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素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他身周空无一人。
然后他怔了一下，才想起来查看周围的环境。
此刻他在一个水中的小岛上。
小岛方圆不过五丈。
他面前有个不大的木质码头通向水面。码头上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挑出一串风铃——再一目了然不过的风铃渡。
也再一目了然不过,除了他自己并没有旁人。
所以自己居然这么好运，那样的情况下都顺利传送到目的地来了吗
那他们呢,他们都被传送到哪儿去了
他该是在这里等他们,还是该离开这里去找他们
宋临素首先想起的是周边水下。
最好的情况就是,他们只是不小心被甩出了码头,落在了水里。
横竖他们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人,就算无知无觉中被扔进了水里，身体也会做出反应，不至于让他们被淹死。
但宋临素却发现,周围根本查看不了。
似乎有个无形的罩子将这个码头和整个世界都隔开了一样。
也似乎他被整个世界孤独出来了一样。
除去一望无涯的水面,他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而这么严密的防护下,他们被甩进水里的可能真的是太小了。
剩下唯一的答案是他们被传送到了别的地方。
而传送阵出错，被传送到哪来都是有可能的,甚至是虚空乱流之中——这个非合道以上真君无法存活的地方。
想到这个,宋临素的心不禁沉了沉。
这还是宋临素第一次跟韩岘分开,而在这之前他们根本连半刻都没有分开过。
宋临素突然发现自己很想韩岘,想得要命！
当初韩岘在剑冢中问过的话，此刻不合时宜地被他回想了起来。
也就是如果韩岘不见了,自己会不会去找那句。
现在看来，仿佛一个巨大的FLAG……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应该是不分开就好吧。
可是传送之前,自己想帮小白挡,韩岘又想帮自己挡,彼此都怕拖累对方，所以唯一一次没有牢牢地相互抓着，然后竟就这么失散了。
剩下就只能去找了，哪怕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找到！
宋临素握了握拳，而后只下一刻，他的视线之中突然就出现了一艘小船。
那是一艘无人无浆的小小渡船，最多能容纳五六个人的样子。
也许它是凭空出现的，也也许它是从天边驶来的，异常诡异的，以一种极慢的姿态，飞速地划破水面，朝这边而来。
不消半刻，船就停到了码头边。
似乎只须走过去，立刻就能上船，离开这个地方。
宋临素想了想，唤出自己本命剑来，就在那根柱子之上，刷刷刷刷几下，刻出个自己，又刻出个小船。
箭头指向小船的方向，示意自己跟船走了。
都刻完了，宋临素才发现自己有点蠢。
青风又不在这儿，剩下三个都是识字的，他为什么不干脆留句话就好
鬼知道这个小人是谁啊！
所以他又加了句:我跟船去找你们了，宋。
只在宋临素离开的不久后，码头上凭空又出现一个人。
她头戴一顶巨大的纱帽，结结实实地遮住了自己全部的容颜，但从她的身姿上仍能轻易看出，这是一个女修。
女修抬起手，轻轻触了触那个宋字，不久后也毅然决然地上船而去。
与此同时，傅衍正在一片枫林里漫步向前；小白正处于一片水域当中，那水域非常阔大，足够他化出原型在里面畅游疾驰。
韩岘此刻却置身于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周围一片都是黑黢黢的，哪怕以元婴修士的目力，仍看不出任何东西来。
并且这里也很安静，连声音都不存在的样子。
“师尊。”韩岘试探地喊了一声，却始终都没等到任何回音。
但好在他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以他此刻并不在虚空之中。
又的确他此刻脚踏实地，感觉不到任何虚无。
韩岘没多犹豫，他很快选定了方向，毅然决然地朝前走去。
他想宋临素，比宋临素想他还想。
他的小师尊，自从离开家，身高还不及他的腰时，他就一直都带在身边了。
虽说谈不上他有照顾到小师尊什么，相反还是小师尊照顾他更多，但无论如何他们一时一刻也没有分开过。
哪怕当落入熔岩那样恶劣的环境；哪怕剑意征伐之中，周身痛如刀削的当头，他们都一直一直在一起。
如今他却把他的小师尊弄丢了。
当然他并不担心小师尊会怕黑怕苦又或怕其它什么。
虽然他会心疼，但他的小师尊坚韧、勇敢，是真真切切不怕这些。
可他的小师尊是那样的重感情，那样的恋家，突然发现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会不会有那么一刻非常的孤独和惊慌
特别是发现自己不见了的时候，他又该有多担心
他们说好过不分开的。
凭着这点固执的信念，韩岘无声地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
当然也可能时间其实很短暂，只是黑暗之中，时间的流速变得完全无法掌控，每一息似都被无限拉长。
总之黑暗仿佛无边无涯一样，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若非韩岘足够自信，恐怕他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其实一直都在原地踏步，又或一直都在兜圈子了。
但是没有，他很确定自己每一步都在向小师尊靠近着。
可以说这是直觉，也可以说这是他和宋临素之间的一种感应，就如同他和青风之间的感应一样。
虽然他和宋临素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契约，但他就是能够感应到。
或许这仍要归功给当初的雪心莲子，又或者单纯只是因为宋临素曾夜以继日地帮他梳理身体、炼化流金长达整两年，因此他们之间产生了非同寻常的羁绊。
还或者他们早就身心合一，相比已经合籍的道侣，就只差一步昭告天地而已。
总之，眼前虽只一片黑暗，韩岘的脑子里却仿佛有着一盏指路明灯，指引着他往那个方向坚定而去。
宋临素的感应，远没有这么强烈。
他此刻在渡船上，就如同之前在小岛上一般无二，仿佛被禁锢在了一个单独的空间当中，根本无法离开，也无法探查什么，就只能任由小船带着他一路向前，沿途也只能凭借自己的一双眼睛，看风生水起、看水天茫茫。
有那么一刻，宋临素忍不住要怀疑，这渡船四周究竟是不是水。
他不曾看到任何一种动物，也不曾看到任何一种植物，便是水面，相比波光粼粼，也更像云卷云舒。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当一道七彩的光桥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宋临素已经能够确定，这真的不是什么其它的海，而就是一片云海而已。
云海深处，一株淡青的树影隐隐绰绰，不是风灵果树又是什么。
风起云涌，这倒也说得通，为什么这里会有风灵果树存在，而不是水灵果树。
可是把他送来也没有用啊，明明需要它的是傅衍和青风。
宋临素在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是下了船，踏上了光桥。
光桥看着虚幻，踩上去却如有实质。
宋临素走着走着，不经意间一个低头，却发现，不但韩岘，连同傅衍、小白都在光影之中，身姿清晰、纤毫毕现，就仿佛自己面对面看着他们一样。
“我是风。”风送来风灵果树晃动的沙沙声响，组成了一句话：“风是无处不在的。”
宋临素想了下说：“所以将军窟属金，风铃渡属风，另还有三个类似的地方，分别属木、水和火？”
“呵……”风灵果树轻笑：“不愧是缔造者，一下子就都猜出来了呀。”
缔造者，什么缔造者？
这个连环副本根本不是他写的啊，他唯一写过的就只有将军窟而已。
宋临素一边心中奇怪着，一边解释：“其实不难猜，你给我看到的就只有这三个人，连青风都没有。这说明你的无处不在是有限制的，并不是整个世界的无处不在，那就应该是类似将军窟、风铃渡这的样无处不在了。”
“再者，根据他们身处的环境，再联系金灵果和风灵果，也不难猜出其它三处的具体属性——当然韩岘那个是难猜了一点，不过有排除法在，风、金、木、水都有了，火这么一排除也就排除出来了。”
“呵……”风灵果树又轻轻笑了笑：“那你不如再猜猜，我们把他们分别传送到这三个地方，到底是为的什么？”
“所以不是意外？”宋临素讶然地问。
“也算是意外吧。”风灵果树回答：“如果不是出了那样的变故，本来我们不会插手的，只会让你们自己探索。”
“你们是指五种灵果树吗？”宋临素问。
“是的。”风灵果树进一步解释说：“阿金觉得是因为它的大意，才让青风失陷于那人之手的，所以特地为你们行了方便，这样也好让你们早点回去救青风。”
“噗。”宋临素忍不住笑：“所以你这就把你们的目的告诉我了。”
“呵。”风灵果树忍不住跟着一笑。
稍后它凝肃了声音道：“总之我就是想告诉你知道，我们对你是并不存在任何恶意。所以一会儿之后，不论你看了到什么，都不必过分激动，这些所有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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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临素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过来了风灵果树的意思，等着韩岘他们的，基本就是当日炼化流金事件的重演。
重塑体格原就不会像提升灵根一般温和，但严重到风灵果树都不得不出面提醒，宋临素一时间有些难以想象，他们都会遭到怎样的折磨。
“能把我送过去吗”宋临素深吸了口气:“我是说韩岘那边，我跟他灵气相通，应该能够帮到他一点。”
风灵果树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答:“抱歉，不能。”
“那你告诉我怎么过去，我自己去吧。”宋临素平静地说。
“其实没有必要。”风灵果树劝他:“算时间，等你到他那儿，他应该正好已经重铸结束了。所以其实你并不能帮到他什么，而你却要额外多度过一段几近虚无的黑暗。”
“就像他现在正在度过的一样吗”宋临素问。
韩岘的肢体动作，面部表情都没有任何问题，但宋临素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异常。
黑暗不会给人带来什么物理性的伤害，但对人的影响却无法忽视，尤其是时间越长影响越深。
最明显的是，他的视线并没有明确的焦点，甚至瞳孔都有些发散。
“他能熬过这一段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可以说是非常了不起的。”风灵果树赞道:“事实上他所度过的时间长度，远比我们现在度过的要漫长得多。”
说着风灵果树又劝:“你一旦进入其中也会一样，每一息都会拉得无比的漫长，就像现在的几百几千倍一样，这远比你想象的要难熬，等你见到他说不定已经筋疲力尽了，甚至你有可能就此迷失在黑暗中。”
“不会。”宋临素坚定道:“他能安全度过，我自然也能。就算只为了再见到他，我也不会允许自己迷失的。”
“可你经历了这些，最多也只是能够早一点点见到他。”风灵果树提醒:“他只要重铸完毕，立刻就能被传送到这里来，相对你在黑暗中度过的时间，这个时间要短暂的多。”
“但是能让他早一点见到我，你说是吗？”宋临素嘴角微翘。
风灵果树沉默了一会儿，道:“您说的是。”
“那你会告诉我知道该怎么过去的是吧”宋临素似并没注意到它称呼的改变。
“自然。”风灵果树庄重道:“我们永远会遵从您的意志。”
所以是什么让他突然改变了态度，竟然变得这么庄重起来了。
是因为自己的固执不听劝吗？
宋临素在不解中被送入一片黑暗。
因此他没听到风灵果树最后一句，似对旁人说，又似自言自语的叹息:“如果当年能有这样一段羁绊，结局就可能很不一样了吧……”
之后风灵果树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在倾听他人的回话，又仿佛只是在疏解自己这片刻的惆怅。
末了它淡淡道:“开始吧。”
随着这声开始，光桥上三人的情况突然一变。
傅衍被吸入了一个风之漩涡当中，一片又一片不同式样的树叶，在漩涡里就如同最歹毒的暗器，各种防不胜防。
稍不留神他身上就会被刮出一道口子，并且会有大量的风之源力顺着那道血口子往他身体里挤。
傅衍没多紧张，这种程度的凌厉，比之他在剑冢时候的举步维艰，根本远不够看。
他甚至没使用什么防御的手段，一边迅速地消化着风之源力，一边精准地计算着自己的承受能力，发觉应对得及，他甚至主动去招惹了其中几片树叶。
一道一道红痕不断在他身上出现，渐渐纵横交错，织成血网，将他变成了血人。
傅衍毫无所惧，欣然地接受着这一切，感受着自己身体一点一点被改造，连带灵根品质也在缓缓提升。
这倒是省得再去找风灵果了，又或者这些风之源力当中，本就掺杂着风灵果的精华——这样的念头在傅衍的脑子里一闪而逝，随即他又沉浸到风之源力的吸收中去了。
相对来说，傅衍的状况已经是最温和的了，小白同样被吸入了一个漩涡当中，所经受的却远比他惨百倍。
那是一个充斥着水之源力的漩涡。
漩涡当中并没有任何锋利的存在，浑然一体的就只是水而已。
明明柔和无比，却是那样的坚不可摧。
小白身在其中，竟是毫无任何抵抗之力，只能任由那个漩涡各种搅来荡去，浑浑噩噩中时而被拉升延长，时而又被挤压凝缩。
延长挤压的间隙里，一股股水之源力被毫不吝惜地压入小白的身体里，硬是将小白本就强横无比的身体，塑造得更加强横了一些。
也更坚韧、更柔软了。
相对傅衍和小白这边的声势大作，韩岘那边几乎没什么动静。
一点灰白的火，似起自他心头，蓦然在他身上灼烧了起来。
火焰看似温度不高，但其猛烈之处，犹胜当日的流金。
韩岘措不及防，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但只下一刻，他又恢复了平静。
坚毅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改变，仍然是坚定超前走着。
甚至他脸上多了一点惊喜，因为就在那个刹那，他感觉到宋临素距离自己突然变近了些，且之后一步一步持续不断地更加接近着。
明显小师尊是在向他而来！
韩岘心头一喜，似乎连被焚烧的痛都不觉得了。
他一边默默地消化着烈焰炙身的好处，一边加快了速度，向着他的小师尊前进。
现在的宋临素，明显炙热得好像一个小太阳。
在这黑暗之中灼灼地散发着光芒，半点不容错认。
“捉住你了。”
黑暗中不知道走了多久，韩岘终于得以将他的小太阳拥入怀中。
下一刻，一个湿热的吻封住了他的话。
随之而来的还有源源不绝的灵气，一点一点拂过他因为被灼烧而伤痛难忍的血肉。
好容易一个绵长的吻结束，宋临素小心地在黑暗中摸索着韩岘的脸，颤声问道:“疼不疼？”
“其实并不比在剑冢之中更疼。”韩岘安慰他说:“而且值得，不是吗？”
“是很值得，但是我就是想知道你疼不疼。”宋临素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一样:“每当这个时候我都忍不住去想，是不是我当初不那么设定，你就不会经历这些。明明爹当初给我提升灵根和体质的时候都各种安全无痛的，所以我本应该有更温和地让人提升体质的办法。”
“那不一样。”韩岘耐心地解释说:“那时候你还是个婴孩，本身就是可塑性最强的时候。我骨骼已定，血肉已足，再要改造起来，自然就要更加辛苦一些。”
“不是这个说法。”宋临素在他怀里摇头:“就比如，我一开始就给你设定最极品的天赋的话，你不就什么都不用经受，只管一路爽爽爽就好了总之你所有的苦难都是我带来的，若不是我追求三章一个小高//潮，十章一个大高//潮，你的人生可能原本会顺遂无比……”
“但也可能见不到你了。”韩岘在他耳边说:“如果苦难能给我带来你的话，那么我甘之如饴。”
“再说哪有不用付出就能获得的呢。”韩岘轻轻点了点宋临素的鼻子:“小师尊天纵奇才，不也亲身经历了剑冢中种种辛苦，将自己锻炼成这个样子的吗”
“……说不过你。”宋临素闷闷地说。
“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韩岘轻笑:“你只是太过心疼我。”
“嗯……”宋临素含糊地应声。
“所以我很开心，小师尊。”韩岘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你让我感觉到自己被你放在了心尖尖上。在你之前从来没有过别的人这样对我，而在你之后，我再不需要任何人这样对我。”
“得一个你，就是我此生最大的满足。”韩岘道:“再往后所有剩下的，就都是为你了，以及为与你一起。”
这是一种宣誓。
宋临素震惊地在黑暗中看着韩岘。
这一瞬间他感觉他们之间并不对等。
除去韩岘他还有很多挂在心上的人。
家主爹、家主夫人娘、凌云师尊、蒋覃师叔、丹朱姐姐，包括整个行云门在内，所有他已经握在手心里的，他都不愿意放弃。
就连他的修为都早就许给了家主爹和家主夫人娘。
若不是为了他们，他大约只会这么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而已，根本不会给自己定下早日合道这个目标。
而韩岘，他甚至没出现在自己将来规划当中。
自己所做的任何一件事，也没有哪件非常明确的是为了韩岘。
陈延风死前，他还会提防一下韩岘会不会被他利用；而自从陈延风死后，他似乎就再也不必替韩岘操心什么了。
这样的自己，当真配得上全心全意只为了自己的韩岘？
这一刻宋临素甚至感觉有些惶恐。
但下一刻，当韩岘忍无可忍，闷哼出声的时候，这些种惶恐刹那间就不翼而飞了。
他只紧张地看着此刻根本看不见的韩岘，再一次向韩岘身体里渡进自己的灵气，不断帮他修复着身体。
然后宋临素突然发现自己很傻。
自己都这么紧张韩岘了，哪还有什么必要再去计较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对等不对等。
的确他没为韩岘规划过什么，可那是因为韩岘早就在他的规划当中了。
最早大概可以上溯到遇到孔翎的时候。
自那时起，他就再也没去设想过没有韩岘的生活。
他早将韩岘活成了自己生命里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