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此后,因祸得福,在这宫里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这位能驱使乌鸦,戴着罗刹鬼面的少年郎突然从天而降,许了我一场黄金雨,便暗中成了我的保护神。
我们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却有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默契,仿若,我们曾经认识。
我不过问他的来历,他也从不问我过往。
我只知道,他曾经认真的告诉过我,他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他是妖怪大人,也是个清俊如寒雪的少年郎,他的名字叫作化鸦,字阿凉。
在这世上,只有我能唤他一声阿凉。
我系着襻膊在梧桐树下打理花草时,他总爱戴着那张罗刹鬼面,一身玄黑鎏金的衣袍,倚靠在粗壮茂密的树干上,将身形全都藏匿于花叶繁茂中,只留下一小片在风中招展的衣角,一抬头,便能瞧见少年郎在上方用匕首雕刻着一块木头,依稀已有了些初形。
这些天他总是这样,不说话,一味低着头雕刻,而且偏要挑在她在底下打理花草的时候雕刻。
他雕刻的很是认真,一笔一划,修长指尖徘徊其侧,动作总是会显得很犹豫不决,匕首冷冽,木屑在指间翻飞着往下落,坠到我的头顶,我顿时无言以对,如此忍了几回,最后在杂草丛生里拾了块小石子,忍不住朝上方掷了过去。
他看起来很淡定,显然心中没有任何防备,被我这样一捉弄,只稍微愣了一下,砸了个正着。
小石子跃过半空,在寒风中划出一道流星般的痕迹,轻轻地砸到他那黑边长靴底面,然后便顺势滚落下来,坠到杂草丛生里再也瞧不见了。
“做甚?”少年郎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我,声音带着些许疲倦的沙哑,却没有气恼。
他放下手中雕刻着的那枚不成形的木头,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拨开枝繁叶茂,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露出了那张罗刹鬼面,青红色的诡异图腾纹路,镶嵌着黄金边角,轮廓线呈现出虚化,在那其间,是一双摄人心魄般的眸子,像是寒雪利酒。
我摸了摸鼻子,颇有些尴尬。
这些天的相处,我近乎已经不怎么怕他了,反而还有些蹬鼻子上脸。
阿凉攥住手中未成形的木雕,误以为是这些天他态度懒散惹人心烦,忍不住低声解释道:“我最近……有些累,所以,可能陪你的时间不比以前那样多。”
我眯着眼睛,叉着腰,绯红如海棠花的襻膊衬着深绿衣衫,宛如在锦绣花丛里钻出个俏生生的小花妖,拿出一派长姐之类的气势:“你若是困了便去好生睡一觉,整日沉迷雕刻这东西,连木屑掉我头上都不知道。”
“照你这幅模样,若是哪只不长眼的恶妖怪凭空出现,想吃了你,你打不过对方该如何是好?”
“恶妖怪……想吃了我。”阿凉一怔,顿时无语凝噎,“你最近是不是又背着我看了些稀奇古怪的话本子?”
我当即大惊失色,瞠目结舌:“你如何知道的这样清楚?难道你如书中所言能听见我心中所想?”
原先我是不大爱看这些由宫外流进来的胡本子。都是些无趣书生所写的风流韵事,过的不如意便只能寄心于笔墨纸砚间。妖魔鬼怪,聊斋艳谭、狐女报恩、龙王娶妻、山鬼传说诸如此类,尽数都是诓骗无知少女。
这世上哪个傻子会信这种莫须有的东西?
可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世上真真有妖怪,还是一位长得极为好看的妖怪。
我这便得空将小娥的私藏都拿出来反复琢磨一遍,未曾想到也就一发不可收拾,陷入话本子无法自拔,那些个故事着实有趣的紧,倒也难怪能流传到戒备森严的皇宫里,备受各位闺中贵女嫔妃们这样喜爱。
“以后少看这些没用的,都是不能当真的。”阿凉无奈摇头,折了一枝梧桐丢了我满头枯叶。
“我才没有当真。”
被他拆穿,我颇为尴尬,清咳一声,挺胸抬头,理直气壮的点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这些天多看了些话本子,上面说妖怪会吃同类,你再厉害,可一定会有其他厉害的妖怪,总不能每一个妖怪你都能杀,这样累就是要养精蓄锐,才能保护自己不死掉。”
阿凉却是一声冷笑,他笑着仰着头,喉结滚动,轮廓线深远又鲜明,笼上一层朦胧般的月华,声音里带着一股讥笑,寒如冷月,宛如被厉风劈开的山峰。这是属于少年郎天生的嚣张跋扈:“这天底下又有几人能伤得了我,只凭一张罗刹鬼面,也能叫他们闻风丧胆,望之莫及。”
我一怔。
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幅模样,狂妄又不可一世,却又与真实的他接近了些,不至于总是会有那样遥远的距离,仿若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手如摘星辰,可望不可即。
苍茫天地,空无一人,渺小凡尘。
在良久的沉默当中,我听见自己心口处胡乱跳动的心脏声,浅浅垂眸,抿唇,抬手不受控制的按压住那颗跳动的心脏,灼热而滚烫,仿若火焰般,顺着指尖和风声直达心底,发出晨鸣鼓声的最后一声重响,如同火星四溅,泛起白光,顷刻间化作灰烬与崩塌,殿前台阶披上黯淡的一层冰霜。
我抬起头,孤身一人站在风月之间,面上却露出与心中极为不符合的嘲笑,用一种执拗到可怕的语气反问:“世人都会怕死,你当真会抛弃一身的荣华富贵选择死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