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四年(1715 年),策妄阿拉布坦(准噶尔汗国第二任首领,噶尔丹的侄子)因其进贡使团被哈密守军拦截,率军两千进犯哈密。
康熙帝以此为由,出动两路大军屯兵清准边境,准备对准噶尔汗国大规模用兵。
沙俄听闻清、准即将开战的消息,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 年)末派兵占领了亚梅什盐湖,修筑据点,蚕食准噶尔领土。
策妄阿拉布坦派遣大策凌敦多布率军摧毁该据点,驱逐俄军。但俄国人并未死心,之后一直在额尔齐斯河中游徘徊。
与此同时,准噶尔的世仇哈萨克汗国,也开始蠢蠢欲动,并有跟俄国人结盟的意向。
一时之间,准噶尔三面皆敌,形势如累卵之危。
危局之中,策妄阿拉布坦表现出了超卓的战略眼光,他将目光转向了青藏高原。
如果有了青藏高原作为准噶尔的大后方,策妄就有了广阔的战略纵深和战时避难地,进可攻、退可守,再也不需要担心准噶尔被战略合围。
此时青藏高原的政权,名为「和硕特汗国」,这是一个典型的「二元政权」。
首先,是民族二元化。
自元朝开始,青藏高原的地理区域可以分为阿里、前藏、后藏、康藏、安多五大部分。
前藏以拉萨为中心;后藏以日喀则为中心;整个藏北高原为阿里,此地基本为无人区;今天四川西部的横断山区为康藏;四川西北部和青海大草原为安多。
和硕特汗国的领地,就包括了这五大部分。
其中,阿里、前藏、后藏、康藏,主要居民为藏人,可以称之为「藏区」;安多,也就是青海,主要居民为和硕特蒙古人。
其次,是政教二元化。
汗王是和硕特汗国的军政领导者,达赖和班禅是汗国的宗教领袖。
和硕特汗国的创建者为固始汗,他出自卫拉特蒙古的和硕特部,属于广义的蒙古人,在他之后的历任汗王均为他的子孙。
汗王常驻拉萨,负责管理汗国的军事、政治、外交。
同时,汗国内部还有两位最高宗教领袖,即达赖喇嘛与班禅额尔德尼。
在藏传佛教文化中,班禅是阿弥陀佛的化身,达赖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两者均为藏传佛教活佛,都信奉藏传佛教格鲁派(黄教),地位平等,无隶属关系。
从地域上讲,班禅的影响力主要在后藏;在其他藏区,达赖的影响力较大。总体而言,达赖的影响力要大于班禅。
二者主要管理藏区(不包括青海)的宗教、俗务和赋税。
最后,是管辖权二元化。
藏区由汗王、达赖、班禅直接管理,青海蒙古诸部则由各部首领直接管理。
原则上,青海蒙古诸部首领需要服从汗王的号令。但是由于诸部首领与汗王之间是兄弟、叔侄关系,都是汗国创建者固始汗的后裔,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经常出现互相不服气的情况。
所以,汗王并不能直接管辖青海蒙古诸部,而是类似盟主与盟友的关系。
在清准开战的这个节点,和硕特汗国的汗王为「拉藏汗」,他是固始汗的曾孙。
此时,拉藏汗与藏区宗教势力、青海蒙古诸部都有很大的矛盾,原因下文会详解。
策妄阿拉布坦选定的进军目标,就是拉藏汗所在的拉萨。
看过本专栏前篇的朋友们应该知道,策妄阿拉布坦是个相当狡猾的人。跟康熙帝一样,他在动手之前,玩了一系列的线下操作。
一、与拉藏汗联姻。
先是,策妄自己娶了拉藏汗的姐姐,成了拉藏汗的姐夫,两家结成了亲家。
然后,策妄又要求把自己的女儿「博托洛克」嫁给拉藏汗的儿子「噶尔丹丹衷」(以下简称「丹衷」),并要求丹衷到准噶尔完婚,索要聘礼十万两白银。
拉藏汗本来不想答应这门亲事,但是一来此时自己的处境堪忧(他与藏区宗教势力、青海蒙古的矛盾),有个强力外援是个不错的选择;二来丹衷老兄很可能是之前认识策妄的女儿,对她情有独钟。他以自杀要挟父亲,坚持要上门去娶了这个妹子。
拉藏汗勉强答应了这门亲事,于康熙五十三年(1713 年)送丹衷去准噶尔完婚。
谁承想,丹衷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剧透一下后面的剧情。
丹衷到了准噶尔之后,虽然娶了妹子,但被策妄扣下,当作人质对待。
康熙六十年(1721 年),策妄阿拉布坦已是兵败途穷,开始残杀人质,他将丹衷置于两口热锅之间,活活烙死。
此时,丹衷的老婆博托洛克已经怀上了丹衷的骨肉。策妄为了给女儿找一条活路,把已有身孕的博托洛克嫁给了另一个蒙古部族首领「卫征和硕齐」。
卫征和硕齐接受了这个遗腹子,给他起名为「阿睦尔撒纳」。这个孩子后来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堪称准噶尔版的吴三桂,是卫拉特蒙古最后一任独立的「汗王」。
当然,这是后话。
二、联络藏区宗教势力,相约共同推翻拉藏汗。
在明面上与拉藏汗联姻的同时,策妄又秘密派人联系了西藏当地的高僧,宣称自己认可他们拥立的六世达赖「格桑嘉措」,愿意与藏区当地的僧俗一起推翻拉藏汗的统治,废黜拉藏汗所确立的六世达赖「意希嘉措」。
怎么会有两个「六世达赖」呢?
这还得从五世达赖之死说起。
上文说过,达赖是宗教领袖,平常需要主持各种宗教仪式,不方便亲自管理藏区日常事务。这时,他会指派一个官员,作为他的「总管」,代理他管理藏区的俗务、赋税等事项。
这个总管,就叫「第巴」。
五世达赖后期,担任第巴的人叫「桑结嘉措」。
看到这里,一些朋友可能会问,怎么西藏的人名中有这么多「嘉措」呢?
「嘉」在藏语中意为「广阔、广大」,「措」在藏语中意为「水体、海、湖」。所以,「嘉措」这个词在藏语中的意思为「广阔的水体」。西藏的很多湖泊,就叫「措」。
上文的一系列名字类似汉语的「李大海」、「王大洋」、「张大湖」等。
桑结嘉措大概率是五世达赖(黄教不允许结婚、生子,所以不能明说)的儿子,打小就被五世达赖收为弟子,精心培养。他还有一位大名人同窗,绰罗斯·噶尔丹。
桑结嘉措能够成为第巴并掌握权力,来自于五世达赖的全力支持。为此,五世达赖差点跟当时的汗王闹翻。没有五世达赖,桑结嘉措的地位就会受到汗王和新任达赖的威胁。
所以,在五世达赖死后,桑结嘉措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和地位,秘不发丧,找了个相貌相似的人装样子,也就是假的五世达赖。
同时,桑结嘉措另外找了一位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名为「仓央嘉措」,是为第一版本的六世达赖。
桑结嘉措像当年五世达赖对待自己一样,悉心培养仓央嘉措,打算将来让他正式接班,自己继续掌握权力。
仓央嘉措很有名,堪称西藏版的李煜,一生风流倜傥,主要爱好就是妹子,留下了大量的原创情歌。
「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
这首《见与不见》,就是他的大作。
「秘不发丧」事件整整瞒了十五年。在此期间,桑结嘉措一直以五世达赖的名义发号施令。
由于他与噶尔丹有同窗之谊,所以在清、准战争中,他多次偏袒噶尔丹,为其向康熙辩护,并试图调解策妄阿拉布坦与噶尔丹的叔侄矛盾。
也就是说,桑结嘉措秘不发丧的行为,噶尔丹是知情的。
康熙三十五年(1696 年)六月,康熙帝第二次征伐噶尔丹结束后,从俘虏口中得知了「秘不发丧」事件。
康熙帝大怒,向桑结嘉措问罪。
桑结嘉措被迫交代了实情,并表示仓央嘉措就是五世达赖的转世化身,请求康熙帝正式册封其为六世达赖。
康熙帝没有同意,而是下令将假的五世达赖、新的六世达赖、五世班禅及西藏地方的大小活佛一百余人送到北京。
康熙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有着长远的打算。
此时噶尔丹已经覆灭,策妄阿拉布坦重建准噶尔汗国,喀尔喀蒙古(外蒙古)刚刚归附清帝国。
准噶尔、喀尔喀、和硕特汗国以及皇太极时期就归附清朝的漠南蒙古诸部,都信奉黄教。
如果能把这些活佛都弄到北京,那么北京就成了所有蒙古人的宗教中心,将大大加强清廷对他们的影响力。
所以,康熙帝就借着「秘不发丧」事件发难,试图把这些宗教领袖全部弄到北京。
桑结嘉措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只交出了假的五世达赖,借口「畏惧」、「未出痘」等理由,迟迟不交出其他活佛。
康熙三十六年(1697 年),桑结嘉措更是在未接到清廷正式册封的情况下,在拉萨强行为仓央嘉措举行了六世达赖的继位仪式。
对于这种行为,康熙帝很不满,但是为这个事儿动兵又不是很必要。
所以,康熙帝就去拉拢了青海蒙古与和硕特汗王(当时的汗王为达赖汗,拉藏汗的父亲),扶植这二者的势力,去对抗桑结嘉措所代表的藏区宗教势力。
青海蒙古诸部于康熙三十七年(1698 年)归附清廷;拉藏汗则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 年)出兵杀死了桑结嘉措,随后又废黜了仓央嘉措的六世达赖地位,将其送往北京。
康熙四十六年(1707 年),拉藏汗另找了一位五世达赖的转世化身,法名为「意希嘉措」。在未与西藏佛教三大寺高僧和青海蒙古诸部首领商量的情况下,强行将其确立为新一任达赖喇嘛,称号仍然为「六世达赖」,这是「第二版本的六世达赖」。
拉藏汗的举动,得罪了藏区宗教势力和青海蒙古。
藏区宗教势力认为拉藏汗肆意废立达赖喇嘛,违反了藏传佛教的教义,很多有声望的高僧不承认第二版本的六世达赖。
青海蒙古诸部首领则认为拉藏汗做事情不提前打招呼,完全不把他的叔伯、兄弟们当回事儿。
这样,这两方就走到了一起。
西藏的几位高僧在康藏地区另找了一位转世灵童,名为「格桑嘉措」,并将他送到青海蒙古保护了起来,这是「第三版本的六世达赖」,
现在,可以捋一下这几位六世达赖了。
第一版本,情歌王子仓央嘉措,被拉藏汗废黜后,送往北京,死于途中;
第二版本,拉藏汗所支持的意希嘉措,在拉萨。
第三版本,青海蒙古和藏区高僧所支持的格桑嘉措,在青海。这也是上文策妄阿拉布坦秘密联系藏区宗教势力时,宣称他所支持的那位。
而之前拉藏汗之所以同意与策妄父子两代联姻,就是因为汗国境内的两派势力都反对他,他的统治岌岌可危,需要有一个强力的外援。
策妄联姻的举动,有效麻痹了拉藏汗;拉拢西藏当地的宗教势力,又为准噶尔军队入藏做好了铺垫。
准备工作做完后,策妄阿拉布坦开始用兵。
这次远征的统帅,叫「大策凌敦多布」,绰罗斯氏,明时期瓦剌大汗也先的后裔,巴图尔珲台吉之孙,噶尔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的堂弟。
牛人,超级牛人,堪称准噶尔战神。
他是世界史上唯一一位、在三千人以上规模的战役中,既击败过哈萨克汗国、也击败过俄罗斯帝国、还击败过清帝国的将军。
之后的雍正朝,他还将送给清帝国建国以来最大的外战失败。
他这辈子打仗的地域,北起额尔齐斯河,东到阿尔泰山,西至撒马尔罕,南达拉萨,这个陆地作战区域,可谓空前绝后。
自古以来,入藏有三大方向,分别是新疆入藏、青海入藏和四川入藏,每个方向的道路都有自己的特点。但是它们有一个相同之处,都很难走。
相对容易的路线是青藏线,又称「唐蕃古道」。当年文成公主远嫁吐蕃赞普松赞干布,走的就是这条路。
川藏线大致为「茶马古道」,难度居中,路线也最短,但途中需要穿过横断山脉,翻越重重大山,不适宜大规模行军。
新藏线需翻越昆仑山脉,走阿里高原,是最艰难的一条路。此路线沿途尽是荒漠戈壁,阿里高原几乎为无人区,全路线的平均海拔也是最高的。
大策凌敦多布所选择的,是新藏线,原因有二:
一、沿途大部分地区为无人区,容易隐蔽行军,达成战役的突然性,打拉藏汗一个措手不及;
二、青海蒙古诸部之前已经归顺清廷,此时清、准已经处在战争状态,如果走青海,很容易遭到当地蒙古部族的攻击。
康熙五十五年(1716 年)十一月,大策凌敦多布率军出发,这支军队共有六千人,其中两千准噶尔人,四千土尔扈特人。
其行进路线是:自伊犁南下,到达喀什噶尔,然后绕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行进,到达和阗(今和田);自此处向南翻越昆仑山脉,进入阿里高原;之后在西藏腹地向东南行进。
《圣武记》记载:「徒步绕戈壁,逾和阗南大雪山,涉险冒瘴,昼伏夜行」。
即便准军行动如此隐秘,但毕竟是一支六千人的军队,还有万余匹马驼,很难做到瞒天过海。
南疆叶尔羌处去往西藏贸易的穆斯林商人就发现了他们,并将这个情况告诉了驻守阿里地区的和硕特官员。
拉藏汗听闻此事,不信,他认为和硕特与准噶尔两家的父子两辈都是姻亲,亲上加亲,策妄阿拉布坦没有理由攻击自己。
所以,他并未集结军队防御,还怡然自得地于康熙五十六年(1717 年)夏天,跑到西藏当雄一带避暑。
史载:「设宴数日,游玩作乐,尽情欢娱。」
此时准噶尔军队的情况也不容易乐观,他们已经行军半年多,沿途无法获取补给,十分艰苦。
史载:「因地方遥远雪大,马驼倒毙损失者多,廪饩(粮食)尽,人食犬肉。」
准军一直走到纳克产(今西藏中部)地方,才发现了当地牧民部落。准军谎称自己是护送汗国王子丹衷归国的军队,从当地牧民手中征得牛五百头、羊三千只,使得大军可以继续前进。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条路线的艰险与人烟稀少,让拉藏汗始终不相信准噶尔军队会由此路线发起攻击。
康熙五十六年(1717 年)六月二十九日,拉藏汗的一名侍卫在纳克产地方发现了大规模的驼群。西藏当地并无骆驼,只有西域的叶尔羌商人会用骆驼驮载货物。然而,这支驼群的规模巨大,远非一般商队可比。
所以,这个侍卫判断,必是准噶尔军队入侵,他将这一情况上报拉藏汗。
拉藏汗此时方才发现大事不妙,连忙调动军队防御,共集结蒙古军队两千余人,藏兵七千余人,合计约一万人。
本专栏前篇介绍过,准噶尔军队自噶尔丹时代开始,就是一支火器骑兵部队,火器装备率超过 50%;而同样出身卫拉特的和硕特蒙古军队,也装备了数量不菲的火枪。虽然不如准噶尔精良,但还是有一拼之力。
拉藏汗军中的藏族将领「颇罗鼐」准确预判了准噶尔军队的进军方向,即拉萨正北方的达木牧场(今西藏当雄),他建议拉藏汗抢先占领该地区的坤堆山。
坤堆山是一座矗立于达木草原之上的小山,易守难攻,是火枪手天然的掩护物。
但是拉藏汗的岳父反对这个建议,他认为躲在山洞中射击,无法发挥蒙古骑兵战场冲击力的优势。拉藏汗采纳了岳父的意见,并未占领此山。
战机稍纵即逝,准噶尔军队反而占据了此山,并依托险要地带构筑防御阵地,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大本营,四面出击,劫掠达木牧场的牲畜。
这种恶心人的打法让拉藏汗很头疼,不得不率一万藏蒙军队前去攻打,但是由于山势险要,且准噶尔军队多火枪,拉藏汗的军队未能攻克此山。
交战期间,大策凌敦多布还玩了一招攻心术。
他释放了部分被俘的藏兵,对他们宣称准噶尔军队入藏是为了「无依无靠的西藏百姓」,他们的目的是重新确立真正的达赖喇嘛的地位。
这种宣传攻势对本来就不团结的藏蒙联军起到了相当致命的作用。
很多藏兵早就对拉藏汗心怀不满,现在「解放者」又来了,他们就更没心思打仗了,很多人「作战敷衍,射箭应付」。
拉藏汗手下的藏族将领和拉萨的一些僧侣,甚至主动向准噶尔军队提供情报,输送给养。
面对这种局势,拉藏汗打算撤军,回到拉萨固守。
这时,颇罗鼐再次预言了局势的发展。
他极力反对回困守拉萨,认为这种行为就像野猪遇到危险后钻进洞里,大半个屁股还在外面,是自欺欺人,除了等死之外别无选择。他认为藏蒙军队应该继续分南、北两路围困坤堆山,准军补给耗尽,必然投降。
拉藏汗再次否定了他的建议,率全军返回拉萨。
其实呢,如果拉藏汗的军队能够齐心协力,回拉萨固守也不见得是一条死路。
拉萨城依山而建,城墙坚固,城内人口充裕,补给充足,而准噶尔军队不过六千人,就是耗,也把他们耗死了。
但是,城堡最容易攻破的点,并不是外部,而是内部。
拉藏汗从达木撤军后,军心惶惶,沿途百姓、城内僧众,看到撤退的军队,都认为拉藏汗打了败仗,即将完蛋。
这种情况下,拉萨城内的贵族「达克咱」、「扎什则巴」等认为拉藏汗必败,他们向准噶尔军队派遣使臣,约定投降的相关事宜。
形势到了这个份上,就没啥好打的了。
康熙五十六年(1717 年)十月二十八日凌晨,准噶尔军队开始攻城。
在城东,城上有人放下梯子,帮助准噶尔军队爬城墙。
在城西,情况更搞笑,守军直接打开了西门,引领准噶尔军队入城。
城内的准噶尔籍僧侣四处散布谣言,高呼拉藏汗失败了。
守卫各处的藏军放几枪就跑,基本没人抵抗。
除了城南的颇罗鼐进行了顽强的防守,其他地方大都如上文所言。
十一月一日,拉藏汗战死。他的王妃、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都被生擒,随后送到了伊犁。
局势稳定后,大策凌敦多布任命带路党「达克咱」为「第巴藏王」,在西藏建立了傀儡政权。之后,准噶尔军队又陆续控制了藏区除阿里之外的其他地方。
由于准军的行动十分隐秘,所以康熙帝初期并未得知准军入藏的消息。
在准军入藏的同一时点,他正在调兵进军准噶尔本部。这次征伐,宏观上分为两大方向:
一是哈密方向,即今天的新疆东部,为西路军,统帅为靖逆将军福宁安;
二是科布多方向,即今天的阿尔泰山区,为北路军,统帅为振武将军傅尔丹。
康熙五十六年(1717 年)六月,两路大军同时出动。
傅尔丹军团的前锋部队进抵博罗布尔哈苏,发现准噶尔小股骑兵,斩五人,擒四人,招降十六人,于当年七月十七日回兵。
富宁安的前锋部队自巴里坤出发,七月初进抵乌兰乌苏,擒获准噶尔哨兵两人。
博罗布尔哈苏位于今天新疆尼勒克县北境,乌兰乌苏在今天的塔城地区,这两个地方距离准噶尔汗国的核心地域伊犁,已经相当近了。而清军两路大军,歼敌不过几十人。
也就是说,清军已是深入准噶尔境内,却并未发现其军团主力。
当时的准噶尔军队总数大致有五万人,其中六千人去了西藏,一万人在额尔齐斯河流域防备沙俄,留守本部的还有三万余人,是有一战之力的。
这说明,策妄阿拉布坦并不想与清军进行主力决战。
从少年时期开始,他就跟着叔叔噶尔丹四处打仗,攻取、降服西域、中亚一千二百余城,他知道噶尔丹的本事。
这么猛的叔叔,被康熙帝以权谋手段和军事打击搞得身败名裂,他不想重蹈覆辙。
而他奇袭拉萨的这步棋,相当高明,可谓险中求胜、起死回生。
康熙五十四年(1715 年),康熙帝已经六十岁了,自知时日无多,他想在有生之年彻底解决准噶尔。他采取了沿边境线屯田,步步为营的稳健打法,多路平推,如同泰山压顶之势。
这种打法很恶心,看似除了出兵硬拼,别无对策。
而大策凌敦多布奇袭拉萨后,使得准噶尔在清军的侧翼(南方)占领一大片开阔地,从宏观上对清军形成了战略拉扯态势。
策妄抓住清军远征、补给困难的劣势,把主力军团向西撤,实在不行就向南迁徙到西藏,保住有生力量,就是不跟你打大兵团决战。
一个字,拖,拖死你!
如果清军深入准噶尔境内赖着不走,他就自西藏方向发起进攻,袭扰四川、甘肃,打击清军侧翼。
对于策妄阿拉布坦的宏大计划,康熙帝初期出现了两个误判。
康熙五十六年(1717 年)七月,福宁安奏报:从抓住的准噶尔俘虏口中问出,策妄已经派六千人去了西藏。
康熙帝乍一听这个消息,判断这支军队是去帮助拉藏汗攻打不丹的,甚至怀疑准噶尔军队是拉藏汗请来的,还有可能攻打青海蒙古。
康熙帝判断的依据是就是上文所说的,拉藏汗与青海蒙古、藏区宗教势力的矛盾。
康熙五十六年(1717 年)八月,青海蒙古奏报,准噶尔军队到达纳克产,与拉藏汗军队交火。
到这会儿,康熙帝才确定,准噶尔军队是来进攻拉藏汗的。
这时,康熙帝做出了第二个错误的判断,他认为拉藏汗是有能力打败准噶尔军队的。同时,他还派人去青海蒙古诸部传谕,让他们看在同为固始汗子孙的份上,速往救援拉藏汗。
但是,因为上文所说的原因,青海蒙古并未出兵,而是坐视拉藏汗灭亡。
康熙五十七年(1718 年)正月、二月,拉藏汗的两拨使者先后到达北京,告知康熙帝其正在固守拉萨,请求速发兵救援。
其实此时,拉藏汗已经被杀五个月了。
到这会儿,康熙帝才意识到局势的严重性,当年二月十三日,康熙帝令驻守青海的侍卫色楞领军一千四百人,准备救援西藏。
然而,就在这个命令发出去后两天,康熙帝得到了拉藏汗战死的消息。
到这会儿,康熙帝终于明白了策妄的意图。
地方是死的,人是活的。清军打准噶尔,策妄就往后撤,没地方撤了,就跑到西藏。
清军就像同一个巨大的影子作战,迟早会因为后勤压力而被迫撤军。而准噶尔人本来就是游牧民族,大规模迁徙是家常便饭,所以他们并不是太怕如此折腾。
乍一看,策妄阿拉布坦所设的这个局,是很难破的。
然而,上述的宏观态势,有一个前提条件,即:准噶尔人能够在西藏站稳脚跟,建立稳固的统治。
在当时看来,这倒也不难,拉藏汗不得人心,藏民一开始对准噶尔军队并不排斥。
然而,不久之后,藏民就开始怀念拉藏汗的统治了。
而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准噶尔军队的「精彩表现」。
一、抢妹子方面。
「见姣好女子,光天化日,即携拉去。」
「大策凌敦多布娶四妻,其他首领亦娶妻,属下兵丁,均娶厄鲁特女(卫拉特妹子)、唐古特女(藏妹子)。」
二、抢钱方面。
「每十牲(牲口)取一,后五取一,或三取一。」
「准噶尔或有给几两银拉去者(马匹),或有抢掠拉去者。」
三、宗教压迫方面。
「毁坏红教寺庙五百二十座。」
「将红教大小寺庙及佛陀尽毁无遗,将红教大喇嘛多尔济克曼钟玲等俱杀之。」
更有甚者,准噶尔军队还打算掘了五世达赖的「灵塔」,也就是盗墓。
这种行为连他们扶植的傀儡藏王达克咱都看不下去了,亲自出面制止,这才让五世达赖的亡灵得以安息。
以上行为,禽兽不如。
准噶尔军队的暴行,让西藏僧俗两界都十分痛恨。他们有的组织武装力量抵抗;有的逃离寺庙,躲入深山;还有的北上联系青海蒙古诸部,请求他们出兵救援。
甚至于连策妄阿拉布坦自己,都感觉准噶尔军队的做法太过分了,他派使者到拉萨斥责大策凌敦多布:
「今令擒拉藏汗携来,尔等何故斩之?」
「布达拉乃年久之庙,尔等何故毁之?」
「著尔等毁红教,且何故将黄教毁之?」
面对这一连串的反问,大策凌敦多布将责任一股脑的都推到了属下将领身上;这些将领们听说了,就给写信给策妄,揭发上司的劣行。
两方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策妄阿拉布坦被这些互相攻讦的书信搞得难辨是非,但是他也知道这些人都捞了不少好处,索性命令入藏官兵每人上缴十两金子「赎罪」。
傻子才愿意往外掏钱,所以,入藏官兵与准噶尔本土之间又产生了矛盾。
捋一下就是:入藏准军的将领之间有矛盾、与当地藏民有矛盾、与傀儡政权有矛盾、与本土老大有矛盾,这只军队可谓是矛盾的综合体。
所以,准噶尔军队的奇袭,虽然达到了初期的战略意图,但是在占领西藏后,军队肆行劫掠,统治毫无章法,无法在西藏建立稳固的统治。
而在康熙帝看来,策妄阿拉布坦的这步棋虽妙,却也不难破解。
既然你小子打算在西藏、准噶尔两地周旋,那么我在两个地方同时开打,不就完了吗?
而且,准噶尔军队在西藏的所作所为,终于让他找到了完美的理由,去「义武奋扬」。
接下来的第三次清准大战,又将以「以义击暴,以德服远」的形式上演了。
主要参考资料:《第巴桑结嘉措事迹考》、《清圣祖实录》、《清史稿》、《康熙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抚远大将军允禵奏稿》、《颇罗鼐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