此，他心中充满了感激，他不恨长崖仙尊，他只恨自己曾经的为所欲为。
所以，穆未时对长崖仙尊连磕三个头。
“穆未时，澈儿若是有半点闪失，本尊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长崖仙尊说完，身形便在穆未时眼前消失了，小太子在原地跪了许久，直到他感到身体僵硬，膝头麻木之后才敢站起身来。
穆未时轻轻推开寝殿的大门，苏云澈早已被长崖仙尊安顿好，人还在沉睡。
他呼吸匀称，穆未时轻轻地摸了摸苏云澈的手，已经不似方才那样冰冷，他的心才渐渐地安定下来。
“师尊，我们说好了，要重新开始的。”
小太子没有再睡，只是趴在苏云澈身侧，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容颜。
*****
祈圣峰四季如春，碧绿地青草上还沾着露水，暖阳倾洒而下，就连露水都熠熠生辉。
苏云澈临水而站，修长的身姿倒影在清澈地湖水中，明锦站在他身后。
“圣君，小师叔已然跪了九日了，若是再这般跪下去，恐怕身子会吃不消的。”
苏云澈掩唇低咳了两声，这才回过头，只见明锦依旧俯身行礼，他知道，明锦是在为穆未时求情。
然而，他却不能姑息。
四年了，穆未时心中的仇恨只增不减，甚至于不惜与幽岐界合作，令明义身中幽岐界至毒碎骨散而不自知。
接着又利用自己生性柔和，善用怀柔之策的特点，无法对其真正地下手。
更让苏云澈心惊的是，随着穆未时在云岭仙宗的时日越长，他身边之人被其笼络的便越多，众人似乎都疼惜这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被其表象所蒙。
苏云澈微微阖上眼，心中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一切也是自己造就的。
或许，这便是他此生无法渡过的劫数。
“他知错了吗？”苏云澈呢喃道。
明锦连忙抬起头：“圣君，小师叔尚不足十岁，难免贪玩，他偷偷下山也是情理之中，只恨那些幽岐界之人，竟然对明义用此至毒。”
苏云澈没有说话，可他隐藏在袖袍中的手，却下意识得握紧了。
那日，他便算出明义的劫数，明义临行之前，他再三叮嘱，可却没想到，导致明义劫数难逃之人竟然是穆未时。
是他算差了，也是他过于仁慈害死了明义。
若不是穆未时的计谋，又故意以不满明义要寻他回云岭仙宗，而对明义动手，又怎会引动这至毒的碎骨散，导致明义爆体而亡。
倘若他能早一步赶到，明义便不会死。
“咳咳……”思及此处，苏云澈痛彻心扉。
如今，即便他下得了手取了穆未时的性命，那侍奉了自己多年的明义也不会复生，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只希望，罚穆未时祭扫，能让他明白，人命的可贵。
“圣君……”明锦担忧不已，不知为何，此次回来，她就感到，昊阳圣君的身子大不如前，这尚未到月中，她都能感到眼前之人身上所散发出的至极寒气。
苏云澈看了看眼前唯一的贴身侍从，感叹道：“无妨，我且去看看息儿。”
青山绿水之中，有一处坟冢，墓碑上的字鲜亮至极，看的出是新刻下的。
字迹苍劲有力，若是细看便会发现，这字的每一处圆滑的很，穆未时看着那些字，他知道，这是苏云澈以指尖之力所写下的。
看着看着，穆未时抬起手，轻轻地触摸着那些字迹。
一阵轻微的低咳声从身后传来，穆未时一惊连忙收回了手，那一刻他竟然有些后悔了！
不应该，他不应该有这些想法的。
明义是苏云澈的贴身侍从，剿灭他们库格国时，他也在场，他没杀错人。
苏云澈看着穆未时低垂着头，身躯有些微微地颤抖，便抬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再看穆未时，而是看着明义的坟冢，低声问道：“息儿，你可知，为师何以要罚你为明义守墓。”
“是徒儿无知，害死明义，徒儿知道错了。”穆未时连忙对着苏云澈磕了几个头。
“你是真的知错了吗？”苏云澈收回了视线，微微垂眸，继而才道，“每一个人的生命皆是珍贵不已，与他们的家人朋友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
穆未时一听，顿时瞪大了双眼，他心中不服：“师尊，既然人命如此可贵，师尊又为何要发动战争！”
苏云澈身躯微微一颤，唇角流露出苦涩与无奈，穆未时还太小了，有很多事情，即使自己说了，他又如何能懂呢？
“国与家何者为重？”
“那自然是国，我是库格国太子，国便是我的家，然而，是师尊亲手毁了我的家园，害死了我的父母兄弟，我的亲人他们的性命在师尊眼中又值几分？”
苏云澈看着穆未时，没有因为穆未时的话而有丝毫动容，他反而问道：“那，这个天下呢？”
穆未时一愣，继而笑了。
借口！
他的师尊又要对他说一堆大道理了。
*****
天终于亮了，阳光透过窗棂倾洒而入，细碎的光芒落在苏云澈的脸上，柔和而温暖的感觉令他从梦境醒来。
苏云澈抬手，抚着胸口，昨夜他的伤口似乎被体内的寒气冲击，但，之后他便失去意识了。
后来，他又做梦了，梦见了曾经书中的情节。
想起那个梦，苏云澈忍不住要吐槽原身，还真是太TM圣母白莲花了，这要是换做他，就算不杀穆未时，至少也不会再养虎为患了。
然而，原身竟然还和一个小狼崽子谈起了大道理，简直是蠢到极致。
这小狼崽子要是能教好，早就改邪归正了，哪里还有他穿越的份？
正想着呢，一声软糯糯的低语唤回了苏云澈的思绪。
“师尊，你醒了！”穆未时眼中带着惊喜，他本以为，苏云澈可能还会睡许久，毕竟上一世，苏云澈一病便是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