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忽然听见头顶上枝叶簌簌一响,抬起头,便见枝叶繁茂间透露出几盏月光,月影随着枯叶摇曳,恍如梦境,再然后,坠下一支金步摇,愣神,数支精巧绝伦的金簪玉花、金丝缕线纷纷扬扬的坠了下来,缠在枝叶间,这一刻,果真就像是下了一场黄金雨。
眼前这一幕,大概是所有人毕生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惜却并不是我如今所求的。
最起码不应该出现在这一刻,现在的我依旧沉浸在失去弄荷的痛苦当中无法自拔,任何东西都无法代替我的痛苦,这些死物华而不实,价值连城,终究没办法替我挽回我至亲的性命。
我脸上还挂着无措的表情,呆呆地捡起地上一只青花珍珠步摇,抬头望了一眼这棵陪伴我数年的梧桐老树,空无一人,只有枝叶上垂落的红缎和金缕丝线,在风中招展。
树枝发出鸟雀扇动翅膀的声音,大约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清朗的少年郎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紧张:“喜欢吗?”
我一怔,揉了揉红彤彤宛如兔子的双眼,反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不知怎的,竟是鬼使神差的说出一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话。
我问:“你是传说中的妖吗?”
大约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少年郎颇为疑惑且无奈的声音,空灵且清朗,听起来似乎心情十分愉悦:“为什么你会认定我是妖?”
我低着头认真道:“常听乳母说这世上妖都拥有各种神通,你既然不是妖,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宝物?又能让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活了十几年,还从未见过一场黄金雨,你若不是妖,那总该是一位很厉害的世外高人吧。”
“那你就当我是妖吧。”
少年郎轻笑出声,并不在意,树枝微颤,纷纷扬扬坠落下金缕丝线与枯黄的梧桐叶:“我呢,是一棵梧桐树妖,今日恰好修成正果,结成人形,初次见你,便见你年纪不小却一副愁容,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我是个大好人,你且说说看,想要什么,我会拼尽全力为你办到。”
“想要什么……”
我黯然的垂下眼睫,呆望着眼前这两座坟墓,很小,其中一座坟头已长满了青草,却埋葬了两个我一生当中极为重要的人物,忽而颤颤地伸出一只手抚上冰冷的墓碑,将额头贴在无字碑上,呼出一口湿冷的气,缓缓闭眼,落下一滴泪,很快便坠入乌黑泥土,消失不见。
我抬起头,突然无声的笑了笑:“你既是妖,那是否能帮我救两个人?”
少年郎略有迟疑,旋即道:“此事倒也不难的,那你且说,该是何人?”
我闭上眼,脑子里回想着母亲穿着祭祀时的巫祝服,在城墙上惊鸿一舞,天上人间乌云飘摇,直破皇城半面霞光,点绛唇,落雾眉,一层又一层的禁步和黄金饰品镶嵌在腰间,臂钏凤尾纹,银铃作响,素衣飞舞间青纱起伏,一颦一笑,眼眸回转,一曲求凰将歇,大雨倾盆。
再然后呢,便是弄荷。
我的阿姐。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宫女服,离我很远,低着头保持沉默,肃静得像是在做一场空灵的冥想,蹲在冰冷河边做着粗活,一双柔荑洗衣指间搓得发白,枯黄发髻,不施粉黛,纤瘦清秀,眉目温婉,良久,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过身来,对我露出一抹温柔且遥远的微笑。
“殿下。”
“阿清。”
我浑身一震,忽然睁开双眼,眼前正对着两座旧坟与新坟,满目凄凉,一时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母亲,还是弄荷的声音,或者都是。
只觉得其声飘渺遥远却分外熟悉,像是近在咫尺,却与我远隔千里天涯。
终于,我像是叹着气般将余话说尽,满眼疲倦,再无少年意气风发:“两位……已死之人。”
少年郎便不再言语,过了半晌才低低道:“既是已死之人,生死将定,被勾魂使索去三魂六魄,入了黄泉,饮了那孟婆汤,便再无生机,忘却前尘往事,得到解脱,我也是救不得的。无论如何,还请……节哀顺变。”
我哭笑不得:“节哀顺变?节的该是哪门子的哀?我这一生失去的莫非还不够多么,无用之人才会相信节哀顺变,若哀真能顺变,天底下又哪里来的那么多执念和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