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六年(1697 年)三月(闰),在康熙帝与策妄阿拉布坦(噶尔丹的侄子,准噶尔汗国第二任首领)的东、西夹击下,噶尔丹走投无路,于科布多服毒自尽。
在噶尔丹走向覆灭的过程中,清、准两方的实控地域发生了重大变化。
康熙二十七年(1688 年),噶尔丹治下的准噶尔汗国,控制范围达到了历史最高峰(该版图仅维持了约两年),其地域可以分为以下八个地理单元。
A、卫拉特蒙古(即明朝时期的「瓦剌」,明末分为四大部,准噶尔曾是其中一部)的传统牧地,西起额尔齐斯河、东至叶尼塞河、南抵阿尔泰山,北达鄂木河。
B、北疆,即天山以北、阿尔泰山以南的地域,此地为准噶尔汗国的核心区域。
C、七河地区,即伊犁以西、巴尔喀什湖以东的地区(大致为网络上所说的「外西北」),历史上准噶尔与哈萨克激烈争夺该地区,控制权反复易手。
D、南疆,即塔里木盆地,原为叶尔羌汗国领地,主要居民为维吾尔穆斯林。噶尔丹征服叶尔羌汗国后,兼并此地。
E、吐鲁番-哈密地区,原为吐鲁番王国领地,居民以穆斯林为主,噶尔丹时期兼并此地。
F、科布多,即阿尔泰山区,原为喀尔喀蒙古「和托辉特部」领地。
明末清初,和托辉特部达到巅峰期,一度降服了整个卫拉特蒙古,其地域向北可达叶尼塞河中游。
俄国人此时正在西伯利亚东扩,惊讶于该部的强大,尊称其首领为「阿勒坦汗」(意为黄金之汗)。但其实该部只是札萨克图汗下属的一部,首领称「台吉」(相当于王公),并没有资格称「汗」。
康熙初年,该部首领挑起喀尔喀蒙古右翼(即札萨克图汗部)内乱。当时噶尔丹的哥哥僧格为准噶尔首领,以平息内乱为理由对和硕辉特部开战,给予该部毁灭性打击,战后准噶尔兼并此地。
此地处在东、西两大蒙古(即喀尔喀与卫拉特)的中间地带,是噶尔丹入侵喀尔喀的前进基地。
G、乌梁海,即明朝时的「兀良哈」,位于阿尔泰山北麓与萨彦岭附近,分为三部,唐努乌梁海是其中最大一部。自明中后期开始,乌梁海长期从属于和托辉特部,如上文所述,僧格时期并入准噶尔汗国。
H、喀尔喀蒙古,即外蒙古,分为左、右翼三大部,左翼为土谢图汗部、车臣汗部,右翼为札萨克图汗部。范围大致相当于今天的蒙古国,噶尔丹东征后兼并此地。
由上可见,准噶尔汗国的形成源于三代人(巴图尔珲台吉→僧格→噶尔丹)近百年的开拓,终于在噶尔丹时期达到巅峰。这里,我们称噶尔丹时期为准噶尔汗国 1.0 版本。
康熙二十九年(1690 年)八月,清、准之间爆发乌兰布通之战,噶尔丹战败。
战争期间,位于北疆的策妄阿拉布坦起兵,袭击了噶尔丹的基地科布多,随后率军席卷了整个北疆,控制了卫拉特传统牧地(A)、北疆(B)和七河地区(C),建立了准噶尔汗国 2.0 版本。
战后,通过多伦诺尔会盟,喀尔喀蒙古(H)正式归入清帝国版图;南疆(D)的伊斯兰城镇纷纷自立,脱离了噶尔丹的控制。
这样,此时噶尔丹所控制的地域仅剩下科布多(F)和吐鲁番-哈密地区(E)。
康熙三十五年(1696 年),清、准(噶尔丹)之间爆发昭莫多之战,噶尔丹再次战败,并于一年后服毒自尽。
这样,他生前最后的地盘科布多(F)就处在无政府状态,吐鲁番-哈密地区(E)也脱离了噶尔丹的控制。
综上,在康熙三十六年(1697 年)这个节点,各方的控制地域就可以捋一下了。
清帝国控制了喀尔喀蒙古(H);
策妄阿拉布坦控制了卫拉特传统牧地(A)、北疆(B)和七河地区(C);
吐鲁番-哈密地区(E)、科布多(F)、乌梁海(G)暂时是无主之地。
通俗点说,1.0 版本的准噶尔汗国被一分为三,东边给了康熙,西边给了策妄阿拉布坦,中间的三个地理单元成了中间地带。
作为噶尔丹的继承者,策妄阿拉布坦当然希望将准噶尔的疆域恢复到噶尔丹东侵之前的状态,即控制除喀尔喀之外的所有地理单元,也包括上文所说的中间地带。
客观来说,他也有理由占这些地盘。
在乌兰布通之战期间,他抄了噶尔丹的后路,袭击了噶尔丹的前进基地科布多,这是个相当要命的行动,正是兵法所说的「釜底抽薪」。
之后,他又多次派人向康熙汇报噶尔丹的动向,协助清廷出兵围堵噶尔丹,并拒绝了五世达赖(实际上是第巴桑结嘉措)试图调停他与噶尔丹之间叔侄矛盾的请求。
出了这么多力,得到中间地带的一半或大半作为酬劳,也说得过去。
当然,策妄阿拉布坦的以上举动,其出发点还是自身的利益。
一则,他跟噶尔丹确实有仇,夺妻之仇,杀弟之仇,杀自己未遂之仇,本专栏前篇已经详解。
二则,他清楚地知道清帝国的军力,知道康熙的手段,明白自己惹不起,所以他尽力配合清军的行动。
然而,当噶尔丹覆灭后,策妄阿拉布坦就走到了前台,与康熙产生了直接的利益冲突。
因为中间地带的地盘,康熙也想要。
在之后的十几年中,双方虽未明文划界,但默认了以下事实。
E 地区被一分为二,清军占了哈密,准噶尔占了吐鲁番;
科布多(F)地区依照喀尔喀诸部的成例,由康熙帝赐予和托辉特部首领(名为博贝,授公爵)清朝爵位,归入清帝国;
乌梁海(G)地区两方暂时搁置。
由上可见,策妄阿拉布坦是做了较大让步的,中间地带大部分地盘都被清帝国收入囊中。
当然,策妄也不是省油的灯。康熙三十九年(1700 年),他联合部分伊斯兰城镇共同出兵,再次控制了南疆(D),算是将中间地带的损失在南疆找齐了。
这样,在十八世纪初,各方控制范围如下图。
局势稳定后,策妄阿拉布坦做了一系列工作,以弥补他叔叔肆无忌惮地征伐给准噶尔造成的创伤。
将一个四分五裂、管理混乱、精壮尽失的烂摊子,收拾成一个强大的半耕、半牧帝国,策妄足足用了十几年时间。
之前,噶尔丹征服叶尔羌汗国后,在南疆采取了极为松散的管理模式。
他委托自己所立的「叶尔羌汗」作为南疆名义上的首领,将其扣为人质。他也并不过问此地的政务、军事情况,南疆各城镇只要每年给他缴纳一定的贡赋就可以了。
策妄阿拉布坦重占此地后,不再扶持一个大的「叶尔羌汗」,而是要求南疆各个伊斯兰城镇直接对他负责。
策妄在各城镇选出当地的穆斯林管理者一名,称之为「和卓」。同时,他委派准噶尔官员前去监督、管理,名为「喀喇罕」,每城十五人。
《清高宗实录》记载:
「从前各城回众,于厄鲁特(即卫拉特)时,派喀喇罕前往驻扎,受种种累苦。」
「从前喀喇罕在额鲁特办事,动向回人勒索,几至激变。」
这两则记载,都是维族人回忆当年被准噶尔统治时的往事,即:喀喇罕管理苛刻,动辄以收税的名义向当地的穆斯林勒索,穆斯林生活艰苦,几乎到了民变的地步。
这些喀喇罕在南疆的主要工作就是收税,此外,他们还监视当地居民的动向,掌管一定的武装力量。
另外,为了方便征税,策妄还干了一件意义深远的事情,发行货币。
之前,南疆长期由叶尔羌汗国统治,境内有叶尔羌、喀什噶尔等贸易重镇,经济较为繁荣,各国商队云集,市面上流通着各种货币,像莫卧尔帝国的厚铜币、圆饼型铜币、长方形铜币、银币等。
北疆的卫拉特蒙古并没有如此繁荣的商品经济,他们贸易方式比较原始,即以物易物或者用白银、黄金交易。
喀喇罕们开始在南疆征税后,就发现问题了。他们收上来的货币多种多样,没有统一标准,无法判断价值。
所以,策妄在南疆发行了一种新的货币——准噶尔普尔钱。
这种钱由之前叶尔羌汗国所使用的普尔钱改良而成,红铜质地,椭圆形,一面刻有准噶尔汗国首领的名字,另一面是维族文字。
这种钱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有使用期限。
每当准噶尔首领换届的时候,印有上一任首领名字的钱币就失效。政府会铸造印有新首领名字的钱,然后派人回收旧钱,比例为「一新=二旧」。
也就是说,只要新官上任,就能以半价回收市面上所有的铜币,这是相当大的一笔财富。
通过以上方式,南疆有大量的金钱流入准噶尔统治者的囊中。
1723 年(雍正元年),俄国炮兵大尉翁科夫斯基到达伊犁河流域,他记载如下:
约三十年前(噶尔丹统治时期),卡尔梅克人(即卫拉特蒙古人)完全没有农业。现在,不仅布哈拉人(哈萨克人,还有部分南疆穆斯林)俘虏,而且好多卡尔梅克人也从事农耕了。他们栽培小麦、大麦、黍、糜子、南瓜、西瓜、葡萄、杏和苹果等。
自从策妄阿拉布坦上台后,就将发展农业列为国策之一。
在征伐哈萨克和占领南疆的过程中,准噶尔俘获了大量的穆斯林战俘。策妄将这些俘虏分发给各个蒙古王公,成为他们的廉价农耕劳动力。
在利好政策和充足劳动力的驱使下,种地的风气迅速在准噶尔境内蔓延,从伊犁河谷到乌鲁木齐,从阿尔泰山到额尔齐斯河,「是以百谷园蔬之属,几于无物不有。」
有的朋友可能会问,为嘛要鼓励种地呢?天天烤羊肉、喝羊奶不好吗?
答案是,提高了单位土地所能养活的人口数量。
游牧模式下,这片地方的草吃光了,就得去下一个地方,需要的土地多,养活的人口却不多。
同时,不停地迁徙,就很可能进入别人的牧地,也有可能进入战乱区,引发了大量的部族仇杀与冲突。
最后,常年的迁徙、颠簸,妇女孕期、生育环境差,幼儿成活率低。
而农耕模式,则有效避免了上述缺点。
农耕就意味着生活、居住的地方固定,就可以形成稳定的人口聚居点。
当然,策妄阿拉布坦也没有忘记老本行,游牧。
但是呢,他不在自己家游牧了。
策妄开辟的牧场,基本在被征服的地区,例如南疆的喀喇沙尔,中亚的楚河、塔拉斯河流域。
在老家种地,把人家的耕地变成牧场,确实有点损。
接下来说手工业。
在策妄上台前,伊犁河谷内已经出现了大量的手工业作坊,覆盖了呢绒、布匹、皮革、造纸、印刷、火器、冶炼等各行业。到策妄阿拉布坦上台后,准噶尔对俄准贸易、清准朝贡贸易的依赖性已经相当低了。
更关键的是,此时,准噶尔已经实现了火器自给。
《西域图志》中记载,从噶尔丹执政后期开始,准噶尔已经可以自制三种火器。
一是「高二三尺,圆径三寸,驾于驼背施放」。即高一米左右、口径十厘米的火炮,架在驼背上发射,类似清军子母铳,属于射速快、威力小的轻炮。
二是「高二三尺,圆径五六寸,木架上施放」。即高一米左右、口径二十厘米的火炮,在炮架上发射。此为「臼炮」一种,类似现在的迫击炮,明朝时称之为「将军炮」,特点是大口径、短身管、射角大、初速低、高弧线。
三是「长四尺余,制如内地鸟枪,手中施放」,即长一米四的鸟枪。
由此可见,准噶尔的火器军工体系已经相当完善了。
但是,他们仍然无法铸造类似红衣炮的长身管加农炮,这是准噶尔军队的硬伤。
这里的土尔扈特,就是历史书上在乾隆年间自伏尔加河东归的那个部族。
土尔扈特原是卫拉特蒙古的一部分,跟准噶尔部还曾是邻居,在十七世纪初因卫拉特内部的冲突而西迁。
西迁的部众为土尔扈特大部和杜尔伯特一部,共五万帐(「帐」相当于户)。
此次,策妄接收的是其中一部分,大约一万五千帐。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极大补充了策妄的兵力。
在当时的准噶尔汗国境内,卫拉特蒙古人属于少数部族,人口更多的是穆斯林,帕米尔高原、南疆、吐鲁番的大部分居民都是穆斯林。
不管是噶尔丹还是策妄阿拉布坦,都不征召穆斯林军队,他们的军队大部分由卫拉特蒙古人组成。
而之前的两次清准大战,葬送了约四万名青壮年士兵,这是相当大的兵源损失。
策妄阿拉布坦上台初期,整编各处卫拉特牧民,以五千户为一鄂拓克(意为「部」),全国只有十二鄂拓克,约六万户,还是缺少精壮的六万户。
现在,土尔扈特部的一万五千帐加入,一次性增加了四分之一的人口,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那么,这支生力军,为何脱离主力,将自己送到了策妄的手中呢?
这就得讲一段狗血的剧情了。
十八世纪初这会儿,土尔扈特部主要在伏尔加河畔游牧,首领为阿玉奇。
1701 年(康熙四十年)的某天傍晚,阿玉奇的长子「沙克都尔扎布」像往常一样,准备回自己的帐篷休息。
这时,他听到帐内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不可描述的、女性的某种声音。
根据常年的临床战斗经验,他立刻辨别出发声者的身份,是他的老婆之一,名为「塔尔巴其」。
在那个没有电动玩具的年代,老公在家门口听到老婆发出的这种声音,是很不正常的。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隔壁老王逾我墙!
沙克兄怒发冲冠,拔出佩刀就冲进了帐篷。
接下来,更让他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在床上与自己老婆激烈战斗的「老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阿玉奇。
就在父亲提裤子、老婆拉被子的时候,沙克老兄挥刀就砍,却被阿玉奇的士兵制服,双方不欢而散。
此后,沙克兄越想越气,开始在土尔扈特内部大肆宣传自己被老爹绿了的经过。
这个举动可谓「茅坑里扔炮仗——振(粪)奋人(腥)心」。
不出意料,阿玉奇的其他儿子们,除了老四,都纷纷向向沙克兄表示了同情和支持。
(阿玉奇十分偏爱第四子衮扎,将自己亲领的全部人口都交给了衮扎管理,这引起了其他儿子们的强烈不满。)
其中两位名为散扎布和贡德勒克的,尤其激动,跑来找到沙克兄,相约另起炉灶,拉着支持他们的民众向东迁徙。
沙克兄也认为,必须脱离自己的父亲兼连襟,才能获得新生。于是,兄弟三人带着支持他们的部众启程,来到了今天的哈萨克大草原。
此时的土尔扈特部,属于沙俄的臣民。莫斯科听闻这个消息,立即派出特使前去劝解,在萨马拉追上了他们。
特使声情并茂,极力恳求,保证调解父子矛盾,并保证沙克兄的生命、财产安全。
这样,沙克兄改了主意,又决定返程。
但散扎布和贡德勒克并不买账,他们率部继续向东,越过了哈萨克草原,来到了策妄阿拉布坦的地盘。
是的,散扎布和贡德勒克所带的这拨人,就是我们刚提到的成了准噶尔生力军的「一万五千帐」。
这支生力军补充后,配合策妄鼓励农耕的政策,准噶尔人口迅速增加。
到 1715 年(康熙五十四年)前后,准噶尔已经建立了二十四个鄂拓克,卫拉特牧民约十二万户,军队有五、六万人。
眼看准噶尔汗国日渐强大,策妄的东方邻居很不高兴。
十几年来,康熙帝一直静静地注视着邻居的变化。根据他的观察,策妄阿拉布坦比噶尔丹可怕得多。
噶尔丹处处逞强,干啥都明着来;策妄却处处示弱,而背后各种操作。
这让康熙有点心虚,他倒不是担心自己玩不过对手,而是担心儿子们玩不过他。
后来的史实也证明了康熙的担心,雍正就被策妄父子搞得灰头土脸。
所以,康熙想在有生之年,一劳永逸地解决准噶尔。
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呢?
康熙在等策妄老兄「跳梁」,他好有个由头去「义武奋扬」。
但是,策妄阿拉布坦的恭顺举动,让他始终找不到由头发难。
比如:
噶尔丹死后,策妄阿拉布坦抢走了噶尔丹的骨灰和女儿钟齐海。
康熙说,你给我送过来。
策妄就把噶尔丹的骨灰送到了北京。
康熙说,还有女儿呢?
策妄就把钟齐海也送了过去。
比如:
康熙三十七年(1698 年),策妄要出兵打哈萨克。此时的哈萨克跟清朝八竿子打不着,但策妄却怕康熙误认为自己「喜事好兵」,在动手前先给康熙上疏,解释了自己的动兵的缘由,小心如此。
比康熙三十九年(1700 年),策妄属下抢掠哈密(此时清军尚未在此驻军),康熙派人去找他,斥责其违法行为,策妄兄上表谢罪、退兵。
康熙四十一年(1702 年),原噶尔丹的部下「丹津阿喇布」归顺策妄后,担心策妄谋害他,于是率部众六百余户投奔清朝。策妄派遣「大策凌敦多布」(人名,准噶尔战神,后面章节会详解)带领两千军队追赶,刚要动手,清朝的使臣出现了。大策凌敦多布二话不说,退兵。
就这么个表现,你怎么好意思打人家?
康熙等啊等,从噶尔丹死的康熙三十六年,一直等到了康熙五十四年,一等就是十八年,可是策妄老兄就是不肯跳梁。
康熙五十四年(1715 年),康熙帝已经年满六十周岁了,时常「身体违和」。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于是,一件比较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康熙五十四年(1715 年)初,策妄阿拉布坦派人去北京进贡。从准噶尔到北京,常规进贡路线是自哈密进入甘肃。
但是,当准噶尔的进贡使团走到哈密时,当地驻军拒绝使团过境。
人家给皇帝进贡,边关卫兵不让人家通过,你琢磨下这个事儿,是当地守军敢做的吗?
所以,幕后啥情况,想必大家都能明白。
策妄听说这个事儿后,很生气,亲率两千名士兵进入哈密,部队沿途劫掠了五个村庄,于当年三月二十五日抵达哈密城下。
第二天,清军哈密游击将军潘玉善率领驻军二百人,协同当地的民兵一起还击,击杀准军九十余人,生擒三人。
战后,准军撤到哈密城南二十里驻军。
这个事儿就更有趣了,二百名当地驻军,加上几百穆斯林民兵,打败了两千名全副武装的准噶尔火器骑兵。
这件事儿非常不合常理,所以,很明显是准噶尔一方并不想来真的。
但是,康熙并不管你来真的还是假的。消息传来,他十分激动,等了十几年,你小子终究还是跳梁了。
在这种形势下,康熙的调兵速度远超以往,生怕策妄缓过神来退兵,导致这一仗打不起来。
四月十四日,康熙接到上述消息。
当天,康熙帝令吏部尚书福宁安亲自挂帅,去往哈密;同时令西安将军席柱率八旗兵三千人、总督标兵(相当于总督的直属军队)二千人及甘肃提督标兵同赴哈密,归福宁安节制。
第二天,康熙以策妄阿拉布坦「势有万余(其实人家就两千人)、不可不预备」为由,命右卫将军费扬古选兵三千待命,命漠南蒙古诸部准备四千五百骑兵,去归化城(今呼和浩特旧城)集结待命。
第五天,康熙派人去告诉策妄阿拉布坦,「朝廷各处兵均已整备,尔当速跪请伏罪,勿贻后悔。」
这是什么?
这叫最后通牒。
斥责、谈判、调停、忽悠等环节通通省略,直接上通牒,你说康熙急到什么份儿上了。
而之前噶尔丹东侵喀尔喀的时候,康熙可是等了整整两年才用兵。
第八天,康熙再调黑龙江、喀喇沁兵两千去往费扬古处汇合。
到这儿,不到十天的功夫,康熙已经调动军队近两万人了。
可是,到了第十五天,一个让康熙略感失望的消息传来,甘肃总兵路振声疏报:「策妄阿拉布坦已于本月十二日退兵。」
也就是说,满打满算,策妄老兄的这次「大规模军事行动」持续了十七天,总兵力「高达」两千人,还没等正式交火,他就跑了。
所以,策妄是真的不想跟康熙动手。他叔叔死了还不到二十年,骨灰盒就在北京城头挂着,他不想重蹈覆辙。
然而,一旦被康熙抓住了小辫子,什么时候结束战争,就不是你能左右的了。
听闻策妄撤军的消息,当年四月三十日,康熙帝召他的三儿子、四儿子(即后来的雍正帝)讨论西北军情。
老四说道:「策妄阿喇布坦曾畏罪慑服,今渐狂悖,居心险诈,背负圣恩,至于侵扰我哈密,干犯王章,于国法难以宽贷,自当用兵扑灭,以彰天讨。」
翻译一下,四爷是这么说的:策妄阿拉布坦之前因为害怕清军的力量,老实了一段时间。现在,他日渐张狂,居心险诈,背负圣恩,竟然敢入侵哈密,触犯了清帝国的规章制度,难以宽恕他的罪行,应当出兵灭了他。
康熙听完后,充分肯定了老四的看法,父子间会心一笑。
「嘿嘿,我不太好意思夸大其词去描述的内容,都给你说出来了,好小子,有前途!」
当天,康熙帝令户部准备钱粮,令福宁安、蒙古诸部准备进军计划。
这就是要正式开打了。
五月二十九日,康熙帝派人给策妄阿拉布坦宣谕旨,我分开讲解一下:
1、「责策妄阿拉布坦侵犯哈密」;
不需解释。
2、「我军已四路云集,断难中止。」
这个意思是,虽然你退兵了,但是因为你的入侵行动,我的四路大军已经出发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所以该揍还是得揍。
3、「尔应令和硕特、土尔扈特、辉特等部各回原处,放还拉藏汗之子,尔只领准噶尔部,限住于额尔齐斯,并亲来会盟定议。」
这是提和平条件。
(1)之前的准噶尔属于卫拉特蒙古四大部之一,后来准部陆续兼并了杜尔伯特、和硕特、辉特和部分土尔扈特部众。现在,康熙要求准噶尔汗国解散,各部各理其政,回归到一百年前的状态。
(2)放还拉藏汗的儿子(这件事,后面的章节我会详说)。
(3)准噶尔部需北迁至额尔齐斯河流域。
(4)策妄阿拉布坦本人必须到北京,参与相关协议的签订工作。
4、「否则,朕必亲征,或令王大臣等领兵,直抵尔巢穴。」
过分了,太过分了。
只因为人家派出两千士兵抢了五个村子,就让人家吐出一百年以来的所有扩张成果。
更何况,即便是一百年前,准噶尔的大本营也在伊犁。
现在,康熙让人家搬到鸟不拉屎的额尔齐斯河,这简直是逼良为娼。
康熙之所以如此过分,只能怪策妄老兄太厉害,他要是天天泡妞、喝酒、不理国事,那么康熙绝对不会这么决绝。
开战之前,康熙还是老套路,先运筹帷幄一下。
一、照会沙俄西伯利亚总督加加林,通知其清军即将对准噶尔用兵。
二、因喀尔喀蒙古诸部互不统属,战时各部之间往往见死不救。所以,康熙制作兵部令箭发给各部,每部十二支,战时受到侵略的部落可凭令箭调动邻近部落的兵马。如有迟误,按军法治罪。
三、调子母铳三十门给哈密驻军,五十门给归化城驻军。命相关省份筹集骡马、骆驼、粮米,在喀尔喀草原设驿站、粮库,保障大军后勤。
四、招抚乌梁海诸部。康熙命归附清朝的和硕辉特部首领博贝,去乌梁海诸部招抚。之前乌梁海部本来就从属于和硕辉特部,现在老领导上门招抚,乌梁海诸部均表示愿意归顺。
康熙五十四年(1715 年)九月,乌梁海诸部首领率众归降,自此,乌梁海被纳入清帝国的统治范围。
下面,说说康熙的进军情况。
这次,康熙帝采用了一种比较古典的打法,修据点、屯田。
所谓屯田,就是让军队集体种地。
这种打法并不是康熙首创,俄国人在西伯利亚的扩张,就是这个套路。
为什么呢?
因为距本土遥远,后勤补给困难,要想保持在远地的长久军事存在,就必须在当地自给自足。
清军的这次征伐,宏观上分为两大方向:
一路是哈密,就是今天的新疆东部;
一路是科布多,就是今天的阿尔泰山区。
在这些地区,康熙组织了大规模屯田,由南向北为别是肃州、哈密、巴里坤、哈喇乌苏(科布多附近)、乌兰固木。
清军跟俄国人的套路一样,建立一条战略蚕食线,依托湖泊、河流筑城,在城堡周围屯田。时机到了就开打,时机不到就继续屯田,进可攻、退可守。
对于策妄阿拉布坦而言,形势已经是万分危急。沿其边境线囤驻的清军越来越多,犹如泰山压顶之势,准噶尔已是累卵之危。
他该怎么办呢?
康熙五十四年(1715 年)九月二十七日,富宁安疏报康熙:「准噶尔降人言,策妄阿喇布坦传令治办器械,预备行粮,扬言向哈萨克出共。」
什么意思呢?
就是策妄知道打不过康熙,所以他打算打西边的哈萨克,把东边的损失补回来。
之前也有个人这么干过,那就是金朝的金宣宗,元朝占他的地盘,他就去占南宋的地盘,把损失补回来。
这时,无助的哈萨克表示,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然而,祸终究是不会单行的,就在此时,另一个可怕的老对手也开始行动起来,那就是沙俄。
在得知清帝国即将对准噶尔动手的消息后,彼得大帝派出中校巴赫尔慈率三千军人,协同部分俄国商人,沿额尔齐斯河逆流而上,于 1715 年 10 月(康熙五十四年末)到达亚梅什盐湖。
他们在此地修筑城堡,即雅木柴夫(又称亚梅什堡)据点。这支武装商队的目的是,去南疆叶尔羌开采金矿。
落井下石一直是俄国人的优良传统,这次他们打算趁清准在东边大战,在西边占点便宜。
但是,康熙的便宜岂是那么容易占的。
之前康熙之所以联合策妄阿拉布坦打噶尔丹,是因为噶尔丹已经深入清帝国腹地,自己的核心利益受到威胁,所以他才去联合策妄,并在战后分给策妄部分利益。
现在,准噶尔并没有威胁清帝国的利益,康熙是不会帮助俄国人火中取栗的。
所以,康熙并没有令清军行动,先坐看准俄大战。
面对试图染指亚梅什盐湖的俄国人,策妄阿拉布坦的态度相当坚决。
一个字,打!
所谓的亚梅什盐湖,并非湖,而是额尔齐斯河中游右岸的一座盐池。
在明朝时期,额尔齐斯河为瓦剌(即卫拉特)与哈萨克的界河,瓦剌军队就曾长期驻守在亚梅什盐湖,既保卫边界,也保卫战略资源食盐。
策妄阿拉布坦的爷爷巴图尔珲台吉,也曾驻扎在这里,并多次与试图侵占此地的俄军发生战争。
可以说,这块地方是卫拉特蒙古的祖宗之地,是策妄父兄两代拼死血战所保卫之地,是战略资源食盐的产地,是无论如何不能丢的。
策妄命大策凌敦多布率领九千人北上,包围了亚梅什堡。大策凌敦多布采取围点打援的战法,先围住堡垒,然后再周边设伏,击溃了自托博尔斯克赶来的沙俄援军,随后持续围困城内的俄军。
最终,城内俄军仅剩七百余人,爆破城墙后乘船逃走。
在准俄交战期间,惧怕挨揍的哈萨克派人与沙俄西伯利亚总督加加林接触,表示:
如果沙皇责令他们哈萨克玉兹(地区之意)与俄国人一起,或让他们单独进攻卡尔梅克领主珲台吉(指策妄阿拉布坦),则他们的汗和全玉兹有二、三万人常备待命。
通俗点讲,为了应对准噶尔的威胁,哈萨克人打算与沙俄结盟。
如果此时策妄对哈萨克用兵,那就是为渊驱鱼,变向促成了哈、俄联盟,对准噶尔将更为不利。
这就是准噶尔的地缘悲剧,典型的四战之地。
东有清帝国,北有沙俄,西有哈萨克,南有和硕特汗国(青藏高原)。不管自己跟哪边儿开战,其他方向的政权很容易占便宜。
现在,清军仍在边境屯田,蓄势待发;北边的俄国人虽然被打退了,但很快又会再来;西边的哈萨克开始与俄国人接触,共同对付准噶尔。
看似走投无路的局势。
策妄该怎么办呢?
说实话,策妄的要求并不高,他只想给自己的部众找一片生存空间而已,不知怎么的,就落到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这时,策妄突然想到了,在近百年前,有一位猛人曾面临过跟自己相似的局面。
当时,这位猛人的西边是正在崛起的准噶尔,北边是正在东扩的沙俄,东边是咄咄逼人的喀尔喀,南边是吐鲁番王国和叶尔羌汗国。
四战之地,久守必败。
这个猛人就是我们前篇讲过的固始汗,而他破局的方法,就是跳出小圈子,去青藏高原占领了新的地盘,建立了和硕特汗国。
现在,策妄阿拉布坦也打算效法先贤,他将目光转向了这片辽阔的土地。
主要参考资料:《准噶尔汗国史》(【俄】兹拉特金)、《清史稿》、《清圣祖实录》、《最后的游牧帝国》(【日】宫脇淳子)、《彼得大帝时期的俄中关系史》、《清史编年 第 03 卷 (康熙朝)下》、《西域图志》(傅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