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有昆仑，黎明初降山鬼凉御，问灵司棺，常以少女模样行走人世，天地玄黄，四海八荒，百年忘却一世，再度不谙世事，生来命带死劫，天生追爱无果，钟爱一位贵公子，生下半妖，惨遭遗弃，后灰飞烟灭，其子半妖半人，不为天道与伦理所容，是为山鬼说。
——《山鬼说》
“你说，这世间真的会有妖吗？”
我合上《山鬼说》最后一页，在沉默中垂下眼帘，心中不由一片怅然若失。
书中所言的昆仑山鬼初下凡尘修行，却阴差阳错的爱上一位贵公子，一生为爱义无反顾，最后却落了个这样的结局，无人问津的死在黎明初生时，消失殆尽，实在是令人感到世间多是薄情郎，唏嘘不已。
“公主姐姐，你最近怎的老是爱看这些杂书？”
小娥顶着扎得乱七八糟的发髻，抱着一小袋糖炒栗子，耷拉着小脸坐在台阶前，像是一只两颊鼓鼓的小老鼠，歪了歪头，边吃边忍不住嚷嚷：“我记得以前你从来不看这些的，这世上哪有妖啊，若真有妖，那怎么从来没人见到过。”
“你不明白。”我沉默，放下手中的《山鬼说》，指尖一寸寸抚过书面上的妖精少年郎，故作玄乎的瞥了小娥一眼，直看得她浑身掉鸡皮疙瘩：“……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但我不能跟任何人说，要不然他们定会以为我是疯了。
那位叫作化鸦的少年郎便是传说中的妖，还是一位极为厉害的妖。若换作以前，我定是不信这些的，兴许还要笑话那些信以为真的姑娘们一番，而现在，一切都在遇到阿凉的那一刻，皆被彻底推翻，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小娥用力抱紧了怀里的糖炒栗子，眼神乱瞟，神经兮兮的凑近我的身边，揪住我的袖子，咽了咽口水问：“跟以前能、能有什么不一样？公主你怎的老是喜欢吓唬我一个小宫女，这样委实太不厚道了些。”
说的也是，外人一直以为我是个没脾气、没地位的公主，整天躲在兰陵宫闭门不出，不大待见我，可我这生活里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逗一逗我的小宫女，从起初的拘束，到后来对于胆小如鼠的小娥来说，应该也算作不大厚道。
可谁让她摊上我这种不正经的主子。
“吃的比我多，胆子怎么还没有老鼠大？听风就是雨，我以后若是死了，你难不成还要躲在你的老鼠洞里一辈子么，这样让我放心的下。”我开着玩笑话，盯着她头顶那两个极为可爱的啾啾，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掐了掐她一脸的肥膘。
“呸呸呸。”
小娥皱了皱眉，飞快地呸了几口，颇为不满的别过头，“公主姐姐你真的是……太不会说话啦！怎么能说出诅咒自己的话来，我们公主姐姐是好人，生得又好看！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怎么可能会死！”
我的手愣在半空，半晌悻悻然的放下，突然便不笑了，着实有些笑不出来。
于是我沉默，苦笑：“小娥，在这世上也就你和乳母觉得我好看了，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们是不是被什么神仙施了障眼法，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成武帝一直觉得我登不上台面，虽是帝王和巫祝生下的女儿，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特点，也不能像母亲一样呼风唤雨，行使巫祝女的权力，加上近几年的散养，风吹日晒，宫里的人一度认为我比不上任何一位公主，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比不上宫里任何一位贵女。
瑶光没死之前就有个不长眼的宫人拿我和她比，说我虽生的五官底子不错，皮肤却很粗糙，且还不如宫中的一等宫女，比不上瑶光，谁知瑶光一听，大发雷霆，便让人将那不长眼的宫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她大发雷霆的原因自然并不是为了我，我还没有自恋的觉得我跟瑶光的关系好到那样的地步，她没想着怎么欺负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她起初嫉妒我，后来便是瞧不起我，生气的点自然是那宫人胆敢拿高贵的她与我这妖女相提并论。
说实话，我都觉得那宫人死的不冤，但凡那人长点脑子也该知道瑶光这人最是心高气傲，平时拿她和别的贵女比，她都要嫉妒的近乎发疯，他敢说出这些话来无异于往刀尖上撞，瑶光不杀他那才是真的怪了。
日上三竿，清梧老死。
我望了一眼这明晃晃的日光，心中莫名不安，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遮了遮天空，却被这日光照的眼花缭乱，突然想到些什么，鬼使神差般转头问道：“这些天光顾着看这《山鬼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小娥撇了撇嘴，抬头望天，剥着手里的糖炒栗子，不以为然的低头答：“今天恰好是圆月十五，听说晚上还有烟花看呢，只不过我们这儿太偏僻，到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得见。”
“哦，十五啊，十五……”我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刚要一屁股坐下去，还没等挨着台阶，便火烧屁股般站起身来惊呼一声，“什么！十五？圆月十五？！今天？”
小娥被我这夸张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口糖炒栗子压压惊，含糊不清道：“对呀，今天公主姐姐你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我看着她这幅懵懂无知的模样扶额无奈，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觉得一瞬间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直跳，险些没能站得住脚跟。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那位从天而降的妖精少年郎替我寻来曼珠沙华，准备好像样的吃食，祭拜弄荷，做完这些，事后他提出一个要求，约定好圆月十五日上三竿时在雪湖畔见面，且再三叮嘱，不可迟到，只能一人前往。
我这个人记性不知为何十分差，总会忘记好些事情，为了防止到那时会忘记这岔事，一天夜里我与小娥再三叮嘱，让她十五日时定要叫醒自己，却忘了这小宫女的记性不比我好到哪里去，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的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