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过后,苏云澈反而淡定了。
这部分的剧情应该本来就是如此，不过就因为他曾经弃文了并不了解。
现在结合蟒峯和长崖仙尊他们的推测，答案其实呼之欲出了。
昊阳圣君和司千亦的父亲司奕宸并没有死。
蟒峯突发的攻击并没有对“封昼”造成任何影响,不过到底还是留下了对方的脚步。
苏云澈亲眼所见,对方不仅看了他，更看了司千亦。
最终,“封昼”才转头对着蟒峯说道：“想要司奕宸的下落,就用他们兄弟两个来交换,当然只剩一个,也无妨。”
这一次“封昼”说完不再逗留,一团阴霾的气团一瞬间就没入天边，仿佛与天禁之城的力量融合到了一起。
蟒峯神色严峻，缓缓地回过身。
他的视线在司千亦与苏云澈之间来回了几次。
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司千亦俯下身,满心都是苏云澈的伤势：“澈儿,我为你疗伤。”
到了此刻，苏云澈才支持不住,只能以双臂之力，支撑着破败的身躯,
他的身姿再也无法挺拔,并且已经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可见腰椎的伤势不轻。
薄汗本已被风吹干,此刻因为疼痛再一次渗出，苏云澈深吸一口气,阻止了司千亦的举动：“兄长尚有要事要办，我的伤不碍事。”
此时,蟒峯也开口了：“圣君此番伤的不轻,不宜移动,眼下唯有魔主有能力传送圣君返回。”
苏云澈到底是现代人，对于骨外伤有一定的医学常识，不管你是什么部位骨折，最为重要的就是先做固定，避免移动造成二次伤害。
然而眼下肯定是没有这种固定的条件，而且在修仙界，苏云澈如果提出现代的方式，肯定会引人怀疑。
“澈儿，我先为你疗伤，稍后便送你回去，至于你的徒儿，我也会护送他们返回云岭仙宗，你不用担心。”
苏云澈其实已经痛得思绪有些混沌了，连反应都变得有些迟钝。
他的脑海中只有穆未时。
“息儿，兄长……”苏云澈强撑着跪坐在地，终究还是支撑不住。
司千亦立刻揽住苏云澈，怀中的胞弟，脸色苍白，双唇紧抿，鬓发之间闪闪烁烁，尽是汗珠。
“师尊……”穆未时在明义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苏云澈。
刚才他拼命平复心境，借着药丹的作用，修复经脉伤势，如今，他的伤尚算稳定，只是苏云澈。
看着倒在司千亦怀中的苏云澈，穆未时脚底一软，顿时就跪了下来。
他的手不断地颤抖，想要去触碰苏云澈，却又不知道苏云澈心中对他的感想。
痛得几乎要晕倒的苏云澈，勉强抬了抬眼皮子，呢喃了一句：“息儿。”
苏云澈的思绪变得极为混乱，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空间里，脑海中是混乱的影像，他分不清了。
他到底是谁？
穆未时的呼唤终究一起陷入了苏云澈那沉入深潭的意识之中。
*****
云岭仙宗在凡夫俗子眼中，那便是仙家宝地。
穆未时也曾听闻过，那是浮天大陆王侯将相都期盼可以考入的修仙圣地，就好像，灭了他家国，杀死他父母兄弟的天子，亦出自云岭仙宗。
他将要在这个地方生活，要称呼灭了自己家国的昊阳圣君为师尊。
穆未时仰起头，看着走在自己身前的男子。
他一袭白衫不染凡尘，三千墨发未曾束冠，仅以月白色的发带随意束在身后。
山门已在眼前，穆未时看着那些身着云岭仙宗服饰的弟子，他们恭恭敬敬地俯首作揖，对着昊阳圣君，似乎每一个人都会诚心拜服。
可他却不服。
穆未时攥紧了小小地拳头，看着那一抹纯白的身影。
他定会寻得机会，为家国，为父母兄弟报仇，苏云澈，他会亲手让他感到怎样才是生不如死。
穆未时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昊阳圣君却回过头。
慌乱之间，他垂下眼眸，掩饰心中的想法，将炽烈的仇恨一点点，埋藏了起来。
“你尚未修炼，这隐龙梯还上不得。”苏云澈缓缓地俯下身，他的手轻轻地抚在小太子的肩头。
这一次，低头垂眸的孩子没有再拒绝。
苏云澈并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待。
良久，那孩子抬起头，眼神之中满是惶然，他轻轻地咬着唇，一言不发。
苏云澈心头微动，战争是无法避免，他能做的只是将伤害降到最低，会救库各国这个亡国太子，是他心有愧疚，却也无可奈何。
“日后，云岭仙宗便是你的家，为师……”苏云澈微微一顿，他能感到小小的孩子，浑身颤抖。
怕是又触及到他心头的伤痛了。
苏云澈半蹲着，小心翼翼地将小太子弱小的身躯搂进怀中。
一点点，一点点地接触，这一次，他没有再被拒绝。
那一刻，苏云澈心头升起些许宽慰，他相信有他的教导，假以时日，定会让这个孩子走出阴霾。
穆未时拼命地忍耐，忍耐着不将眼前之人推开。
他告诉自己，若是得不到此人信任，他就没有机会报仇。
云岭仙宗，就是他实行计划的最佳之地。
他定要软化昊阳圣君，唯有这样，他才能拿捏住对方的弱点。
他的父王曾经教过他，人谁无情，昊阳圣君毕竟也是人，他就不信他没有弱点。
回过神时，穆未时惊觉，苏云澈竟然抱着他，御风而行。
他的怀抱温暖至极，他的墨发随风而动。
他眉间一点朱砂在瓷白的肌肤上极为醒目，他们之间的距离竟然如此之近。
近到，穆未时能感受到苏云澈颈部澎湃的跳动感。
穆未时紧了紧拳头，双臂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苏云澈。
“莫怕，祈圣峰便要到了。”苏云澈轻抚怀中穆未时。
苏云澈翩然而至，祈圣峰的美景在这一刻映入了穆未时的眼中。
有一瞬间，穆未时看呆了，他出自皇族，自小便是锦衣玉食，住的是皇家内院，吃的是珍馐美味，可他从未见过如此风景。
如此清圣，令人沉醉的景色。
“恭迎圣君。”
一阵整齐嘹亮话语声拉回了穆未时的思绪。
他垂眸一看，那些仙家弟子即便外表年少，可浑身上下皆是令人向往的温润气息。
苏云澈将怀中的穆未时轻轻地放下，抬手抚在小太子的头上，而穆未时却紧紧地攥紧了他的衣摆。
他明白，小太子定是畏惧。
“自今日起，将息便是本君的入室弟子，尔等需谨慎照顾。”
“弟子遵命。”
眼看着苏云澈将要松开自己，穆未时的手攥得更紧了。
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是虎狼环饲，他随时都可能死无葬生之地。
然而，他却说不出口，说不出自己惧怕，想留在苏云澈身边。
因为，他不能让苏云澈察觉他真正的心意。
感受到小太子的惶恐，苏云澈俯下身，柔声安抚道：“不用担心，为师稍后便来看你，且随明义先行沐浴更衣。”
穆未时抿着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看着小太子跟随明义离开，期间不断回头，苏云澈的心才逐渐安定下来。
来到云岭仙宗，这个孩子唯有依靠自己，他还小，尚有机会放下仇恨。
洒扫弟子们渐渐地散开了，明锦垂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远去的孩子。
突然，昊阳圣君身子微微一颤。
明锦心头一惊，转眼一看。
身长玉立的男子已经摸出一块帕子掩住口唇，鲜红霎时间湿透了纯白的帕子，血腥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圣君……”明锦立刻伸手试图扶住苏云澈。
苏云澈抬手阻止了明锦的举动，淡淡地道：“无妨，不用担心。”
*****
苏云澈躺在祈圣峰的寝殿之内，身边是长崖仙尊。
这一刻，他有一种等待被宣判的错觉。
从全书最牛逼的大佬，仙道第一高人眼中的不舍，他还是能揣摩出一些。
毕竟，像他这种伤势，放在现代，最高端的医学也无法完全恢复。
仙道修炼者再怎么厉害，那毕竟也还是人类。
不是神仙，断了的筋骨好续接，伤了神经又怎么可能轻易恢复如初。
噢，对修仙世界的人来说，那应该叫经脉。
他现在的状况应该和某《倚》中的六侠差不多情况。
苏云澈想想，自己还是挺委屈的，本以为半身封印解开了，不用多久他就可以趴趴走，离开云岭仙宗，不用和反派男主掺和在一起。
可现在，这个想法恐怕没什么机会实现了。
看着依着床榻，不言不语的爱徒，长崖仙尊心如刀绞，却还是出言安慰：“澈儿，师尊定能寻得灵药，为你续接经脉，你的腿定是能好起来的。”
苏云澈回过神，摇了摇头：“师尊，息儿的伤势如何。”
长崖仙尊心头郁结，一想到苏云澈是为了穆未时伤成这样，以后怕是再也无法行走，心情又怎么会好。
“且顾着你自己。”
苏云澈内心叹了口气，说他不难受，那真是胡诌的。
只不过，他现在只能用其他的事情来冲淡这种感受，毕竟，救穆未时是他自己的选择，这个结果自然也是自己来承受。
对苏云澈来说，假如，能以此换取穆未时完全洗白，他能保住性命，那这些付出也算是值得了。
“师尊，徒儿没事。”苏云澈伸出手，抚在长崖仙尊的手臂上。
哎，能怎么办呢，有那么个暴躁师尊。
苏云澈想着，只有他表现出来平静，才能稍微抚平一下长崖仙尊的情绪，免得老神仙心情不好，拿穆未时开刀。
为了穆未时，就是为了自己的狗命。
“怎的会没事……”长崖仙尊顿时哽咽，他心里很清楚，就算是再好的灵药，要完全接续苏云澈已经完全断裂的经脉，那绝非一朝一夕。
哪怕是恢复，能恢复多少，无人可知。
苏云澈本想提出去看看穆未时，关心一下反派男主，等同于关心他之后轮椅生活。
毕竟，他们之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师徒关系。
他总不能永远躲在寝殿不见穆未时。
现在看看长崖仙尊的模样，他还是暂时不要提穆未时比较好。
长崖仙尊看着苏云澈，对于这个他从小带大的弟子，他很了解，这孩子太过内敛，有再多的想法都是放在心中。
百余年之前，他半身封印之时，也是这般神情。
他所关心的永远都不是自己的身子怎样。
“澈儿，你好好休息。”长崖仙尊一撩衣袍，叮嘱道：“明义，好生照料澈儿。”
明义立刻下跪行礼。
长崖仙尊一走，苏云澈也放松了不少。
视线缓缓地落在自己的下半身，此刻的他，从腰腹开始便丝毫没有知觉，和曾经半身封印的状况，说相似也不完全。
现在他体内没有曾经那噬骨疼痛，更没有了附着在经脉之中川流不息的寒意。
有的只是无知无觉。
原本因为寒意肌肉又凉又硬，触感就像是两根大冰棒。
可现在，肌肉瘫软没有丝毫力量，接续上的骨骼仿若支架，只是让自己保持一个完整的身躯。
苏云澈想要动一下，却没有办法掌控腰腹的力量，整个人就往前倒去。
“圣君，有什么吩咐弟子便是。”明义连忙扶住苏云澈，心头酸涩道，“圣君伤势颇重，需卧床方能养复。”
苏云澈被迫依靠着床榻，他抬眼从明义的眼中看到了无法隐藏的自责和疼惜。
“明义，去看看息儿伤势如何。”
明义心里难受极了，可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圣君不用担忧，小师叔有宗主亲自照料，不会有事的。”
亲自照料啊……
苏云澈咀嚼着这几个字，这一刻，他不能忽略心头的酸涩。
甚至有些分不清，是因为玉淮和穆未时太过亲近，还是因为自己或许再也站不起来了。
苏云澈在心中自问，后悔吗？
如果重新选择，他还会如此不顾一切去救穆未时吗？
苏云澈阖上眼眸，惊觉心中的答案是肯定的。
他会去救，哪怕粉身碎骨，亦不悔。
这样的情感……
苏云澈的唇角流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他就是昊阳圣君吧。
被他遗忘的记忆里，恐怕早就有了答案。
“封昼”逼命杀机来临时，穆未时会选择同归于尽，必定是他们之间早已有了情谊。
哪怕他不记得了，可穆未时却从未忘却。
“师尊。”
极低极轻，带着些许哽咽的低唤声，将苏云澈拉回了现实。
他抬眼一看，穆未时依然成年的脸庞，他是这样俊秀非凡，凤眸湿润，眼尾泛红，双手紧紧地攥着床沿。
苏云澈缓缓地抬起手，身体却突然失去了支撑力，穆未时一惊连忙揽住倾倒的人。
“师尊……”穆未时小心翼翼地揽着怀中的人。
他都知道了，知道苏云澈伤得有多重。
所以，他心痛不已，就连抱都不敢太过用力。
寝殿之外，玉淮负手而立，明义很快就退出了寝殿，立在宗主身侧。
“还，怪我吗？”苏云澈没有自称为师，这一刻对待穆未时，就像他们两人之间是平等的身份。
穆未时再也忍不住心中的苦楚，这些天来的委屈。
他知道苏云澈一定知道了，也想透彻了。
苏云澈同时伸出手，揽住了穆未时，眼前之人已经不是小男主了，不是书中那个为了仇恨忘却所有的孩子。
“不曾怪过。”穆未时埋首在苏云澈的颈间，止不住哽咽的语调，“师尊，我们重新开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