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穆未时回过神来的时候,店小二早已离开。
他面前的碗中，堆着苏云澈为他夹的满满一碗尚冒着热气的羊肉。
穆未时眨了眨眼，苏云澈正好夹起一块刚刚窜烫好的羊上脑肉沾了沾店家特质的蘸料,香气随之扑鼻而来。
“快尝尝。”苏云澈将筷子递了过去。
穆未时看着满满地一碗肉,好像也没地方放了。
他便主动把嘴凑了上去，一口咬下了苏云澈筷子上的羊肉,许是太过紧张,他咬到了筷子。
看着男主泛红的脸颊,闪烁的眼神。
苏云澈顿时笑了,到也不曾说什么,只是笑完垂下眼眸道：“慢慢吃，还多着呢。”
穆未时耳根子发热，口中的肉香冲得他有些犯晕乎。
到这会儿,苏云澈自己才开始夹肉,还别说，这种大快朵颐的吃法,他想念了好久了，之前的经历他是不记得了,这会儿大口肉大口酒的日子,他是绝对不会忘了。
其他,管他的！
穆未时边吃着,边看着自己的师尊。
多久了，他没见过师尊这般开环。
他的师尊终究还是贪那口腹之欲,他喜欢这样随行自然的师尊。
“师尊也吃。”穆未时从锅中夹了几块已然炖熟的羊蝴蝶排。
肥瘦相依肉香四溢，鲜美的肉汁汤顺着肉的纹理缓缓滴落在锅中。
苏云澈吃的满意,甚至在琢磨如此美味的火锅,怎么也得带回云岭仙宗,给它发扬光大的机会。
穆未时亲手夹起几片羊腱子肉，边烫边说道：“师尊，这羊腱子肉最是紧实，口感脆弹，您尝尝。”
被筋膜包裹的羊腱子肉，沾满了店家自制的蘸料，白与翠绿的结合，让苏云澈胃口大开，师徒二人足足吃了有两个时辰。
此时，窗外的雪渐渐地停了，厚厚的落雪为整个泽泊镇披上了银装素裹。
又喝了一碗滚热的羊肉汤，苏云澈是真感到浑身都暖洋洋的，酒足饭饱的生活还真是舒坦的很。
穆未时瞧着自个儿的师尊那满足的模样，心里头也是欢喜的很。
“师尊，坐了多时了，徒儿替您松松筋骨。”
苏云澈瞅着男主，还别说，这小狼崽子就是体贴入微，知道他坐久了伤患之处总是会酸麻疼痛。
见苏云澈没有拒绝，穆未时满心欢喜将轮椅推至临窗的软塌边，又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上软塌。
穆未时帮苏云澈调整好姿势，一双滚热的手，轻轻地隔着衣衫替苏云澈放松肌肉。
苏云澈双手抱着引枕，侧躺在软塌之上。
眼前是逐渐泛蓝的天，没有一片云，看起来就像是被洗净了的蔚蓝色绸缎。
穆未时身上的暖意缓缓地随着他的动作，他运起的功力，他的修为流淌在苏云澈的四肢百骸之内。
吃饱了，就有人贴身伺候，舒服得苏云澈忍不住开始打盹。
察觉到苏云澈的举动，穆未时轻声细气的说道。“师尊，您这样睡会着凉的。”
苏云澈正享受着，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怕苏云澈着凉，穆未时立刻让明义将屋中的炭火加大了一些，又替苏云澈盖上了一床被褥，这才继续按揉苏云澈的双腿。
苏云澈这一睡便是半个时辰，方才一醒来，穆未时便递来新泡的茶水。
“师尊用茶。”穆未时掀开茶盖，撇去浮沫道，“不烫了。”
看男主对自己满满的心意，苏云澈受得，可心中却难免忐忑。
要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假如自己真的不是昊阳圣君，按理说，长崖仙尊不可能察觉不到。
更何况，原身的本命法宝可是在他体内。
那日他与封昼的本命法宝对战时，就已经察觉。
在这个修仙界，无论你是修的什么道，一旦有了本命法宝，那便是如同结下了生命之契约。
他听明义说过，当初在云岭仙宗的正殿，他拼死突破，而降缕琴魂便是受到他这般决绝的心绪，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就好像封昼那把断了的魔戟一样。
哪怕肉身被人占据，那半截断戟却还是留有攻击自己的意识，甚至于，已然不认同被那人占据的肉身。
有此，苏云澈得出结论，他便是昊阳圣君。
至于，究竟是怎么变成末世的苏云澈，恐怕这中间还有他不知情的曲折过程。
穆未时一直注意着苏云澈的一举一动，只见他捧着茶杯，却陷入了沉思，心中又开始不安起来。
“师尊在想什么。”
苏云澈回过神，瞧着男主颇为担忧的眼神道：“那日，你可还记得，封昼的本命法宝攻击为师的时候。”
穆未时点了点头，他怎能忘却。
那一刻，他只想着保护苏云澈，故此才会想出与封昼的本命法宝同归于尽。
如今，他意识到这中间似乎……
“师尊，徒儿觉着，那半截魔戟……”穆未时愣了一下，仔细斟酌了片刻才道，“徒儿认为，那半截魔戟疯了。”
男主这一句“疯了”正如同苏云澈所想。
“你是认为，那魔戟有了自己意识，脱离的主人？”
苏云澈一边说，一边抿了抿茶水，继而放下了茶杯。
穆未时这才将苏云澈抱上轮椅，他没有否认苏云澈的猜测。
“它不是疯了。”苏云澈轻叹了一声，还别说，封昼的本命武器肯定是察觉到主人的境况，这才对自己发出搏命一击。
为它的主人报仇。
听苏云澈这般说，穆未时拧了拧眉，俯身将云丝毯包裹着苏云澈的双腿，这才道：“师尊是说，那封昼实则已经不是百余年前的封昼，故此，他掌控不了封昼的本命法宝。”
苏云澈没有否认，恐怕也是他能和降缕琴魂心意相通，故此不管是长崖仙尊，还是玉淮，甚至书中的男主，他们没有人对自己起疑。
确定了自己就是昊阳圣君，苏云澈忽然心头豁然开朗。
他轻轻地握住了穆未时的手，男主那双黝黑的眼眸便看了过来。
“为师带你去做糖人。”苏云澈一边说，另一只手忍不住抬起，指尖轻轻地拂过穆未时的脸颊。
穆未时心头一颤，就连语调都有些激动不已：“师尊……徒儿。”
“不欢喜吗？”
苏云澈捏了捏穆未时的脸颊，哪怕是一百多岁了，男主这个肉身到底还是个少年，他的肤质紧致有弹性，手感非常好。
“欢喜，徒儿欢喜的很。”穆未时傻傻地，握住了苏云澈放在他脸上的手。
他能感觉到，苏云澈像是想通了什么，他们之间本有的那一层无形沟壑突然就消失了。
且不论究竟是什么让苏云澈豁然开朗。
他很欢喜！
*****
方才店小二说的穆未时没听见，苏云澈倒是都记得了，还特地让明义先行打探过。
虽说是大雪已停，可到底是隆冬之际，眼瞅着已是申时过了，再有半个时辰天便要黑了，也就没什么人出门做生意。
所以，苏云澈一行三人，很顺利就找到了面人师傅的家。
农家小院不大，许是寒天冻地的缘故，院子里瞧不见人。
明义停下脚步，率先上去叫门。
穆未时则守在苏云澈的身边。
偶有镇民路过，都带着好奇的眼神，大部分人都晓得，镇上来了一对仙人般的孪生子，白衣的虽说不良于行，但是为人亲和温润，犹如谪仙。
而那红衣的冷艳之极，风华绝代，却让人瞧着心寒。
明义拍了三次门，屋内的房门这才缓缓地打开。
顺着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谁啊？今日不做生意。”
不大一会儿，小院的大门便被人打开了，男子约莫四十来岁，手中还在系着腰间的粗布腰带，一看到端坐在轮椅上的苏云澈，顿时双眼一亮。
“哟，仙人驾临。”边说着，男子让开了通道。
明义这才抱拳行礼：“这位先生，我家公子今日上门，有要事相求。”
“这说的哪里话，仙人来我家，可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外面冷，仙人请进来说话。”
穆未时瞅着男子，心中忽起一阵怪异的感觉。
他总感到这人称呼苏云澈“仙人”目的不纯。
可苏云澈的心意，他不忍拂逆。
明义转身去推苏云澈的轮椅，三人进了院子，原本好奇的镇民，瞧着没什么可看，便也散去了。
穆未时跟着进了屋，便瞧见屋中除了男子一人，便再无他人。
他仔细释放出神识，方圆三五里都没有什么不妥的气息，穆未时略微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他听见苏云澈开口了。
“今日，苏某叨扰先生，想借先生的制作面人的工具，不知先生可愿行个方便。”苏云澈微微颔首，到也没去拿桌上的茶水。
“仙人有需要，随便用，不过就是一些吃饭家私而已。”
男子边说着，便将自己平日里摆摊用的工具提了过来，放在苏云澈的身前。
苏云澈看了看，便示意明义。
明义会意，立刻从腰封中取出些碎银：“有劳先生了。”
男子笑开怀了，收了银子便道：“不打紧，不打紧，仙人随便用。”
“那就多谢了。”苏云澈语调轻灵，宛若才融化的雪水，“明义，你且去院外守着。”
明义得令之后，立刻就离开了。
穆未时心中觉得怪异，却不想在外人之前开口。
苏云澈仰起头，看站在身侧男主，看了有一会儿，才出声：“息儿，你去门外。”
听苏云澈那么说，穆未时心头一跳。
他立刻蹲了下来：“师尊，徒儿还是在师尊身边伺候着。”
男子看穆未时的反应，反而咧嘴一笑：“仙人当真有福，小公子还怕乡下人能吃仙人不成？”
穆未时一听，心里更为怀疑了！
反而是苏云澈轻轻抚着穆未时的手道：“不用担心。”
“师尊。”穆未时仰起头，他在苏云澈的眼中，看到了。
看到了满满地自信，他的师尊定然是有了计划。
他应该相信他，苏云澈答应过他，这一次，他断然不会独自应敌。
他应该相信苏云澈。
看着穆未时身影被木门阻隔，苏云澈才低下头。
他的一颗心，都放在手中的面人上，答应了穆未时的，便一定会做到。
日头渐渐地落下了，湛蓝色的天边布满了红霞，霓霞之光转瞬便隐没在远处的青黛色中，天黑了。
穆未时仰头看了看，忍不住紧了紧拳头。
忽然，空气中传来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令他的心木然一紧。
穆未时忽然转身，他顾不得其他了，猛然间推开小屋的大门，屋内的油灯闪闪烁烁。
然而……苏云澈却不见了身影。
“师尊！”穆未时惊诧极了。
他一步未曾走开，他的神识也一直在查探周围的环境，之前他明明还感受到属于苏云澈的灵力波动就在屋内。
他的师尊呢！
穆未时冲入屋中，只见桌案边倒着一个人，便是那名面人师傅，他的头磕到了桌角，血腥味便是此人身上散发出的。
桌案边，苏云澈的轮椅依旧在原地。
穆未时眼瞳一缩，苏云澈连站都无法站立，便是要离开，也要调动修为，可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苏云澈的灵力有任何变化。
不可能……
他的师尊不可能丢下他。
就在穆未时转身要离开时，他的视线扫过桌案。
一对精致地面人，静静地躺在桌案上。
白衣翩翩墨发灵动飘逸的男子，他正牵着一个与他如今容貌如出一辙的少年。
那是他和他的师尊！
穆未时顿时浑身颤抖起来，他缓缓地伸出手，轻轻地将糖面人握在手中。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嗓音传入穆未时震慑的意识中：“小师叔，魔主动身了，我们快赶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