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听着兰陵宫外传来轻微的烟火声和人声。
我偷偷取了一盏小灯,照了明,从床榻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穿上尾头鞋,临到离开时特意瞧了一眼偏卧。
小娥白日里就爱疯玩,一个姑娘家跟个谁家儿郎似的,时不时就喜欢穿着新做的衣裳爬到别宫墙头偷摘梅花,又或是跟其他宫女们玩闹,精力旺盛,到晚上睡得正熟,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此刻电闪雷鸣的估计她也听不见。
她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姑娘,天真烂漫,别人给颗糖就能哄得这小娘子喜笑颜开,就连睡觉都不大让人省心,不知是梦到什么值得高兴的,一脚就把被子给蹬飞了,偏生毫无发觉的继续转身就睡,枕头上全部都是口水印子。
无奈。
与她朝夕相处这些年,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有时候竟也不知是她在照顾我,还是我在照顾她。
我只能替她重新掖被子,手指拨到一角,绣着莲心的枕头下却像是露出一包纸似的东西,没等我一碰,它就自己顺着床榻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极小的声响。
原以为又是什么她私藏的好吃的,璧如马奶糕核桃仁诸如此类的,但未曾想摊开一看,心下略惊。
那是两枚碧玉耳饰,样式算不得精巧,但好歹也算是玉饰了。
愣了半晌,我偷笑。没想到小娥这丫头平时看起来不着调,原是有了心上人,偷摸着给自己攒嫁妆呢,说来她也快到了嫁人的年纪,确实是该要为她说一门亲事了。
但……还不是现在。
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看着小娥的睡颜,我叹息着将碧玉耳饰包好重新塞到她的枕头下,小步走到偏厅随手摘下搭在屏风上的玉色披风,往头上一盖,小心推开沉重的蒙着灰尘的朱红色铜漆大门,转身又给合上。
庭外竹影婆娑,迎面刮过来很凄清的寒风,流水似的月光倾斜到地面一汪碧水,枯叶凋零,寂寞又冷清。这玉色披风原是我母亲生前的东西,我比她身量要小,略微有些不大合身,披风上的狐狸毛领都要遮住我全部视线,但好在确实很御寒。
我紧了紧身上的玉色披风,忍不住苦笑。身为一位公主,活成这般不争气的模样,天底下大概也只有我清乐一人了。
复而又摇了摇头,对着掌心哈出一口热气,尽量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一月后是织玉公主的生辰。
但由于她实在是世人眼中真正的金枝玉叶,成武帝心头上的掌中金娇,百年难遇的恩宠。
每到这时,宫里从月初时就会举行盛大的赏花宴,说是赏花宴,实则是邀请各家嫡子嫡女陪同织玉玩乐。
流水账似的金银珠宝和布匹绸缎经过一等宫女的检查,再呈到织**母的面前,一一挑选,选出最柔软最美丽的花色裁剪成一件珍贵的罗蚕锦衣,织玉殿下何等尊贵,当然只能用这世间最好的东西。
说到织玉的乳母,那可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据说这位大娘子母姓姜,丈夫是位将军,在洛川一战由于成武帝年少轻狂一意孤行,错判了敌军的意图,导致援军迟迟未来,姜娘子痛失丈夫和儿子,成武帝自知亏欠她,便封她为一品夫人亲自教养织玉,特许她留居深宫,无诏可进,后宫嫔妃都得尊称她一声姜娘子。
姜娘子没有孩子,便打心底里将织玉当作亲身的女儿教养,保护得极好,除了成武帝和皇后,鲜少让人接触这体弱多病的织玉殿下。
每年的生辰都是由她亲自督查和操办,细节上无微不至的程度更是到了连吃穿都要经她检查的地步。
成武帝和皇后,以及织玉在人前都对她很是放心。
而我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和那些人一样前去庆祝织玉的生辰,而是那时她头上戴着的珍珠镶边玉青的凤尾钗。那是母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无论是真是假,只要找了机会溜进织玉的阑珊宫,一看便知。
织玉素日里极少出门抛头露脸,多半都是在阑珊宫,负责照顾她的宫人没有五百也有一千,只有她生辰的初月和尾月,华锦宫里的宫人才会变少,对于我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
……
走在去往华锦宫的行道,一路南行,尽管来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我还是被织玉受宠的程度所惊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