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四年(1715 年),因策妄阿拉布坦(准噶尔汗国第二任首领,噶尔丹的侄子)率军侵扰哈密,康熙帝出动两路大军屯兵清准边境,准备对准噶尔汗国用兵。
这两路大军,分别是囤驻科布多(阿尔泰山区)的傅尔丹军团和囤驻巴里坤(今新疆东部)的福宁安军团。
策妄阿拉布坦自知难与清军正面抗衡,所以他避实击虚,将其用兵方向转向和硕特汗国(地域范围为青藏高原)。
康熙五十六年(1717 年)秋,策妄派遣「大策凌敦多布」(人名,策妄的堂弟)率兵六千人袭取拉萨,杀死了和硕特汗王「拉藏汗」,占领了西藏(不包括青海)。
面对这种局势,康熙帝决定,主力军团进攻方向不变,仍然是准噶尔本部。用一支偏师去攻打西藏,剿灭入侵此地的准噶尔军队。
按照康熙的原话就是:「彼既可以到藏,我兵即可以到彼处。」
看过本专栏前篇的朋友应该知道,康熙帝并不是一个扩张欲望很强烈的君主。相反,他是一个「喜静」、「宽仁」的人。
在康熙三十年之前,他都是能不打就不打,能说和就说和。
而对策妄阿拉布坦,康熙帝显得很急、很坚决。
这是为什么呢?
除了因为他已年过六旬、时日不多之外,还因为在干掉噶尔丹之后,康熙帝有了新的想法,即:以大自然所形成的山、川、大湖,作为清帝国的自然疆界,以疆界内侧的蒙古诸部,作为关内的屏障。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本朝不设边防,以蒙古部落为屏藩尔。」
什么叫自然疆界呢?
如上图所示,从东北方向开始分别是外兴安岭、额尔古纳河、大兴安山(不是大兴安岭,今俄罗斯雅布洛诺夫山脉)、贝加尔湖、东西萨彦岭、巴尔喀什湖、帕米尔高原、青藏高原、横断山脉。
康熙帝所说的「蒙古部落」,是位于黑龙江流域的女真诸部、位于外蒙的喀尔喀蒙古、位于萨彦岭的乌梁海蒙古、位于西域的卫拉特蒙古和位于青藏高原的和硕特蒙古。
雅克萨之战后,清帝国实控了黑龙江流域;
乌兰布通、昭莫多两次清准大战后,清帝国实控了喀尔喀蒙古、乌梁海蒙古;
康熙三十七年,青海和硕特蒙古集体归附。
到康熙五十六年,只剩下卫拉特蒙古了。
随着版图的日益增大,很多新并入的领土之前并无地图。即便是关内的地图,也是五花八门,没有统一标准。
为了标识这片广袤的领土,康熙帝用了三十年的时间,调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画了一套小画,总图与各种分图合计数百幅,有木版、铜版等版本,通称为《皇輿全览图》。
这套地图的两个版本分别于康熙五十四年、五十六年完成,珍藏在故宫博物馆的木刻版本总图:「长 210 厘米、宽 226 厘米。东北至萨哈连岛(库页岛),东南至台湾,西至阿克苏以西叶勒肯城,北至白尔鄂博(贝加尔湖),南至崖州(海南岛)。图上注有经纬线,用梯形投影法,以北京为本初子午线,东经 320 至西经 360,北纬 180 至 550。山脉河流以及各省、府、州、卫、所、县、镇、关、堡等重要地方绘制精详,关内外均用汉字注地名。」
只是,在这幅图的西北地区,仍有大量的空白。
所以,康熙帝想在有生之年,填补地图的空白处,为后世留下一个圆满的基业。
可是呢,心急,往往吃不了热豆腐。
因为之前两次清准大战(乌兰布通、昭莫多)的胜利,康熙帝对清军的实力过分高估。反映在执行中就是,他派去进攻西藏的这支「偏师」,实在是够「偏」。
这只军队的统帅是侍卫色楞,有西安八旗兵六百人,凉州绿旗兵五百人,还有当地土司的地主武装,合计一千四百人。
侍卫当统领,带的人还有地主武装,这真是把准噶尔军队当土匪打了。
偏偏这个侍卫还是个有胆量、没眼光的,他在奏折中说自己是「兵强马壮粮足」,称准噶尔军队为:「凭借夜深骚扰盗马外,别无本领」。
看过古装战争片的朋友们应该知道,统帅在战前说出这种话,战争的结果就可以预见了。
当然,康熙还是很谨慎的。
他知道色楞只是个侍卫,手下的军队也不算精兵。
所以,他选派了另一位重量级角色——当时的西安将军额伦特,与色楞共同进军。不过他带的人也不多,只是西安总督、总兵的直属军队八百四十人。
按说,共同进军就应该互相配合,齐头并进。
然而,色楞倚仗自己跟皇帝熟,并不太愿意等候额伦特,他先行一路狂奔。
康熙五十七年(1718 年)八月(闰)初一,康熙帝接到色楞奏报:「七月二十四日至喀喇乌苏安营,截杀附近准噶尔兵获胜,斩二百余,追杀二十里。」
康熙帝看到了这份一个月之前的奏报后,认为之前的计划并无问题,也就放松了对这一路军队的注意。
然而,康熙帝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看奏报的节点,清军已经濒临险境。
抢得头功后,色楞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在喀喇乌苏(今藏北那曲的喀喇乌苏河畔)扎营,等待额伦特军前来汇合。
这是一个十分愚蠢的举动。
打仗这种事情,最怕的就是在无险可守的地方停着不动。
色楞杀了人家二百多人,又在河畔平坦处停了下来,这不是擎等着人家大军集结揍你吗?
这样,清军的动向和驻扎地点,均被准军统帅大策凌敦多布侦知。
准军四千余人于七月底向喀喇乌苏地方集结。
这月底,额伦特终于追上来了,他率清军四百余人(另外四百人留守后方,供应粮草)抵达喀喇乌苏,此地的清军合计约两千人。
八月初五,额伦特留守后方的军队前来送粮,遭遇准噶尔骑兵伏击,粮食被抢夺。额伦特亲自领军反击,抢回了部分粮食。
之后,准军试图强攻清军营寨,但清军火器占优,准军未能攻破。
这时,大策凌敦多布耍了个心眼,他令准军撤围,以便让清军放松警惕,出营野战。
色楞和额伦特倒没有中计,他们仍然在原地固守,但是由于连日无战,清军有所懈怠。
八月(闰)初一,正如之前色楞在奏折中所言,准军在夜间对清军马群发动突袭,施放火器,清军防备不足,马群受惊,大半逃散。
这样,清军就从骑兵变成了步兵。
在茫茫草原作战,没有马的军队基本上就是大号肉馅,等着被对手包饺子。
为了避免这种尴尬的情况出现,色楞和额伦特选择了最保守的方案,原地固守营寨。
八月(闰)初五,准军调来大炮数门,自山坡上轰击清军营地。自此,清军的火器优势也被抹平,死伤开始增多。
九月二十八日夜,额伦特集中营内所有的剩余马匹,组成百余人的敢死队,试图突围、求援并寻找粮食。第二天,清准军队遭遇,发生激战,额伦特中枪战死,突围计划失败。
十一月初,清军营内断粮近三个月,连骆驼都被吃光了,只能在营地中挖草根为食。
色楞无奈,亲自去找大策凌敦多布(准噶尔军队首领)谈判。
对方允许清军解除武装后,徒手返国。
色楞轻信了对方的许诺,令两千余名清军放下武器,离开营地。这时,准军突然对手无寸铁的清军发起进攻,没有武器的清军如同待宰羔羊,全无还手之力。
副都统(相当于八旗副总兵,可以理解为副师长)查礼浑、提督(绿营总兵)康泰、凉州总兵康海、宣化总兵司九经等清军高级军官,均拒绝屈膝投降,战死沙场。
此战,清军阵亡一千六百余人,被俘六百余人,可谓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很担心。
是的,仗打赢了,他很担心,因为他知道,他堂弟这次算是揪了老虎尾巴了,康熙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既然弟弟闯祸了,那就赶快补救吧。
所以他立刻命令,释放除色楞和中层军官(共十五人)之外的其他全部清军俘虏。
在清军战败的当天,大策凌敦多布就已经释放了二百多人;接到命令后,他再次释放了四百余人,由六世班禅(西藏当地宗教领袖)组织人提供衣服、粮食,让他们回国。
至于那十五名中层军官,原本要被送去准噶尔本部,但是在半路被亲清的西藏军官康济鼐救下,成功逃生。
最终,只有色楞一人被关押在准噶尔大营。
他试图越狱,还杀死了两名看守(侍卫的武功确实不错),但还是未能逃脱,被抓回后,他绝食而死。
总体而言,清军这一仗虽然打得不好,但也说不上有多丢人。
大部分官兵尽到了自己的义务,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坚守了一百多天。全军覆没之际,高级将官大都以死殉国。
策妄阿拉布坦也给清军留了几分体面,大部分俘虏得以生还。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康熙帝有个台阶下,默认准噶尔占据西藏的事实。
但是,康熙帝是不管你体面不体面的,你敢打我,我就打死你。
清军战败的消息传来,满朝震惊。这是清帝国建国以来第一次在外战中全军覆没,很多大臣提议暂停对准噶尔用兵,并惩办归国战俘。
康熙帝并没有这么做,他说道:「朕之世代养育精兵,不惜生命,整百日余昼夜交战,古来无有。」
他下令,此战归国的俘虏,有世职者允许承袭,无世职者根据战场表现叙功,战死者家属一概优抚。
接下来,就是开打。
康熙五十七年(1718 年)十月十二日,康熙帝以皇十四子、固山贝子胤褆为抚远大将军,率大军援藏。其纛用正黄旗之纛,依照王纛式样,这也是「抚远大将军王」这个称呼的来源。
所谓「纛」,就是主帅的大旗。如果老十四这次是「代天子出征」,那么他应该用康熙的皇帝大纛。而老十四所用的,相当于王爷的纛。
即便如此,对老十四而言也是升了好几格。
清朝宗室爵位按高低排序依次为:「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将军」。
出征前,老十四的爵位仅为「贝子」,是倒数第三档,算是很低了。同一时期,老三是诚亲王,老四(后来的雍正)是雍亲王,老五是恒亲王。
而这次出征,老十四相当于升格为战时亲王。
由上可见,康熙帝对老十四确实很重视,但并没有重视到指定「接班人」的份上。
应该说,老十四跟他爹还是有几分相似之处的,在开打之前,他也玩了些线下操作。
一、调解青海蒙古矛盾。
青海蒙古,顾名思义位于青海。此地原为和硕特汗国的领地,康熙三十六年(1697 年)归附清廷。
和硕特汗国源自卫拉特蒙古的和硕特部,准噶尔也是出自卫拉特。历史上,两家关系比较密切。
例如:青海蒙古首领之一的「察罕丹津」,跟策妄阿拉布坦就是亲家。在清准开战之前,他还给准噶尔送去了三百捆好铁和一百五十头牛。
这种情况下,清军联合青海蒙古打准噶尔,人家到底帮谁很难说。
而且,青海蒙古内部的诸首领,因为爵位高低、地盘大小的事儿,也是争斗不已。
其中,有个叫「罗卜藏丹津」的青海蒙古首领格外活跃,上蹿下跳,动辄喊打喊杀。
他之所以如此耀眼,是因为他有资本。
首先,他的辈分大,他爹是固始汗(和硕特汗国的创建者)最小的儿子,所以他的岁数虽然不大,但是辈分很大。在同龄人中,他是长辈。
其次,因为辈分大,所以他的爵位大。在这会儿,他是全青海唯一一个亲王,其他首领皆是郡王、贝勒等爵位。
最后,他的理想大。准噶尔军队入藏时,他就搞过小动作,试图联合准噶尔军队剿灭拉藏汗,他自己则成为新的汗王。没想到策妄阿拉布坦根本不鸟他,他这才又回到了清朝的怀抱。
以上,就是清军入藏前的青海,处处有矛盾。
老十四到西宁后,开始着手处理这些矛盾。
先是,罗卜藏丹津和察罕丹津的儿子丹衷,联名向老十四告发察罕丹津与准噶尔交往密切。
老十四找到了丹衷,表示:「准噶尔同尔等结亲,相互问候,遣使送礼,乃是平常之事」。
也就是说,你们两家是亲家,写写信、送送礼很正常,朝廷不会揪住此事不放。
然后,他表扬了丹衷大义灭亲(实际上是盼着老爹早点挂掉自己好接班)的行为,但是劝告丹衷,如果你爹没有异心,你还是应该对他恭敬。
之后,老十四又找青海蒙古诸部首领谈话,让他们齐心协力,共同对外。
对最难缠的罗卜藏丹津,老十四自然也是重点照顾。根据罗卜藏丹津自己所言,开战前老十四就曾许诺过:「取土伯特(西藏)国后,自尔等之内,授以汗位。」
也就是说,打下拉萨后,将在你们青海蒙古头领之中选出一位,成为新的汗王。
这就是画饼啦,看到大饼的罗卜兄在之后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
二、正式册封六世达赖。
当时,藏区与青海的宗教对立已经很严重了。本专栏前文说过,拉萨那边拥立了一个达赖喇嘛(藏传佛教格鲁派宗教领袖的尊称),名为「意希嘉措」;青海这边拥立了一个达赖喇嘛,名为「格桑嘉措」。
两方都说自己的这位才是上一任达赖喇嘛的转世化身,互不相让。
老十四调研完毕后,上疏请求康熙帝正式册封青海蒙古所控制的格桑嘉措为达赖喇嘛。
自顺治帝开始,历任达赖必须得到清朝皇帝的正式册封,才是真正的活佛。
康熙五十九年(1720 年)四月二十日,抚远大将军允褆于塔尔寺宣读康熙帝谕旨,正式册封格桑嘉措为六世达赖(西藏当地认为其为第七世达赖)。
宣读完诏书后,按照康熙帝的要求,作为抚远大将军的老十四,竟然破天荒地向六世达赖行跪拜礼,吓得格桑嘉措差点给他跪回去。
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
起初,格桑嘉措是青海蒙古拥立的,与清廷没有太大的关系。现在,由清廷出面,正式确立六世达赖的地位。这样,清廷就成了拥立藏传佛教宗教领袖的第一力量。
青海蒙古信奉藏传佛教,他们就得跟着活佛的意愿走。而活佛是清廷拥立的,所以,他们也得跟着清廷走。
而且,准噶尔也信奉藏传佛教。现在,清军入藏的名义是送六世达赖去拉萨坐床。
所谓「坐床」,可以理解为继位典礼,是藏传佛教所特有的仪式。
这样,准军还好意思对自己所信奉的宗教领袖动手吗?
就算是他们敢动手,也是师出无名,不得人心。
所以说,老十四这个大将军,做得还是很不错的。
好啦,前戏基本上做完了,下面就正式开始战斗吧。
还有很多人认为,老十四的这次远征,只是打了西藏。
事实上,这次战争的地域范围南起拉萨、北至阿尔泰山,在世界战争史上的单次战役中,也是空前绝后的。
从宏观上来说,这场战争分为两大战场:一是西域(就是现在的「新疆」,当时还没有这个词),二是西藏。
西域方向又分为两路,即上文提到的,北路的傅尔丹军团和西路的福宁安军团。
之前这两路军团都曾深入准噶尔境内,寻求与准军主力决战。但是策妄阿拉布坦退避三舍,就是不跟清军打。
这次,康熙帝有针对性地用了损招,修碉堡。
你不是不跟我打吗?那我就跑到你家里建据点,赖着不走。
福宁安军团此时共有一万七千二百名士兵,其修碉堡规划如下:
在库库车尔筑大城,驻兵两千,为碉堡群的核心;
在鄂龙吉等三处筑中城,驻兵一千,为次核心;
此外,在库尔麦图、约洛图等处筑小城,驻兵三百至五百不等。
各城之间建「蜂墩」,互相预警、传送消息。兵团主力驻扎巴里坤,随时准备出动。
傅尔丹军团此时共有二万三千四百名士兵,其筑城规划如下:
于鄂尔齐图果尔及和莫代察罕搜尔各筑一城,前城屯驻粮饷,后城驻兵,护卫喀尔喀蒙古,并进行屯田。
自山西杀虎口至鄂尔齐图果尔设驿站三十六处,用于军情往来。
根据总体规划,西域方向的两大军团在这次战争的前期为牵制力量,有这四万人在北部施压,使得准噶尔军队主力(本部约三万余人)不敢入藏救援。
西藏也是两路。
一路是噶尔弼军团,统帅为噶尔弼,自四川进军,军队有川兵两千人,云南八旗、绿旗兵三千人,合计共五千人,计划自当时藏、川交界的巴塘、里塘出击。
一路是抚远大将军本部军团,自青海进军,共有清军一万两千人,青海蒙古诸部军队近万人,自青海出击。
四路大军总计约七万人,号称四十万,全面压向准噶尔。
由于此战牵涉的地域实在是太广,这里我只能逐个讲述不同方向的进展。
先是西域方向。
康熙五十九年(1720 年)七月,福宁安军团、傅尔丹军团同时出动。
福宁安军团占领了整个吐鲁番,前锋进抵乌鲁木齐,杀三十余人,俘虏二十四人,收降三城部众,缴获牲畜、武器甚多。
傅尔丹军团兵分两路。
一路由傅尔丹率领,打到了格尔厄尔格(今新疆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境内),杀二百余人,擒获百余人,收降三百余人,同样缴获了很多牲畜、武器。
另一路由祁里德率领,击破准噶尔桑色布腾寨,生擒四百余人,收降两千余人,缴获马驼牛羊万余。
上文说过,此方向为牵制部队,这里仅作简要介绍。
再是西藏方向。
先说自四川方向进军的噶尔弼军团。
噶尔弼率军五千人,于当年八月自四川的巴塘、里塘出发。大策凌敦多布派遣宰桑率兵三千六百人抵挡噶尔弼军团,自己则亲自率准军主力抵挡自青海进军的清军主力军团。
这里的「宰桑」,是西藏当地的官职名称,源于汉语「宰相」,具体是谁不太清楚,但是他所率领的军队多是藏人。
噶尔弼采用属下岳钟琪提出的「以番攻番」策略,令清军中的藏人土司兵为先导,遇到敌军就上前聊天,说明清军的正义性和准军的暴行。
就这样一路打、一路聊,清军几乎未遇到像样的抵抗。走到拉萨时,已经收降藏军七千余人。
八月二十三日,作为偏军的噶尔弼军团竟然率先进入拉萨。
入城后,清军严明军纪,将达赖喇嘛的仓库封存,并在拉萨城外扎营,防止士兵扰民。
此外,噶尔弼还用了一个损招。
他利用拉萨城内的准噶尔军队的印信,写成各种军令,发往敌军的驿站、粮库等处,让当地守军自行解散。
这一招特别损,这使得已经北上的大策凌敦多布军团被釜底抽薪。
再说说青海方向的清军主力军团。
相较于噶尔弼军团,青海方向的进军比较迟缓,原因是青海蒙古诸部的刻意拖延。
本来老十四规定的是全军于六月初一在索洛木集合,但是直到六月初七,只有罗卜藏丹津为首的右翼军队到了(大饼的力量……),左翼人马迟迟未到。
老十四不得不将出发时间推迟为六月十五日,可是即便如此,部分首领还是未按约定时间到达。
一直到七月初,这支军队才集结完毕,并于七月初九出发。
由此可见,青海蒙古诸部此时尚未完全臣服清廷,如果没有一个有威望、有能力的人镇场子,还真压不住他们。
这个「有威望、有能力」的人,就是老十四;而与他相对「不那么有威望、有能力」的人,嘿嘿,说的就是你,年羹尧。
这支军队共约两万人,统帅是平逆将军延信,他是肃亲王豪格的孙子,老十四并未入藏直接参战。
由于准噶尔军队之前入藏时抢钱、抢东西、抢妹子的优良作风,此时的清军在西藏民众中如同王师一般,沿途百姓纷纷自发地担任向导、提供衣食。
大策凌敦多布这边准备了七千人,其中准噶尔人约四千人,当地藏军三千人。
对付清军,他还是老套路,夜袭。
八月十四日,清、准两军在诺莫欢乌巴什地方遭遇,准军夜袭,但是延信早有准备,打退了敌军。
大策凌敦多布一看没占着便宜,也不恋战,迅速后撤。
八月二十日,清军到达齐暖郭尔安营。一连数日,雨雪交加,行进十分困难。再加上有很多人发生高原反应,士卒伤病者较多。
大策凌敦多布侦知这个情况,决定再次夜袭。
这次,他吸取之前的教训,嘱托士兵:「我们要冲他们营,因雪不用枪(火枪,雨雪中无法点燃火绳),皆令领长枪(长矛)……生抢得他们将军。」
大策凌敦多布要求属下发扬拼刺刀的精神,利用夜袭的突然性,擒获一、两名清军高级将领,凭此要挟清军。
然后,这些持长矛的冷兵器骑兵,在当夜遭遇了清军的排枪射击……
有了之前色楞全军覆没的教训,延信早有准备,即:「预备妥协,即应(战),皆放炮、燃枪、射箭。」
此战准军死伤惨重,将领达里台吉被大炮轰掉了一条腿。
这时,我仿佛看到了延信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闭着眼说道:「同样的招式,你竟然对圣斗士使用第三次?」
然而,大策凌敦多布一定没看过《圣斗士》,也是很执着的,他又于八月二十二日黎明再次夜袭,然后再次死伤惨重。
这次他彻底死心了,此时他的军队只剩下三千余人,他们抛弃火炮、军械,轻装逃回准噶尔。
经过阿里地区时,他们又遭到当地藏军将领康济鼐的拦截,回到伊犁的时候,出发时的六千精兵只剩下五百人了。
之后,延信军团继续前进,走到喀喇乌苏时,发现了之前色楞、额伦特军全军覆没的地方,「故垒犹存,白骨山积」。
延信下令将尸骸入土为安,并在原地扎营,以表达对死者的哀思。
之后,就是一路坦途了。
史载:「各喇嘛等唐古特(清朝对藏民的称呼)男女老少,背负小孩,见我们大兵,成群围观,欢乐跳跃,均合掌出二大指,指天指日,欢呼不已。」
「自准噶尔贼占据土伯特(清朝对西藏的称呼)地方以来,父子妻子离散,抢掠一切物件,致使饥寒冻馁,愁苦万状,亟盼早日重见天日。」
康熙五十九年(1720 年)九月十五日,在延信的主持下,在入藏两万大军的护卫下,清廷官员、青海蒙古各部首领、西藏各寺高僧、贵族齐聚布达拉宫,为格桑嘉措举行了空前隆重的坐床仪式。
礼毕后,按照康熙帝的谕令,赏赐达赖喇嘛白银一万两,西藏三大寺白银各千两。
战后,清廷采取了「藏人治藏、分而治之」的策略。
清廷委任噶布伦(西藏官名,类似秘书长,办事衙门称噶夏)四人,负责协助达赖、班禅等宗教领袖,处理藏区的日常事务。
这四人分别为阿尔布巴(授「贝子」爵位)、康济鼐(授「贝子」爵位)、隆布奈(授「辅国公」爵位)、颇罗鼐(授「台吉」爵位)。
四人中以康济鼐为首,康济鼐、阿尔布巴、隆布奈负责管理前藏,颇罗鼐负责管理后藏。
康济鼐,原西藏阿里地区军政长官。准军入藏后,他坚持抵抗,拒绝投降,并解救了送往准噶尔的清军被俘将官十五人。
阿尔布巴,原西藏贵族,准噶尔入侵时他诈死,拒绝与侵略者合作。延信率军入藏时举族投诚,沿途号召藏兵放弃抵抗,引导清军进入拉萨。
隆布奈,原西藏贵族,延信率军入藏时,他携部分兵丁到喀喇乌苏等候清军,后引导清军进入拉萨。
颇罗鼐,原拉藏汗属下军官,有勇有谋,对准作战中多次料敌先机。拉萨城破后坚持抵抗,被俘后遭受严刑拷打,但他始终不屈,拒绝投降。
之后,他被当地藏人贵族解救,逃出后积极配合清军进兵。他以富有感染力的宣传,号召藏人支持清军。即:「今圣文殊菩萨化身真命天子大皇帝,调动了浩浩荡荡的大军。前来剿灭万恶的准噶尔,我们怎么能不听从圣旨?」
可以说,这四人都是抗击准噶尔侵略的功臣,也是忠心于清廷的。
除此之外,康熙帝在青海、西藏各设常驻军。
西藏方面,延信持平逆将军印,率八旗兵两千人、绿旗兵两千人常驻拉萨,有临机专断之权。
青海在康熙四十八年(1709 年)就设置了清廷的常驻办事大臣,此战过后常驻清军两千人。
上述战争,被史学界称为「驱准保藏」之战。
通过这场战争,清军驱逐了入侵西藏的准噶尔军队,重建了西藏当地的政治架构,在青海、西藏保持了常驻军,将整个青藏高原(今西藏、青海和川西)约二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纳入了帝国的版图。
然而,驱准保藏之战虽然结束了,第三次清准大战却并未结束。
解决完西藏,康熙帝将目光重新转向了准噶尔本部。
之前,福宁安军团已经攻占了吐鲁番、乌鲁木齐,北路的傅尔丹军团基本控制了阿尔泰山区。两路大军对伊犁形成了钳击之势,更大规模的战争蓄势待发。
当年十月初九,老十四轻装返回北京,与康熙帝确定了下一步的进军计划。
截止康熙六十一年(1722 年)五月初九,驻守巴里坤、吐鲁番的清军共二万一千一百名,连同随役共三万三千四百九十名。
傅尔丹军团的部分军队在乌鲁木齐筑城屯田,共有清军一万二千名,连同随役共二万五千名。
战线已经被推到了家门口,策妄阿拉布坦日暮途穷。
在之前一系列的战争中,准噶尔损失了近一万名精兵,西藏、吐鲁番、乌鲁木齐尽被清军所得。此外,在准噶尔境内,此时还有清帝国的两片碉堡群和三万余名士兵。
怎么看,这个局势都是死棋。
无奈之下,康熙六十年(1721 年)七月,策妄阿拉布坦不得不向祖、父两代的死敌沙皇俄国求援。
他派使者去莫斯科表示:如果俄国与准噶尔订立反对中国朝廷的防御同盟,准噶尔将允许俄国「探矿者」自由过境。
沙俄则答复:如果准噶尔臣服俄国,俄国可向中国朝廷交涉,或作军事示威;准噶尔应允许俄国人在其境内寻找金银矿,并将阿尔泰山以北的领土让给俄国,用于建立要塞。
这个消息传到北京,康熙帝一方面派人照会沙俄留驻北京的副史兰格,对沙俄的表态提出抗议,并暗示对方,清廷有意向联系土耳其苏丹;另一方面,令前线清军暂缓行动,以防策妄阿拉布坦向俄国称臣。
然而,没过多久,策妄老兄就跟沙俄翻脸了。原因很简单,压在他身上的五指山,瞬间崩塌了。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帝驾崩于北京,终年六十九岁。
在康熙帝驾崩的第二天,刚刚登基的雍正帝就火急火燎地叫停了西北用兵。
一天之内,他连下三道谕令:
一、命令他的亲弟弟老十四驰驿回京奔丧,将大将军印敕暂交平郡王纳尔素署理;
二、命延信赴甘州为代理大将军;
三、命年羹尧往甘州或肃州,与延信同管军务。
在给延信的密谕中,雍正帝写道:
「你抵达后,将大将军王所有奏折、所有朱批谕旨及伊之家信全部收缴封固后奏送。如果将军要亲自带来,你从速开列缘由,在伊家信带至京城前密奏。你若手软疏怠,检阅奏文后,并不全部交来,朕就生你的气了!若在路上遇见大将军,勿将此谕稍有泄露。」
因为这道谕旨,老十四之前所有的奏折、公文全部被封存送到了北京,这其中包括西北进军计划、蒙古各部情况、兵力调配、后勤保障等等,通通没收。
这样,继任者延信和年羹尧,在几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开始署理西北的军务。
这要是能理顺明白了,那就见鬼了。
还好,康熙帝之前要求福宁安军团和傅尔丹军团原地屯田,不然的话,这两路深入敌境的军队怕是要饿死了。
但是,主帅都换了,也就没法继续打了。
于是,傅尔丹退回科布多,福宁安退回巴里坤,之前清军所占领的吐鲁番、乌鲁木齐、乌兰乌苏等地以及两片碉堡群的大部分,均被放弃。
崽卖爷田不心疼啊!
又到了总结的时间啦。
康熙帝在位期间,清帝国的版图增加了台澎金夏、黑龙江流域、呼伦贝尔草原、阿拉善、喀尔喀蒙古、科布多、哈密、乌梁海、青海、西藏、吐鲁番。
以上地域,或设有清廷的管理机构,或有清军驻扎,均为清帝国实控,合计面积超过六百万平方公里。
这个开拓数字,不要说中国史,在世界史上也仅次于成吉思汗。
然而,蒙古军队所过之处,留下的是遍地涂炭;清军所过之处,却尽是箪食壶浆迎王师的当地民众。
以义击暴,以德服远,惟仁者无敌。
然而,遗憾的是,最终康熙帝也没能填补地图上西北地方那一片空白。
而继承他的遗志去填补那片空白的,是他的孙子乾隆帝。
那会儿,这套小画才算是完整了,并更名为《乾隆内府舆图》。
主要参考资料:《康熙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清圣祖实录》、《清史稿》、《满文档案中所见允(胤)禵皇位继承人地位的新证据》、《西南史地文献》、《清史编年第 03 卷(康熙朝下)》、《雍正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抚远大将军允褆奏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