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平定青海叛乱——清准大战番外篇

康熙五十六年(1717 年),策妄阿拉布坦(准噶尔汗国第二任首领,噶尔丹的侄子)派兵袭取拉萨,占领了西藏。

第二年,康熙帝任命老十四为抚远大将军,统帅清军并联合青海蒙古诸部共同进兵,攻取拉萨,驱准了准噶尔军队。

当时的青海蒙古已经归附清廷,分为左、右两翼,青海东侧为左翼,西侧为右翼,共有十几个部落。

右翼的领导者为罗卜藏丹津、察罕丹津、达颜;左翼的领导者是额尔德尼额尔克托克托鼐(这个倒霉名字真的很长)、阿喇布坦鄂木布,他们都是当地蒙古部落的首领。

这其中,最不安分的一位,就是罗卜藏丹津。

罗卜藏丹津,博尔济吉特氏,黄金家族血统,成吉思汗弟弟的后裔,固始汗(和硕特汗国的创建者)之孙。在清军入藏之前,他的爵位在青海蒙古诸部首领中最高,是全青海唯一一位「亲王」。

老十四在进军前,为了结成统一战线,自然要拉拢这位重量级人物。

所以,老十四给罗卜兄画了个大饼,即:「取土伯特(西藏)国后,自尔等之内,授以汗位。」

也就是说,你好好干,攻占西藏后,将从你们青海蒙古首领之中选出一人,立为大汗。

罗卜兄看到大饼后哈喇子流了一地,积极配合清军进兵。

等到仗打完了,照例要论功行赏。

但这会,老十四当初画的大饼,不管用了。

现在大清的皇帝,不是对老十四恩宠有加的康熙,而是跟他极其不对付、党派意识极强的雍正帝。

康熙六十一年(1722 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帝驾崩于北京,终年六十九岁。

临终前,康熙帝召在京诸皇子和理藩院尚书隆科多(他手里有纸质诏书)至御榻前,亲宣谕旨:

「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联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雍正帝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说道「雍正」,大家应该比较熟悉,因为几部很火的电视剧,像《甄嬛传》、《雍正王朝》等,都详细介绍过雍正帝的生平。

看过电视剧的朋友应该知道,雍正帝是一个个性鲜明的君主。具体表现就是,他喜欢谁,就玩命喜欢,像年羹尧、隆科多、老十三;他讨厌谁,就玩命讨厌,这拨人大家都了然,就是老八一党。

下面,我就分开说说。

一、宠亲信。

判断雍正宠谁的方法很简单,看他给谁赐过匾。

雍正元年(1723 年)三月初五,雍正帝以匾额赐诸臣。

他弟弟老十三得到的是「藩式宗英」(宗室中的楷模);

舅舅隆科多得到的是「世笃忠贞」(世代都是忠臣良将);

内阁大臣马齐得到的是「朝之隽老」(朝廷中德高望重的老臣);

年羹尧得到的是「青天白日」(清正廉洁、品德高尚)。

你要知道,当时的老八也在内阁,还是廉亲王、总理王大臣。雍正帝给内阁、重臣、兄弟都赐了匾,就是不给老八。

太明显了吧……

值得一提的是,后三者被表扬的内容,之后都狠狠地打了雍正的脸。

在被表扬的几人中,雍正帝对隆科多格外恩宠,甚至在他名字之前冠以「舅舅」。

隆科多并不是雍正的亲舅舅,只是雍正养母的弟弟。

不过,雍正对臣子的好恶也是可以转变的,最多一年前,雍正帝对隆科多还颇有芥蒂,这一点从他给年羹尧写的信中就能看出来。

康熙帝刚刚驾崩,雍正就命年羹尧来京,信中说道:

为商酣地方情形,隆科多奏必得你来。舅舅隆科多此人,朕与尔先前不但不深知他,真正大错了。此人真圣祖皇考忠臣,朕之功臣,国家良臣,真正当代第一超群拔类之希有大臣也。

由上可见,之前,雍正与年羹尧传递的信件中,很可能骂过隆科多。现在因为人家在拥立中立有大功,幡然悔悟,说道「真正大错了」。

二、搞兄弟。

这就是老八一党了,即:老八允禩、老九允禟、老十允䄉、老十四允禵以及他们所笼络的一众大臣、门人。

雍正最先开整的就是他的胞弟老十四。

雍正帝解除了老十四的「抚远大将军」职位后,让他去遵化守陵,是为「看坟亲王」。

然后,他又逮捕了老十四的门人雅图、护卫孙泰、苏伯、常明等人,亲自问他们话:「向日贝子在军,闻有吃酒行凶之事。」

翻译一下:我怎么听说老十四在西北打仗的时候,经常喝完酒行凶呢?

这个意思就很明白了,这道题目的正确答案只能是「确有此事」。

然而,这几个哥们也够实诚,答复「并无此事」。

雍正帝大怒,下令将这些人:「拿送刑部,永远枷示,伊等之子年十六以上者皆枷。」

所谓「枷」,就是水浒传中林冲发配沧州时所戴的刑具。注意,「永远」、「十六岁以上」等字眼。

真的至于吗?

再说说老十允䄉。

先是,老十奉雍正的命令,去喀尔喀蒙古办事,走到了张家口。

当地总兵(相当于师长)许国桂将这个事儿奏报,雍正帝密谕许国桂:

不可给他一点体面,他下边人少有不妥,即与百姓买卖有些须口角者,尔可一面锁拿,一面奏闻,必寻出几件事来,不可徇一点情面。

雍正元年(1724 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许国桂奏报:允䄉属下旗人庄儿、王国宾「骚扰地方、拦看妇女、辱官打兵」,已经锁拿看守。

雍正帝答复:「甚好,如此方是实心任事」。

忒损了吧?

当然,他也不会放过老八。

雍正元年(1723 年)九月初四,雍正帝将康熙帝及其四皇后的神牌升附太庙。

回来的时候经过端门,当时端门前新建了一处更衣帐房,刚刚完工,油漆味道很大。

雍正帝嗅到后大怒,令分管工部的老八允禩,带着工部侍郎、郎中等大小官员,在太庙前罚跪一昼夜。

过分了吧?

皇帝这个职业,明面上要一碗水端平,传统明君行的都是外儒内法、大道为公。

而雍正帝接班后,在行政法令、为人处世中掺杂了太多的私人感情。这就使得被偏爱者容易恃宠而骄,胆大妄为;而被冷遇者则心中不服,愈加对抗。

最终,不管是他喜欢的还是讨厌的,大都不得善终。

说回罗卜兄。

此时,在青海接替老十四的是年羹尧和延信。

也不知道是他俩不熟悉情况,还是跟罗卜兄有仇,反正由他俩拟定、雍正拍板的奖励清单,着实让罗卜兄激动了一把。

根据这份清单:

封罗卜兄的侄子「额尔德尼额尔克托克托鼐」为「郡王」,赐白银、绸缎;

封罗卜兄的另一个侄子「察罕丹津」为「亲王」,赐白银、绸缎;

轮到罗卜兄的时候,奖励是:银二百两,缎五匹。

白干了,彻底白干了!

之前青海只有罗卜一个亲王,现在又多出了一个亲王,还跟他同属右翼,左翼又多了一个郡王。

也就是说,罗卜兄辛辛苦苦打了一仗,除了捞到几百两银子,自己的地位不升反降。

罗卜兄心中的怒火如同滔滔江水,延绵不绝,此仇不报,我枉叫罗卜!

此时,康熙帝这座五指山已经驾崩了,老十四也走了,年羹尧新官上任,没啥威望,也不熟悉情况。

可谓「天时、地利、人和」皆备,索性反他娘的!

雍正元年(1723 年)六月十五日,青海和硕特蒙古亲王罗卜藏丹津公开反叛。

罗卜兄自称其为「固始汗嫡孙」(其实他奶奶是固始汗的女仆,他爹是典型的庶出),号「达赖浑台吉」,宣布放弃清朝所赐的爵位,同时要求青海各部首领也放弃清朝爵位,仍用旧号。

刚刚被清廷册封的两个王爷,察罕丹津和额尔德尼额尔克托克托鼐不干,罗卜兄就出兵打了他们。二人四战皆败,跑到了甘肃境内求援。

随后,罗卜兄又召集青海蒙古各部到察罕托罗海会盟,要求其他首领尊奉他为「鄂尔齐汗」。

当年七月,雍正帝得知这个消息。

起初,他并没把罗卜兄当回事,只是命清廷驻西宁办事大臣、兵部侍郞常寿,前去劝说罗卜兄消停点。

罗卜兄得知了常寿前来和谈的消息,搞出了一个非常复杂的阴谋。

罗卜兄先是通知常寿,让他去察罕托罗海谈判;

再让自己的手下假扮山贼,在半路将常寿一行人绑了;

随后,罗卜兄再派人去将常寿等人赎了出来;

接着,他向惊魂未定的常寿表示:「你看,青海多可怕,没有我这么个人镇场子,是真的不行啊!」

惊魂未定的常寿一脸懵逼。

雍正帝从年羹尧的奏折中得知此事,大怒道:常寿「腆颜生还,溺职已甚!」

通俗点说就是:这么不要脸,被俘了竟然不自杀?简直是强奸了自己的官职!

……

这还没开打,哪来的被俘一说呢?人家只是被山贼绑了而已。

但雍正帝不管这一套,后来罗卜兄把常寿放了回来,一进地界他就被捆了,监禁在西安。

这出滑稽的谈判就这么结束了。

既然谈不成,那就打吧。

雍正元年(1723 年)十月初二,雍正帝授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授延信为平逆将军,统帅八旗、绿旗兵,平定青海叛乱。

根据年羹尧的奏报,当时青海的形势是:「罗卜藏丹津诱骗使从己,因而远近风靡,喇嘛及百姓二十余万同时骚动,掠牛马,抗官兵,犯西宁。」

用三个字来形容这份报告,那就是「真能吹」!

青海蒙古归附清廷的时候,康熙帝曾言道:「一卒不发而收数十万众,实出望外。」

也就是说,当时的青海蒙古一共也就「数十万众」。

青海蒙古分为十几部,罗卜藏丹津仅为其中较大的一部。满打满算,其所管辖的人口能有十万就不错了,就算他再煽动十万人,凑齐了二十万这个数字。

然而,这其中有幼儿、老人、妇女等等,把这些刨除,再把和尚、牧民都算上,能闹事的不过五、六万人,其中真正的军队大概只有一万人左右。

罗卜兄他爷爷固始汗当年征服整个青藏高原,不过才用了一万骑兵。

你说,罗卜兄从哪凑二十万众?

面对这些乌合之众,年大将军初期却摆出了防守阵型,即所谓的「关门打狗」。

他先是在永昌(今甘肃金州永昌县)、布隆吉尔(今甘肃酒泉瓜州县)驻军,防备叛军进攻甘肃;

然后在巴塘、里塘、黄胜关驻军,防备叛军进攻四川、西藏;

又让雍正帝调哈密福宁安军团进驻吐鲁番、噶斯口,断绝叛军与准噶尔的联系。

是不是感觉很奇怪?

雍正帝是让年羹尧去剿灭叛军,年羹尧却处处防守,仿佛只要把叛军堵在青海就好。

而处处分兵,每一处的兵力都要足以防守叛军,这样就需要动用超过叛军数倍的力量,空耗军费。

对此,电视剧中的解释是,蒙古人是游牧骑兵,四处乱跑,所以得沿着青海布置包围圈。

然而,人家罗卜兄反叛后并没有「乱跑」,而是直接打到了年大将军的家门口。

当年十月二十七日,叛军攻打西宁(当时隶属于甘肃),根据年羹尧奏报:「叛军围攻南川、西川、北川,每处有众二、三千人,又胁迫当地各族百姓攻城放火,抢劫财物,烧毁民间草谷,一时遍地皆贼。」

要知道,当时的西宁城内有清军五千人,年羹尧竟然能够让不足万人的叛军在只损失六百余人(他自己奏报的歼敌数字)的情况下,「抢劫财物,烧毁民间草谷」,这个仗打得着实让人无语,年大将军的水平也可见一斑。

同时,根据奏报中的数字来算,真正的叛军大致只有六千至九千人,证实上文所言。

当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年羹尧上报了自己的进军策略,总体而言是「既攻且守」。

攻:从陕甘、内蒙古、四川、巴里坤、吐鲁番等地抽调绿旗军、蒙古骑兵一万九千名,分别从西宁、松潘、甘州、布隆吉尔四路进兵。

守:西宁各边口及永昌、甘州、布隆吉尔、巴塘、里塘、松潘口外、黄胜关、察木多、中甸等处留兵九千五百名,分命驻守。

这个进军方案很有问题。

首先,进攻、防守兵力的比值为 2:1,这是很不科学的。像老十四远征西藏,进攻兵力两万人,留守兵力只有两千人。

年大将军所想的是「攻守兼备」,这种情况只存在于纸上谈兵之中。

真实的战场中,你如果决意进攻,就要集中绝大多数兵力,对敌形成优势,在正面战场对敌施压,其自然不敢偷袭你的后方。

其次,年大将军用于防守的兵力虽然不少,但是这些军队被分散布置在十几处险要隘口,每一处分得的兵力还不足千人,这种防守形同虚设。

然而,比起年大将军的布阵,雍正帝的操作更骚。

当时,由于雍正帝上台后各种搞兄弟、宠亲信,军中议论纷纷,即:「拘拿诸大臣,凌逼众阿哥,纵恣隆科多、年羹尧擅权。」

客观而言,这些都是事实。

这件事儿被一个叫「赖士」的宗室听到了,就向雍正帝举报。

按说,把这些「造谣者」抓起来,教训一下,就完了。

而雍正帝却下令,将举报者的奏折、他自己的批复在西北大军中传阅,「使众各发一笑」,也就是让大家当个笑话听一听。

这叫什么?

这就叫蛊惑军心。

在前线打仗的士兵、军官,总有些亲人、故旧在北京,他们中很多人曾经跟雍正不是一伙儿的。

现在,雍正帝清算老八一党、前朝重臣的消息传来,他们能不担心后方的故旧亲人吗?还能安心打仗吗?

而且,这个举报者「赖士」也够倒霉,本来打小报告这种事情是需要保密的,现在,整个西北大军都知道了……

你说,以后谁还敢给雍正说点小秘密?

当然,不管是雍正自己蛊惑军心,还是年羹尧的排兵布阵,都只是单方面的蠢。

如果二蠢合一,那才是蠢中之蠢。

清朝发兵后,达赖喇嘛(藏传佛教活佛,青海蒙古即信奉藏传佛教)派人找到年羹尧,试图调解两方矛盾,罢兵息战。

罗卜藏丹津这边,听闻清军发兵也很害怕,将上文所说的常寿送回,并上表请罪。

这是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绝好机会。

然而,年羹尧上奏,认为不可言和,奏折中称:「西藏之人不信我军能击败罗卜藏丹津」。

也就是说,一定要打,一定要证明我军能够击败罗卜藏丹津,给达赖喇嘛看看我们有多厉害。

雍正帝则传谕年羹尧:「罗卜藏丹津乃辜负国恩、与吾兵对敌之叛贼,国法断不可宥。」

「与罗卜藏丹津同谋之王、贝勒、贝子、公等,既经背叛,其爵即宜削除。伊等或来归顺,或被擒获,不必更论其先曾封爵,但论其行事之轻重。可宽者从宽,应治罪者治罪,办理奏闻。」

归根结底一句话,不允许罗卜投降,连被罗卜兄煽动入伙的其他首领也不能放过,投降了也得问罪。

怎一个蠢字了得?

这就叫逼良为娼。

雍正帝的心态是:新官上任,扬刀立威,不就是小小的叛乱吗?打就是了。让老八、老十四以及那些曾经支持过他们的大臣看看,我也会打仗!

而雍正不知道,年羹尧坚持用兵,目的却不是为他立威,而是自己捞钱。

年大将军出身进士,混迹官场多年,怎么捞钱门清。他的想法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不打仗怎么捞钱?

下面,我们就来看看年大将军在进军过程中都干了哪些好事儿。

塔尔寺是青海地区最大的藏传佛教寺院,当年老十四就曾在这里宣读康熙帝谕旨,册封格桑嘉措为六世达赖,相当于青海地区的「布达拉宫」。

岳钟琪率兵占领塔尔寺后,王景灏奉年羹尧之命,「査取财物,逗留数日」,将缴获的金银珠宝全部交与年羹尧的管家。

这个王景灏是年羹尧一手举荐的,当时雍正帝批复:「王景灏到来,朕原料你识人,自然不差,然未料如是好之极,你又进一个活宝矣,实在是上上好的。巡抚绰然有余,朕甚嘉善,立刻有旨用他巡抚。」

这位被雍正帝评为「上上好、活宝」的王景灏,又率军攻打尔格隆寺。

寺内喇嘛投降,王景灏表示:投降可以,需交投降费一万两白银。

寺内喇嘛们凑了凑,把钱送了过去。

王景灏一看,人家竟然给得这么痛快,悔青肠子了,要少了啊!

接着又说:不好意思,之前记错了,投降费还得再交二万两。

寺内喇嘛们实在凑不出这么多钱,不得已再次聚众反叛。

王景灏率军攻打,破寺后将全寺的金银珠宝通通收取。

总兵黄喜林率军攻打郭莽寺,所得金佛、貂皮、元狐、珠宝、金银、细缎等物装载了四十余车,交与年羹尧的管家魏之耀。

年羹尧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下令清军所过之处,尽行焚毁。

以下内容,都是年羹尧自己在奏折中汇报的。

「本月十二日,叛军一万余人驻营哈拉直沟迎战,我军奋击.据其三岭,毁其十寨,又沿途毀其七寨,焚其房屋七千余所。」

「十三日,进抵郭罗寺,叛军千余逃入山后洞内,因我军施放枪炮,聚薪纵火,皆被薫死。计前后杀伤叛军六千余名,郭罗寺已毁。」

「官兵进剿石门寺,杀五百余名,焚寺。」

之前,青海蒙古在未受到清帝国直接军事威慑的情况下,主动归顺。当时康熙帝大喜,认为不打仗人家就归顺,着实是诚意十足,所以之后他对青海蒙古诸部着力安抚。

之后,老十四远征西藏之时,又挨个找诸部首领谈心,笼络他们配合清军进兵,共同驱逐了准噶尔侵略者。

清军入藏之时,当地蒙古人、藏民都积极配合,仿佛王师天降。

现在,清军所过之处,肆行屠戮,敲诈勒索,毁寺焚舍。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年羹尧的贪虐、暴戾、无耻、奸诈!

然而,就这么个人,雍正帝在朱批中对他言道:

「朕实在不知怎么疼你,才能够上对天地神明。尔用心爱我之处,朕皆都体会得到。我二人堪称古往今来君臣遇合之榜样,也足可令后世羡慕流涎矣。」

一个蠢、一个奸,真可谓「古往今来君臣遇合之榜样」。

当然,是反面榜样。

然而,年大将军捞钱是把好手,打仗可就不是他的强项了。

还好,他有个好副手,岳钟琪。

岳钟琪,字东美,号容斋,四川成都籍贯,岳飞第二十一世孙(第三子岳霖后裔)。

同一时期,很多汉官、汉将显贵,多是因为祖上在明清战争中为清军当带路党,而岳钟琪的家族走的却不是这条路。

明末清初,天下大乱,岳钟琪的爷爷岳镇邦当时居住在永泰堡(今甘肃景泰县)。

当时蒙古「会多尔吉部」入侵,岳镇邦变卖家产,组织乡勇抵抗,先后五次击退敌人,最后生擒其首领会多尔吉。从此以后,岳镇邦在永泰堡一带声名大振。

清军占领甘肃后,听闻此人名声,破格任命其为永泰营把总、千总,最后他因功累进至山西大同镇总兵。

岳钟琪他爹岳升龙(好霸气的名字),没有凭老爹的关系直接当官,而是从绿旗兵百夫长(相当于连长)干起,打吴三桂、平定甘肃、三征噶尔丹、镇守四川,一步一步坐到了四川提督,相当于四川军区司令。

有这么个好爹,岳钟琪自然少奋斗好几十年。二十三岁的时候,他就花钱买了个候补知府,后又弃笔从戎,镇守四川松潘。

当时的四川巡抚是年羹尧,所以他俩就走到了一起。这次平定青海叛乱,他相当于年羹尧的副手,被授予奋威将军。

之前叛军攻打西宁时,就是他率军疾驰救援,才打退了叛军。

现在,深入敌境、剿灭叛匪的任务,自然落到了他的头上。

青海这个地方,人口分布极不均匀。在东侧的青海湖周边,水草丰美,人口较多;而西侧的广大地区,多是戈壁荒漠,人烟稀少。

自清军四路大军进入青海后,罗卜兄自知不敌,跑到了柴达木以东的敖拉木胡卢。

此地位于青海中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茫茫戈壁作为屏障,罗卜兄打算耗到清军撤退,再回东部折腾。

通常而言,深入戈壁腹地作战,应该在春天水草丰茂的时候进军,减少后勤补给压力。

对此,岳钟琪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他认为:春天进军虽然有利于我,但更有利于敌人。他们的马群吃饱了草料,更容易进行大规模机动。如果我军深入,而敌军不与我军进行决战,四散而居,则四面皆敌。

所以他建议,对叛军谎称清军将于四月进军,而清军于二月提前发起进攻,以精兵六千人,每人配良马数匹,昼夜兼程,在春草长出之前剿灭叛军。

年羹尧和雍正帝同意了这个方案,这是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做出的为数不多的正确决策之一,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雍正二年(1724 年)二月初八日,岳钟琪率六千精兵出击。全军昼伏夜行,如鬼魅般在青海大草原疾驰。

二月二十三日,清军在柴达木河畔遭遇叛军两千人,清军发动突袭,全歼该部叛军。从俘虏口中得知,罗卜藏丹津本部主力正驻扎在达布逊淖尔以南地区,距离清军不足二百里。

岳钟琪令全军子夜进食,衔枚而进,一夜之间机动一百六十里,于黎明时分突然出现在叛军营地前。

此时叛军大都在睡觉,马匹处在自由放牧状态,无人看管。清军发动突袭,敌营大乱,人畜皆四散奔逃。罗卜兄的母亲、妹夫等人被生擒,罗卜兄换上女人衣服,混在逃难的妇孺人群之中,才躲过一劫。

之后,清军持续追击,一直追到了可可西里山脉东侧方才回军。

此战,清军擒获、斩杀叛军数万人,罗卜藏丹津仅率二百余人北投准噶尔。

此战对清帝国和雍正帝本人都有着重大意义。

一方面,清帝国进一步巩固了对青海的统治。战后,雍正帝将康熙朝在青海所设的「办事大臣」升格为「钦差办理青海蒙古番子事务大臣」,简称「青海办事大臣」,驻地为察罕托罗海,后改为西宁。

办事大臣职责如下:处理青海地区日常事务,主持蒙古各部会盟,赋税收取,军队驻防,调解各部矛盾等。

这相当于在青海地区设立了正式的行政机构,将此地由之前的「自治地区」变为清帝国直接管辖地区。

一方面,雍正帝巩固了地位,确立了威信。之后,他着手施行三大「善政」,同时,还发起了雍正版的大清洗运动。

先说三大「善政」。

「摊丁入亩」,通俗点说就是不收人头税了,而是以田地为课税对象。也就是谁家的土地多,谁就得多交税。

这项政策实施之前,需要丈量全国土地,核算真实的户口数,是一项十分浩大的工程。

这些基础工作,大部分是在康熙年间完成的。

康熙五十一年(1712 年),康熙帝谕令以康熙五十年的人丁数作为征收丁税的固定数,以后「滋生人丁,永不加赋」,也就是废除了新生人口的人头税。

为了有效执行该政策,康熙帝在全国进行了人口普查和土地丈量,为雍正朝实施摊丁入亩打下了基础。

「一体当差,一体纳粮」,即官员、士绅与普通大众一样,都要交税、服劳役。

这项政策听起来是不错的,然而并没有大规模推广。即使是在雍正朝,也只在河南、湖北试行过,乾隆帝登基后叫停了该项政策。

「火耗归公」,倒是运行得不错。「火耗」,顾名思义,因火而产生的耗费。这个款项的产生,源于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赋税一律以「白银」形式征收。

官府在把百姓所交的碎银熔化、重铸为标准的银锭时,会过滤出碎银中的杂质。重铸后的新银锭,会与熔化前的碎银重量产生差额。

为了不自己掏腰包垫付,官员们在征银的时候往往会多征收二到三分的银两,这些多征的部分就是「火耗」。扣除真实的消耗后,富余的银两就装进了官员自己的腰包。

雍正帝即位后,下令将这些火耗充公,看起来也是项利民的政策。

然而,这项政策能够顺利实施,有一个重要的铺垫,朝廷开始发「养廉银」了。

雍正元年(1723 年),雍正帝创建了这项官员福利制度,本意是借政府统一发放的高额薪酬,使得官员不再收受灰色收入,避免贪污情况的发生,因此取名为「养廉」。

这个薪水有多高呢?

举个例子。

在养廉银政策出台前,雍正的心肝宝贝河南巡抚田文镜,一年的薪俸、禄米加起来不过三百两白银左右。

该政策实施后,其一年的养廉银和各种补贴加起来竟然高达两万八千九百两,接近之前的一百倍。

而养廉银的来源,正是充公的「火耗」。

综上,这个政策就是将之前官员可以自行支配的灰色收入,由朝廷归拢,按官职大小统一分配,换汤不换药。

以上,就是雍正帝的主要政绩。确实是善政,但并不像电视剧中演得那么「善」。

再说雍正版的大清洗运动。被他清洗的对象是老八一党和年羹尧。

在对老八一党开刀之前,雍正帝做了大量的铺垫工作。

例如:据清军驻扎科布多的大营反映,工部新制作的火器质量低劣。

雍正帝以此为由,当着百官的面责骂分管工部的老八:

「今观允禩之于朕,则情如水火,势如敌国」;

「而其心术之险诈,诸大臣亦无与之比者」;

「专务沽调名誉,邀结党羽;希图败坏政事,实为国法所不宥」。

雍正甚至还拿出了「先帝口谕」,也就是之前康熙帝所说的悄悄话,雍正转述道:「朕与允禩,父子之义已绝」。

再例如:老九被折腾得看破红尘,要「出家离世」,也就是当和尚远离尘世。

雍正骂道:「其意以为出家则无兄弟之谊,离世则无君臣之分也。」

翻译一下:老九的这种行为,是想用出家来断绝我和他的兄弟情谊,用脱尘来摆脱我们之间的君臣关系。

通俗点说,就算你出家了,你哥哥我还是你哥哥;就算你脱尘了,我也是皇帝,你也是臣。

除了小题大做和没事儿找事儿之外,雍正帝还大力寻找污点证人。

老八一党中有个叫「查弼纳」的人,官至两江总督,是老八的心腹之人。雍正曾先后八次下旨,让他检具老八一党,他拒绝。

雍正四年(1726 年)五月初七,雍正帝亲诏査弼纳赴圆明园,再次让他当污点证人,査弼纳再次拒绝。

雍正帝当场命人将他加九道锁链捆绑出去,免去总督职位,并威胁,如果再不招认,将累及家人。

五月初九,査弼纳熬不住了,供认:「苏努(此时已死)、七十(人名,此时已死)、阿灵阿(此时已死)、鄂伦岱、阿尔松阿结党协力,欲将阿其那(即老八)致身大位(当皇帝)。」

这就不是盖个账房、火器低劣的罪过了,这个罪名堪称百罪之首,叫「谋逆」,是要诛族的。

雍正帝依据此份供词,处置如下:

一、鄂伦岱、阿尔松阿斩立决,苏努、七十已死,掘墓戮尸,挫骨扬灰。以上四人籍没家产,其妻子、家人,或发配远地,或没入辛者库,给予披甲者为奴。

二、苏努、吴尔占均是宗室(姓爱新觉罗),被削去宗籍,他两的子孙均除籍、改名,其有品级之女也一并削去品级。

三、阿尔松阿之父阿灵阿、纳兰明珠之子揆叙均被定性为老八同党,此时这二人已死。雍正帝下令:

「将阿灵阿墓碑改镌『不臣不弟暴悍贪庸阿灵阿之墓』;揆叙墓碑改镌『不忠不孝阴险柔佞揆叙之墓』,以正其罪。」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没法处置你了吗?

我可以改碑文!

四、永远禁锢老十、老十四。

最后,是精神、肉体双重折腾老八、老九。

雍正帝先是将老八、老九永远禁锢,削去他两及其子嗣的宗籍。将老八改名为「阿其那」,老九改名为「塞思黑」,老八的儿子弘旺改名「菩萨保」。

改完名后,雍正帝令被改名的各位自己把的新名字写在新的户籍本上。

让你吃屎,你还得自己动手抓。

接着,雍正帝令老八跟老婆离婚,接着又令老八的老婆自尽,焚尸扬灰。

同时,雍正帝把自己看不上的三儿子弘时,过继给老八为子,不久之后赐死弘时。

最后,就是古装电视剧中常见的伎俩了。

老九被禁锢了还不到半年,就在雍正帝的心腹大臣李绂的精心看护下病逝。

老九病逝后第七天,老八开始腹痛呕吐,雍正帝亲谕:「用心调养」。

五天后,老八病亡。

之前李绂还上书雍正,打算对老十四「便宜行事」,被雍正帝制止。

其实呢,即使是非老八一党,也难逃清洗。雍正帝即位后不久,就让他的三哥允祉去守景陵,后又将其永远禁锢。

可能是我掌握的史料范围不够广,在我所读过的《清史稿》、《清实录》、同期各种奏折中,我从未发现过任何一条老八调兵谋反、欲正大位的实证。

一言难尽啊!

再说年羹尧,他的所作所为,我们前面都说过了,这里不再赘述,单讲一个搞笑的。

年羹尧失势后,之前他保举的王景灏也反水了,主动充当污点证人,检举年羹尧的罪行。

而帮助王景灏进行思想斗争的,正是雍正帝。

雍正三年(1725 年)五月十九日,雍正帝批复王景灏:

「如年羹尧这样禽兽不如之才,要他何用?朕再不料他是此等狗彘之类人也。朕这样皇帝,尚被他如此欺隐蒙蔽。差遇少年不经事之君,这还了得!」

末了又加了一句,「如今人皆云王景灏乃年羹尧干儿子、犬马,朕亦代你耻之。」

这个批复,既打自己的脸,还在暗示王景灏,你竟然还不疯狂爆料年羹尧的黑材料,难道你要当他的同党吗?

最后,年羹尧的死因也很搞笑。

年羹尧被一撸到底后,在北京其父亲家居住,雍正帝对是否杀他一直犹豫不决。

雍正三年(1725 年)十二月初三夜,不知从哪跑出来一只老虎,跑到了年羹尧家的房顶之上。

第二天,九门提督亲自率兵抓捕,该虎甚为凶猛,在年羹尧家的后花园里上蹿下跳,最后被乱枪扎死。

雍正帝听闻此事,说道:「有此奇事乎?年羹尧,朕正法决矣!如此明彰显示,实令朕愈加凛畏(严肃的畏惧)也。朕实惊喜之至,奇!从古罕闻之事也。」

在雍正帝看来,此虎即为年羹尧的化身,绝不能放虎归山。

七天后,年羹尧被赐死。

主要参考资料:《清世宗实录》、《清史稿》、《宫中档雍正朝奏折》、《清圣祖实录》、《清史编年 04 卷》、《雍正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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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之争:清帝国的大扩张时代 第14章 平定青海叛乱——清准大战番外篇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