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丧殡习俗。“头七”是弄荷去世后的第七日,魂魄会于“头七”回家。
我应该在弄荷回来前,给她备下一顿饭,然后躲入被窝回避,如若让弄荷看见我,据一位高僧所言,魂魄记挂人间,便会影响她投胎再世为人。想要死去的人下辈子投个好胎,头七子时,应在殿内替她烧一株白色曼珠沙华。
可在成武,地偏东南,祸乱四起,寸草不生,身为公主,我出不得这个偌大的宫,身无分文,更不能为弄荷做一次像样些的饭菜,而那所谓书中记载的白色曼珠沙华,亦是远隔千里,可望不可及。
如若被人发现,身为公主,我照样会以莫须有的罪名押入大牢,赐下毒酒一杯,必死无疑。
可这些,是我最后唯一能为弄荷做的了。
所以,我空守兰陵宫,待到子时,孤身一人下定决心来到那棵梧桐树下,为了弄荷而去求那位妖怪大人。
我低着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湿汗的双手攥着麻布衣衫边角,提着一盏纸皮灯笼穿过杂草丛生的后院,泥珠沾染着被洗得发白的衣角,划出斑驳草痕,深绿和浅绿在视线里一层层浮上,逐渐凝固,化作黯淡的灰青,凄凉、苍白、深刻。
漫漫长夜难明,不如其他宫的亮如白昼,兰陵宫很黑,很暗,冷冷清清,台阶上还有未化的一层薄雪,天空中挂着一轮掩藏于乌云后的残月。
这里,除了我、小娥和乳母,没有一个活人。
如今,在这兰陵宫,本就仅剩不多的活人又少了一个,我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失去了言语的欲望。
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那棵梧桐树下,我倒是有些惊讶。几天前亲眼所见一场黄金雨,一位惊艳绝伦的少年郎,不知为何,那些坠满枝叶间的黄金白银悉数消失不见,只看见枝繁叶茂,满地枯叶,红缎翻飞,却像是我一个人做了一场寡梦。
一时之间,我有些犹豫,犹豫先前那次月下遇妖是否是真实的。
片刻后,先是听见头顶一阵乌鸦扑打羽翅的声音,枝叶繁茂,簌簌作响,我再是提灯抬起头,一照,枝叶间露出一片玄黑色衣角,就知道他来了。
那位腰间总是挂着罗刹鬼面的少年郎。
他来赴约了。
我颇有些惊喜,心想,妖精果真是无所不能的,他定是看见了我白日里挂在梧桐树枝上的那枚求签,才会如约而至。
我以前没见过妖,只在书中见过对妖的记载。
多数都是飞禽走兽或是花草树木,经过修行和历劫才能成妖,总之,妖路艰难。所以,自然不懂得真正的妖该是何种模样,有朝一日见到真正的妖,才发现言行举止与常人并无不同。
他似乎总爱穿一身鎏金黑纹衣袍,不喜欢见生人,腰间挂着凶神恶煞的罗刹鬼面,整个人倚靠在树干上,仰头对月,五指修长,与夜色融为一体,低调且奢华,不过少年郎模样,本该穿些意气风发的颜色,压不住这种深沉的气质,可偏生这身鎏金黑纹衣袍却像是天生为他衬绿叶,邪气横生,杀气毕露。
刀一般冷,剑一般厉,雪一般寒。
如冬雪寒月,剑锋上附着的点点潋滟水色。不及桃花艳丽,却如寒山烟雨般青石阶,碧如草苔,刃劈烟雨,刹那四放。
这世上怕是再也没有任何人比他穿一身黑衣还要惊艳绝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