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布楚条约》的签订,有着相当宏大且复杂的国际背景。
在康熙二十六年(1687 年)这个节点,东亚大陆大致可以分为两大对立集团。
一是沙俄、准噶尔、喀尔喀(外蒙古)右翼(图中的札萨克图汗);
二是清帝国、喀尔喀左翼(图中的土谢图汗、车臣汗)。
当时,以上各方势力均为国与国关系,集团内部为盟友,外部敌对。
下面,我们先以时间为顺序捋一捋,尼布楚谈判开始前的各方动态。
康熙二十四年(1685 年)四月二十八日,彭春等率清军三千人向雅克萨城进发,清俄正式开打。
当年十月,噶尔丹进贡使团成员伊特木根,在北京驿馆中殴打中国商人致死。
康熙帝下令将犯人斩立决,之后严格执行了「限贡令」(即噶尔丹使团不得超过二百人),限制清准贸易规模,沉重打击了准噶尔的日用经济。
清准关系开始恶化,进入冷战阶段。
当年冬天,康熙帝将被噶尔丹赶出故土(今乌鲁木齐周边)的和硕特部难民安置在阿拉善,在今内蒙古西部地区建立了一个清准两国之间的缓冲区。
康熙二十五年(1686 年)正月初二,沙俄摄政女王索菲亚(实际掌权者)得知雅克萨战事,派遣全权大使戈洛文自莫斯科启程,率军开赴黑龙江。
这支军队共有莫斯科火枪兵五百零六名、军役人员一千四百人,合计约两千人。
根据索菲亚的要求,戈洛文此行的任务如下:
保住尼布楚和雅克萨(此时雅克萨之战尚未结束);
划界谈判中坚持黑龙江以北均属俄国;
中国应赔偿俄军的战争损失。
当年四月,康熙帝派人主持喀尔喀左、右翼调停会盟。
在康熙帝的默许下,左翼的土谢图汗占了不少便宜;右翼的札萨克图汗敢怒不敢言,进一步倒向噶尔丹。
喀尔喀左、右翼之间的矛盾进一步加剧。
康熙二十六年(1687 年)正月初九,雅克萨之战结束,清军将俄军驱逐出黑龙江中下游,俄军残部撤往尼布楚。
当年夏天,土谢图汗出兵击杀札萨克图汗,并杀死噶尔丹的弟弟,占领喀尔喀右翼属地。噶尔丹得知后大怒,发誓报仇。
准噶尔、喀尔喀处在交战边缘。
当年六月初九,戈洛文率军抵达伊尔库次克。在这里,他与噶尔丹的使节进行了密谈。
随后,戈洛文在给摄政女王索菲亚的报告中说明两点:
一是建议正式建立俄准联盟;
二是他已经与噶尔丹的使节达成一致,双方将共同对喀尔喀蒙古发动武装进攻。
同时,土谢图汗侦知戈洛文的行程,将情况上报康熙。
康熙帝要求土谢图汗出兵牵制俄军,并及时汇报俄军动态。命黑龙江将军萨布素于要地设斥候(侦察兵),于瑷珲、墨尔根二城整军备战。
土谢图汗随后命其弟西第什里率八千骑兵北上,游弋于贝加尔湖南侧。
当年八月二十二日,戈洛文率军抵达色楞格斯克,就西第什里率军在俄据点附近集结一事照会土谢图汗,提出抗议。
土谢图汗表示布里亚特蒙古(即色楞格斯克所在区域)原为其所属,是俄国人非法侵占,要求俄国人放弃该地据点,归还被掳掠的蒙古人。
戈洛文拒绝。
当年九月初,噶尔丹以土谢图汗杀其弟为由,宣布起兵东征,进入原札萨克图汗辖区。
九月二十五日,土谢图汗疏报康熙,噶尔丹分兵南北两路来攻,并扬言所借俄罗斯兵将至。
九月末,戈洛文率军自色楞格斯克出击,以寻找失马为理由,窜入蒙古牧场杀掠。
由上可见,当时的俄、准已经是联盟关系,双方出兵的步调高度一致。
当年十二月,西第什里分兵四千人包围色楞格斯克,戈洛文率城内俄军坚守。
西第什里的军队围城近三个月,但由于缺乏攻城的重炮,未能攻克色楞格斯克。
康熙二十七年(1688 年)二月二十三日,戈洛文所派代表到达北京,要求清廷派出使团,前往边境地区进行谈判,双方人数应该对等。
当年三月初三,康熙帝确定中方谈判代表团成员。
为首的是康熙的岳父、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康熙的舅舅佟国纲,尚书阿喇尼;葡萄牙传教士徐日升、法国传教士张诚为翻译人员,郎谈、班达尔善率八旗前锋兵二百、护军四百、火器营兵二百同往。
以上,就是尼布楚谈判开始前的各方主要动态。
概括一下就是:清、准处在冷战状态;准、喀(土谢图汗)处在热战边缘;清、俄刚刚打完雅克萨之战,准备谈判;俄、喀正在色楞格斯克激战。
四方交战范围东起黑龙江流域,西至杭爱山脉,北达贝加尔湖,地域之广、牵扯势力之众,在之前的亚洲战争中从未有过。
眼看着,第一次亚洲大战即将到来。
对于康熙帝而言,能否通过尼布楚谈判,使得沙俄保持中立,让清、喀集中力量对付准噶尔,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但是,清俄谈判并不是噶尔丹所希望看到。
所以,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噶尔丹抢在清朝代表团到达谈判地点之前,发起了对喀尔喀蒙古的进攻。
康熙二十七年(1688 年)五月,噶尔丹率骑兵三万人,越过杭爱山脉,对喀尔喀蒙古发起了大举进攻。
初期,准噶尔军势不可挡,于特穆尔击败土谢图汗的本部主力,随后直取土谢图汗大本营额尔徳尼昭。中途分兵一支,继续向东,攻击车臣汗牧地,并沿克鲁伦河持续东进。
从地图上看,准噶尔军就像一支拉满弓后射出去的箭,横贯了整个喀尔喀蒙古。
与此同时,包围色楞格斯克的西第什里被迫撤围,南下救援哥哥土谢图汗。戈洛文命一千五百名俄军尾随追击,西第什里大败,死伤千余人。
当年八月,戈洛文再次派军从乌丁斯克(今乌兰乌德)出发,袭击喀尔喀蒙古诸部。仅在昔洛克河岸,即杀害蒙古人二百,俘虏甚众,牲畜、帐篷皆被其劫掠。
之后,戈洛文又强迫一千二百余帐蓬的蒙古牧民加入俄国国籍,命令他们交纳实物税及服各种劳役。
戈洛文要求蒙古一台吉(爵位名,辖牧民百余户至千户不等),「每年交纳壮牛五十头、羊五十只,并向俄军提供尽可能多的马匹、骆驼」。
对比一下,康熙帝要求外藩蒙古台吉进贡的数额是「羊一只、酒一壶」。
谁是天使、谁是恶魔,就一目了然了。
但是,戈洛文所部并未深入喀尔喀腹地。
噶尔丹与俄军的西、北两路夹攻,令喀尔喀大乱。
此时,土谢图汗战败后下落不明,哲布尊丹巴(全称「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喀尔喀本土活佛,可以理解为喀尔喀的达赖喇嘛)在噶尔丹的追击下一路逃跑,双方仅差一日路程。
喀尔喀蒙古各部群龙无首,均惊惶不以,民众纷纷抛弃其庐帐、器物、马驼、牛羊等,轻装逃命。
清朝谈判代表团在北上的过程中目睹了这一惨状,即:「喀尔喀溃卒布满山谷,行五昼夜不绝。」
可是逃跑,也得有个方向啊。
关键时刻,哲布尊丹巴显示出了很高觉悟,他是这么说的:
「俄罗斯素不信佛,俗尚不同我辈,异言异服,殊非久安之计。莫若全部内徙,投诚大皇帝,可邀万年之福。」
翻译一下:俄罗斯人信东正教,咱们信黄教,民俗、宗教、语言都不同,投奔他们没啥好结果。不如一起去投靠康熙帝,可以请求万年的富贵。
就这样,大批的喀尔喀难民跑到了清喀边境。
康熙二十七年(1688 年)八月初三,之前不明音讯的土谢图汗与噶尔丹的追兵遭遇,双方鏖战三日。第三天夜,噶尔丹率军夜袭,土谢图汗大败,越过大漠奔至清喀边境的哲布尊丹巴处。
当年十月,日暮途穷的土谢图汗与哲布尊丹巴联名上疏康熙帝:
「我等为厄鲁特所败,奔进汛界,永归圣主,乞救余生,作何安插,一唯上裁。」
「我等败遁,尽弃部落、牲畜而来。虽少有所携,难以自存,伏乞圣上俯赐弘恩。」
翻译一下:我们被噶尔丹打败,跑到帝国边界避难,现在一心只想永远归顺圣主,请求您救下我们这些人,如何安排,都听您的旨意。我们因为战败,帐篷、牲畜、粮食都没带,无法生存,请圣上发粮食、物资赈济我们。
康熙帝与议政大臣商量后,允许喀尔喀内附,暂时仿照漠南蒙古(今内蒙古)进行管理。又命发归化城(今呼和浩特旧城)米粮赈济喀尔喀难民,并清查户口,选择边境地区的牧场暂时安置。
之后,喀尔喀难民陆续来到清喀边境,车臣汗所部十万人也来了,总计超过二十万人。
康熙帝命再开张家口粮仓赈济,命大臣费扬古携银、茶、布等日用品,并购买牲畜,送给喀尔喀难民。
自此,喀尔喀与清帝国之间不再是宗藩关系,此地从法理上成为了清帝国的一部分。
然而在当时,看着这些诚心投奔的蒙古人,康熙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这种状况与他的预期大相径庭。
前文说过,康熙为了防备俄准联盟成型后可能的入侵,提前在清帝国与俄、准之间预置了一个大缓冲带。
从东北到西南分别是:东北驻军和当地民兵、喀尔喀左翼、阿拉善的和硕特部和甘肃驻军。
清军主力则居北京周边和漠南蒙古,作为野战机动力量。
以此为基础,与准噶尔打贸易战,逼其就范;
与俄国人谈判,坚持整个黑龙江流域均为清帝国领土。
看似万无一失的计划,却没料到喀尔喀蒙古这么不经打。
北边没能啃下俄国人的据点,西边被噶尔丹的三万骑兵打得丢盔弃甲,集体跑到清喀边境避难。
形势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内急转直下。
康熙帝首先召索额图使团返回清帝国境内,因为使团北上需经过喀尔喀,此时噶尔丹已经占据此地。万一一众王公大臣被噶尔丹俘获,形势就更被动了。
然后,就是要稳住噶尔丹。
当时噶尔丹已经打到了今天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此地位于大兴安岭西侧,已经属于清帝国的边界地区了。
要稳住人家,就得满足人家的要求,噶尔丹致书康熙,所要求的是:
「哲布尊丹巴、土谢图汗违达赖喇嘛之教,我告之以礼法,归好为是。而彼反以为非,竞兴兵而来。
「(如果)哲布尊丹巴往投皇上,请或拒而不纳,或擒以付之。」
翻译一下: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对右翼兴兵,违反了藏传佛教教义,我曾耐心劝解,让他们善待右翼。但没想到他们竟敢再次出兵,杀了札萨克图汗和我弟弟。如果他俩去投靠陛下(康熙),请你不要收留,也可以抓起来送到我这儿来。
关于土谢图汗与噶尔丹的恩怨,我在本专栏前篇详细说过,客观来说,确实是土谢图汗有错在先。
但是,后面噶尔丹做的事也太过分了。
他出兵喀尔喀,一路烧杀抢掠,将喀尔喀左、右翼部众驱离家园,超过百万平方公里的牧场愣是让他搞成了无人区。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报仇」的范畴。
再来看看他的文书。
当时在名义上,准噶尔还是清帝国的藩属之国,可是噶尔丹在文书中却「请」康熙帝把哲布尊丹巴抓起来送给他。
这怎么看都像是在命令康熙该如何做。
所以,康熙帝直接拒绝了噶尔丹的这项要求。
不过,他还是做了些工作的。
噶尔丹刚刚开始东征那会儿,康熙就致书五世达赖(此时五世达赖已死,第巴桑结嘉措秘不发丧,找了个傀儡装样子,所以此时的五世达赖=第巴桑结嘉措),请他出面调停准喀矛盾。
既然你噶尔丹打着达赖喇嘛的旗号,那么我就找他来主持公道,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可是呢,噶尔丹仍然是挺着脖子硬怼,他回复五世达赖的使者:
「我若与土谢图汗和,则吾弟多尔济札卜之命,其谁偿之?」
这相当于驳了达赖喇嘛的面子。
康熙一看活佛不好使,就自己派使节去找噶尔丹说明:清廷已经要求五世达赖派遣一位高僧,与清廷大臣共同主持噶尔丹、土谢图汗的会盟。届时由土谢图汗在会上自陈己过,该怎么处罚由清廷和大喇嘛共同决定,会盟后准喀两方永议和好。
如果会盟顺利举行,清准之间的贸易问题就可以商量着来。
噶尔丹再次拒绝,并表示:
「我并无自外于中华皇帝、达赖喇嘛礼法之意。」
「但土谢图汗、哲布尊丹巴杀扎萨克图汗等,尽俘其众,又侵我境杀我弟,弃好构难,乃无地可容之人。」
这叫什么?
一叫得理不饶人。
土谢图汗确实杀了你弟弟,可是你现在反过头来杀了人家多少亲戚?
这还不够?
二叫给脸不要脸。
达赖喇嘛、康熙帝,一个是宗教领袖,一个是宗主国皇帝,两个人同时出面调停,噶尔丹却还不给面子。
既然讲道理不行,那就只好用不讲理的办法了。
自此之后,康熙帝虽然仍派遣使节去劝慰噶尔丹,但已经是表面工程了。
他已经明白,这一仗是非打不可了。
然而在与噶尔丹开打前,最好先解决清俄东北划界问题。
其实呢,俄国人也着急谈判。在他们看来,此时清帝国首先需要应对准噶尔的威胁,必然会在黑龙江流域做出较大的让步。
康熙二十八年(1689 年)四月初五,戈洛文再次派使者到达北京,邀请中国代表团去边境会谈,并要求「双方人数均应相等」。
康熙帝将谈判地点定于尼布楚,索额图为首的代表团等定于本月二十六曰离京。
因为提前侦知戈洛文有军队一千四百余人,所以随行官兵定为一千四百名。
四月初九,康熙帝派先遣官员同戈洛文的使者先行启程,将选定的谈判地点、中国谈判代表团的人数、军队人数一并告知俄方。
乍一看上面这段记载,感觉康熙是有点缺心眼儿的。
去人家俄国人实控的尼布楚谈判,提前告知俄国人自己有多少军队、啥时候到达,这不是擎等着俄国人算计你吗?
事实上,俄国人也确实在算计。
前文说过,戈洛文从莫斯科带来的军队约一千五百人,此时的尼布楚还有俄军八百余人。除此之外,本专栏前篇说过的那位自东北叛逃至沙俄的鄂温克人根特木耳,手下还有三百余人。
这样,俄军在尼布楚的总兵力就达到了二千六百余人。
在得知谈判地点、清朝代表团的人数等信息后,戈洛文命根特木尔率本部三百人,埋伏在尼布楚东北山中。
这些人与东北当地部族的长相、服饰无异,很容易让清军无法在短时间内敌我识别。而戈洛文正是要利用这一点,让根特木尔率部突袭清朝代表团。
打赢了,就没啥好说的了,直接武力讹诈,逼迫清朝代表团让步;
打输了,就推诿说这些人是东北当地部众,与俄方立场无关。
如此一看,戈洛文真的是将不要脸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索额图一行凶险万分。
不过请放心,「缺心眼」这个名词,是很难同康熙帝联系在一起的。
康熙确实告诉了俄国人,我们就带一千四百名士兵去。
但是,代表团从北京出发时,还有数千人以运夫、水手、仆役等名义随行。
即便如此,康熙帝还是担心代表团会吃亏。他又命驻守瑷珲城的郎谈、萨布素等率黑龙江官兵一千五百名从水路前往。
接到这个命令后,郎谈、萨布素也够实诚,担心军队走了,火炮没人看管,索性就拉着驻军配备的四十门火炮一起去谈判。
这些火炮刚刚在雅克萨轰死了千余名俄国人,说不定这次还能够招呼老朋友,也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让黑龙江驻军去谈判,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这是赤裸裸地违反约定啊。
没关系,康熙提前给这拨人编排好了理由,他教索额图这么说:
「我驻防东北边界之将军萨布素等,系专管黑龙江等处之员。本大臣勘界事宜完毕后,将交付伊等管理,因此该将军也循水路由雅克萨至尼布楚,请尔等勿为疑虑。」
这个意思就是:现在要划界的地方,就是萨布素等人所管理的。他们不去,怎么知道边界划在哪呢?所以,让他们一起来旁听一下,方便今后管理。
由于他们并不是代表团的正式成员,所以就不能计入代表团的人数啦。虽然这些人带了几十门大炮,但是真的不会开炮揍你们,请你们千万不要害怕。
这样,这支谈判代表团就浩浩荡荡、兵分两路开到了尼布楚。
根据俄方资料记载,中国使团共有:「骑兵和步兵一万五千人,以及团炮和榴弹炮五十门」。
你说在尼布楚山中埋伏的根特木耳老兄,看到这个阵势,还敢突袭吗?
所以,戈洛文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
听闻清朝代表团北上的消息,被俄国人和噶尔丹欺负了许久的喀尔喀蒙古人激动不已,终于盼到了王师。
在克鲁伦河畔,车臣汗的叔叔带着八位台吉(贵族)迎接索额图,见面就磕头,向康熙请安,然后就是进献马驼,哭诉之前被俄国人劫掠的惨状。
索额图答应他们,将在谈判中向俄国人索还他们被抢走的东西。
索额图一行到达尼布楚后,之前被俄军胁迫加入俄国国籍的二千余个帐篷的蒙古人,自觉地将营地移动到靠近清军的地方。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然也。
蒙古人的举动给了戈洛文很大的压力,这逼迫他不得不尽快结束谈判。不然的话,一旦清军到来的消息传播开来,周遭的蒙古人都要「箪食壶浆迎王师」了。
康熙二十八年(1689 年)七月初八,清俄双方在尼布楚正式开始谈判。
谈判之前,我们先来看看当时双方的实控地域。
图中篮圈为沙俄当时实控并驻军的地点,红圈为当时清帝国实控并驻军的地点。
俄国人的方案是以黑龙江主航道为界,即下图黄色虚线。
这个方案明显过于扯淡,基本上是沿着中方实控据点划的。
康熙这边有两个方案,即狮子大开口方案和理想方案。
狮子大开口方案,是以勒拿河和贝加尔湖为界。
需要说明的是,当时清朝并不清楚雅库茨克以北的情况,所以,索额图所提出的「勒拿河」,仅是指雅库茨克以南的河段,这个方案如下图。
康熙之前给沙皇的信中,就提出了「以雅库(即雅库茨克)为界」的方案。在这次谈判中,索额图又补充了勒拿河和贝加尔湖。这样,这条边界就算完整了,即雅库茨克以南+勒拿河上游东南+贝加尔湖以东,属于清帝国。
当然,这个方案也是比较离谱的。
这就将俄国人已经建立、并驻军的尼布楚、色楞格斯克、乌丁斯克(图中的乌兰乌德)等据点,通通划给了清帝国,这显然是俄国人不可能接受的。
康熙的理想方案,即整个黑龙江流域所有支流,均划归清帝国,如下图。
这个方案的东段没有什么问题,基本是沿两方实控区的中间线划的,西段的情况比较复杂。
尼布楚位于石勒喀河畔,石勒喀河是黑龙江上游支流,原为蒙古茂明安部和东北鄂温克部族的牧地。
皇太极时期,后金人丁匮乏,皇太极就派人北上招抚。当时的茂明安部千余户响应号召,南下加入后金,举族内迁到了今天的内蒙古东部。
之后,俄国人在此地建立了尼布楚据点。
当时的鄂温克族首领根特木耳先投靠了清帝国,然后又举族叛逃到了俄国。在尼布楚,根特木耳接受东正教洗礼,入俄国籍,被沙皇封为男爵,即上文中在尼布楚山中设伏的那位。
现在,索额图索要尼布楚的依据是,之前在此居住的茂明安部蒙古人,现在是清帝国的属民,所以此地应该是清帝国的「自古以来」。
俄国人索要此地的依据是,当地部族头领根特木耳已经加入俄国国籍,所以它的地盘就应该是俄国领土,况且俄国人已经在尼布楚常驻了近三十年。
客观而言,两边各有道理,很难分辨孰对孰错。
以上,就是双方各自的方案。
好啦,下面我们就来看看谈判进程。
戈洛文:尼布楚、雅克萨都是我们先建立据点的,之前这里的居民都不是中国属民,所以这些地方是我们的。
索额图:尼布楚是茂明安人的地盘,现在茂明安人是我国属民;雅克萨是达斡尔人的地盘,他们一直向中国皇帝进贡。而你们来到这里是侵略者,所以这些地方都是我们的。
戈洛文:以黑龙江为界,北岸归俄国,南岸归中国。
索额图:所有蒙古人及黑龙江两岸居民,从来就在中国皇帝的管辖下,应以贝加尔湖和勒拿河为界。
七月初八的会谈没有结果。
七月初九,索额图拿出了康熙的理想方案,即可以将尼布楚让与俄方,以石勒喀河为界,所有汇入黑龙江之溪流均为中国领土。
戈洛文拒绝,且态度傲慢无礼,激怒了索额图。当天,索额图宣布无限期休会,准备回国。
看到这里,有的朋友可能会问,既然清军在尼布楚的军力远强于俄军,那么开打就是了,把他们赶出去不就完了吗?
这里我要反问一下,打完了,该怎么办呢?
索额图北上谈判的路线经由喀尔喀蒙古,此时已被噶尔丹占领,相当于代表团的后路已经被切断。
要想补给,只能通过黑龙江流域转运。当时清帝国在黑龙江流域一共只有两千常驻军,这还是花了血本修驿站、调粮食、建粮仓才维持的,要往更远的尼布楚输送补给,得花费多少代价?
更关键的是,尼布楚这个位置,此时南有噶尔丹,西有俄国人的色楞格斯克、乌丁斯克据点,属于突出部。就算现在占了,今后也受不住俄准两方面的夹攻。
所以,你打下来也守不住,那还打它干嘛?
之后,中俄尼布楚谈判正式休会,转入会外谈判阶段。
在此期间,俄方人员与中国使团翻译传教士徐日升、张诚私下沟通,通过个人关系使得谈判得以继续。
最后议定的边界,基本上是按照康熙的理想方案确定的,只是西段将整个石勒喀河流域让与俄国人,以额尔古纳河为界。
在会上,索额图还提出了喀尔喀蒙古的划界要求,但被俄国人拒绝。
戈洛文此时的算盘是,喀尔喀已经被噶尔丹完全占领,一旦康熙帝与噶尔丹开战,不管谁胜谁负,俄国人都可以坐山观虎斗,在战争末期加入胜利者一方,攫取更多的利益。
所以,他并不着急喀尔喀的划界问题。
康熙二十八年(1689 年)七月二十四日,《尼布楚条约》正式签订,全文如下:
一、将由北流入黑龙江之绰尔纳即乌鲁木河附近之格尔毕齐河为界,沿此河源之石大兴安岭至海,凡岭阳流入黑龙江之河溪尽属中国,其岭阴河溪悉属俄罗斯。惟乌第河以南、兴安岭以北中间所有地方河溪暂行存放,俟各自回国察明后,或遣使,或行文,再行定议。
二、将流入黑龙江之额尔古纳河为界,南岸属中国,北即属 俄罗斯。其南岸墨里勒克河口现有俄罗斯庐舍,著徙于北岸。
三、雅克萨地方俄罗斯所筑城垣,尽行拆毁,居民及诸物悉行撤回察罕汗处。
四、已定疆界,两国猎户不得越过。如有一、二宵小私行越 境打牲及偷窃者,拿送该管官分别轻重治罪;此外,凡十人或十五人合伙持械打牲、杀人、劫物者,务必奏闻,即行正法。其一、二人误犯者,两国照常和好,不得擅动兵戈。
五、除从前一切旧事不议外,中国现有之俄罗斯人及俄罗斯国现有之中国人,免其互相索还,著即存留。
六、两国既永远和好,嗣后往来行旅,如有路票,准其交易。
自会盟日起,逃亡者不得收纳,拿获送还。
七、两国大臣相会议定,永息兵戈,永远和好之处奉行不得违误。
当年十二月十四日,康熙帝谕令:于沿清俄边界地方立碑,以垂永久。
碑称:「大清国遣大臣与俄罗斯国议定边界之碑,刻《尼布楚条约》要点于其上。碑由高八尺、宽三尺一寸、厚八寸之石二块制成,正面刻满、蒙、汉文,背面刻俄、拉丁文。
好啦,又到了总结的时间啦。
第一,《尼布楚条约》以法律形式确认了,外兴安岭(条约中的石大兴安岭)以南、额尔古纳河以东的所有区域,均为清帝国领土。
顺治朝清廷在关外最北界行政机构为宁古塔,康熙朝设立了黑龙江将军(相当于省),驻地在瑷珲,以上两地为当时清军实控的北界。
而通过此条约,清帝国将统治区域进一步扩大,自瑷珲向西、向北各辐射了超过七百公里,强迫俄国人从该区域内全部撤离,新增实控领土超过一百万平方公里。
第二,尼布楚谈判比雅克萨之战对俄国人的军事威慑力更大。
雅克萨之战中的俄国人,大都是非正规军,没见过世面。他们只知道仗打败了,却并不知道为什么败了。
但是戈洛文就不一样了,他爷爷之前是雅库茨克的督军,他自己相当于沙俄的钦差大臣,是见过大世面的。
当他看到清军连谈判代表团都拖着五十门团级火炮,这可是当时欧洲中等规模战役动用的火炮数量。他就明白了清军的实力和火器装备水平,明白了以俄军在西伯利亚的兵力,是不可能打得过清军的。
所以条约中才有了「永息兵戈、永远和好」等字样。
自此之后一百余年,俄国人老老实实地遵守了《尼布楚条约》中的规定。清帝国不管打谁,俄国都充当中立方,让清俄边界维持了百余年的和平。
第三,因为清俄缔结了和平条约,让刚刚成型的俄准联盟彻底瓦解。
自此之后,俄军再未出动军队协助噶尔丹作战,并停止了向准噶尔输送火枪。
这样,康熙帝在解决噶尔丹的时候,就不需要考虑俄军的进攻了。
最后,是个小彩蛋。
条约中第五条规定,之前叛逃到俄国的东北当地部众和投降被编入八旗的俄国人,双方均不再索还。
这样,叛逃的根特木耳老兄就永远地留在了俄罗斯。
2011 年,莫斯科举办了一次选美活动,夺冠的是下图中的妹子。
她的名字叫「Natalia Gatimurova」,据她自己介绍,她的祖上居住在阿穆尔河(即黑龙江),是当地原住民。
是的,这位妹子就是根特木耳的后人,她的名字翻译一下即为:「娜塔莉亚·根特木耳娃」。
主要参考资料:《十七世纪俄中关系》、《外贝加尔哥萨克史纲》、《清代中俄关系档案史料汇编》、《俄中两国外交文献汇编(1619-1792)》、《彼得大帝时期的俄中关系史》、《皇朝藩部要略》、《清史稿》、《清圣祖实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