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决战乌兰布通——第一次清准大战

康熙二十七年(1688 年)五月,噶尔丹率三万骑兵,越过杭爱山脉,对喀尔喀蒙古(今外蒙古)发起了大举进攻。

三个月内,喀尔喀三大部集体崩溃,二十余万难民跑到了清喀边境避难。噶尔丹持续东进,一直打到了今天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之后两年,噶尔丹的骑兵军团一直在蒙古草原游荡,试图长久占据此地。

这一举动严重损害了清帝国的利益,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对于这场大战,双方准备得如何呢?

先从军队和装备情况说起吧。

说起清军,大家通常会想到八旗,想到骑射,想到影视剧中穿着马褂、拿着片刀冲锋的士兵。

这是很片面的。

我从三个方面讲讲真实的清军是怎样的。

第一,清军的兵力架构。

清军由三大部分组成,分别是八旗兵、绿旗兵和蒙古骑兵。

八旗兵总数在十万人左右,是清帝国的战略预备军和对外野战兵团主力,清朝前期大部分驻扎在北京,清朝中期之前几乎所有对外战争,八旗兵都是主力。

绿旗兵是驻守全国各地方的军队,大部分是汉人,清朝中期时达到六十万人。

蒙古骑兵是清属蒙古诸部的军队,清初大概在十万人左右,喀尔喀蒙古归附后达到了十五万人。

重点说说八旗。

八旗是一种军事户籍制度。

举个例子。

你是一个成年男子,是户口本上的户主,属于八旗编制,即旗人。那么,你就是八旗中的「一丁」,即一个壮丁。

作为八旗的「一丁」,国家会分配给你定额的土地(清初是三十六亩,中后期分的会多一些),大致相当于同时期富裕一点的普通农民所拥有的土地,远达不到地主、富农的层次。

除此之外,你每个月还能领到一定的饷银和粮米,足够维持普通家庭的日常生活。

这就是旗人的小康生活。

那么问题来了,国家为啥要对你这么好呢?

答案就是,打仗的时候,你得去卖命。

理论上说,三百个(部分达不到满编)你这种「丁」,会被编为一「牛录」,你可以理解为军队中的「营」,营长被称为「佐领」。

再往上一层,就是「甲喇」,早期规定五牛录为一甲喇,你可以理解为「团」,团长被称为「参领」。

再往上一层,叫「固山」,你可以理解为「师」,师长被称为「都统」。「固山」=「旗」,就是「正黄旗」、「镶黄旗」的那个「旗」。

也就是说,由小到大:丁(壮丁)→佐领(营长)→参领(团长)→都统(师长)。

清初,每三个丁就要抽一个,进入八旗军。如果战事紧急,就要二抽一甚至全抽;最紧急的时候,连在你家打工的「包衣」(高官贵族家中的仆役)都要上阵。

后来全国局势稳定了,抽丁的比例就少多了。

这些「丁」中部分家世较好的,还有机会被选为皇帝的侍卫。

侍卫这个群体中出了很多超级名人,像鳌拜、纳兰明珠、隆科多等。

当然,最有名的当属钮钴禄·和珅。

综上,所有在旗壮丁,不管你有没有爵位、家庭穷富,都是征兵对象,想找人代替都不行。具体要多少人,根据军情而定。

再说「绿旗兵」,这些兵就没有八旗兵那么优厚的待遇了,属于上班拿工资的类型,类似募兵制,这里就不多介绍了。

最后是蒙古骑兵,他们本质上属于民兵一类,不属于八旗编制,闲时为牧,战时为兵,随时听召。

第二,八旗军的兵种及装备如何?

八旗的每一旗中,都有满、蒙、汉三大群体,分别被称为八旗满洲、八旗蒙古和八旗汉军。其中,八旗满洲人数最多,八旗蒙古人数最少。

八旗满洲、八旗蒙古,早期就是大家印象中的骑射部队,兵种有重装步、骑兵和特种兵(爬云梯的、推盾车的)。

八旗汉军,则多是火器兵。

需要说明的是,满语中的「八旗汉军」直译过来,就是「重兵」的意思。在八旗汉军成立初期,皇太极将重炮部队、火器部队都编在汉军中,所以如此称呼。

八旗军全员重甲,所披之甲称为「棉甲」,用压实的棉花中间夹着铁片,外表用铜钉固定。

第三,清军的火器装备如何?

清军入关初期,火器装备水平最高的,是一支特殊的军队——「藩下军队」。

所谓「藩」,即「三藩之乱」的那个「藩」,但在清初并不止三个,有孔有德、吴三桂、尚可喜、耿仲明、沈志祥等。他们这些在清军入关前、带着正规军投降清朝的明朝将领,都是「藩」。上述五人除了沈志祥是公爵,其他人均被封王。

「藩」的军队全部是汉人,虽然也按照八旗制度进行了整编,待遇基本一样,但不隶属于任何一旗。

康熙初年,隶属藩下的兵额大概有 4.2 万个,是清军火器部队的主力。三藩之乱中,这些藩下军队大部分成了叛军。

清军前期之所以节节败退,就是因为火器劣势太大,毕竟清军火器装备率最高的军队现在成了叛军。

所以,在平叛过程中,康熙帝大规模制造火炮、火枪。

由于战时八旗军的编制不宜大动,这些火器并未大规模装备八旗军,而是新招募了相当数量的绿旗火器兵。

像在康熙十七年,勒尔锦于荆州一次性招募了一万两千名绿旗兵,全部是火枪手。

三藩之乱平定后,康熙帝进一步在八旗中推广火器。

康熙二十二年(1683 年),康熙帝下令成立八旗汉军火器营,将八旗汉军三分之二的军队装备了鸟枪和子母铳(剩下的三分之一大多是重炮兵)。

组建火器营时,康熙对大学士勒德洪说道:

「火器关系武备,甚为紧要,应严加操练,以裨实用。」

康熙三十年(1691 年),康熙帝进一步在八旗满洲、八旗蒙古中推广火器,要求满洲、蒙古每佐领下设鸟枪护军六人(即每佐领抽六丁,人数大概为七千人),炮甲一人(使用子母铳)。

好啦,这就是清军的大致情况啦。

下面,我们借郎世宁(意大利传教士,乾隆御用画家)所画的《乾隆皇帝大阅图》(该画长达三米多,描绘乾隆皇帝于乾隆四年检阅京师八旗兵情景,这里只取片段),来看一下八旗军的整体面貌。

中间骑白马者,就是乾隆老佛爷啦,还是很拉风的。

这是八旗的重装骑兵。

这是八旗的火器部队,注意,左侧这一片每人背后,都有一杆火枪。

这也是八旗的火器部队,除了士兵持枪,还要注意后面那些红色的小车,是运输子母铳的。

说军备,肯定不能只说人,武器也是重中之重。

那么,清军的火器有哪些呢?

康熙朝清军火器营主要装备有鸟枪、子母铳,重炮营列装的是红衣炮。

一、鸟枪。

关于鸟枪的性能分析,并不是我的特长,这里只放几张图。

二、子母铳。

「子母铳」源自明朝的小口径、近战火炮「佛郎机」,威力小、射程较近,但轻便、射速快,且可架于驼马之上,机动性较强。

三、清军的杀手锏——红衣炮。

解释「打炮」这种事情,我就比较在行啦,下面详细说一下。

红衣炮是十六世纪末(明万历年间)发明于欧洲的一种长身管、纺锤形结构的前膛加农炮,多为舰炮。

所谓「加农炮」,可以理解为「反建筑炮」,是以摧毁对手器械、舰船、建筑物为目的的火炮,讲究的是杀伤面集中、穿透力强。

其原理就是,先在炮管里塞火药,然后把一个十斤重的铁球从炮口放进去,点燃火药,火药爆炸产生推力,将铁球打出去。

这倒不是说清朝的火炮落后,那会儿全世界都用实心弹。真正会爆炸的炮弹,直到二百年后才登上历史舞台。

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明清电视剧中,炮弹在敌人阵中爆炸的场景,都是假的。

真实的场景应该是一个时速达 200 米/秒的十斤铁球迎面飞来,蹭着的人都得缺少点部件。

但是,炮弹不会爆炸。

你想想,不管经过多么严酷训练的士兵,看到这一地的残肢断臂,还想打仗吗?还敢冲锋吗?

这就是重炮的威慑力。

当然,有利必有弊。这种炮虽然威力大、射程远,但缺点就是太重,路上运输需要大量的人力、畜力。

所以,缺人、缺牲畜的欧洲人通常将这种重炮放在船上或城墙上,倒是奴隶资源丰富的土耳其人经常拖着它们远征。

清帝国由于掌握着马匹产地漠南蒙古,马、驼等牲畜供给充足。人力资源就更充足了,清朝是人口爆炸的时代,这个大家都知道。

所以,清军在陆战中也普及了这种炮,使其成为陆地野战重炮。单康熙一朝就造了九百余门红衣炮,相当于同时期沙俄陆军野战重炮的两倍多。在康熙朝的区间内,红衣炮的性能在国际上并不落伍。

清军依仗红衣炮,关内作战轰城墙,草原作战轰蒙古人的骑兵群,东北作战轰俄国人的据点,取得了不同地域战争的胜利。

如果蒙古人有了这东西,就再也不会被俄国人的坚固据点欺负了。

事实上,自从喀尔喀归附清帝国之后,俄国人的据点在之后一百余年的时间内再未南移。原因无他,他们在雅克萨见识过这玩意的恐怖性。

上图这门炮,就是当年在雅克萨轰过俄国人的红衣炮之一,重达一吨,现在陈列在黑龙江省博物馆,上有铭文:「大清康熙十五年三月二日造」。

尼布楚谈判时,康熙帝就安排萨布素拖着四十门这种东西去谈判,你说俄国人感动不感动?

综上,八旗军是一支多民族、多兵种、冷热兵器兼备、全员重甲、全员骑马机动的军队。

更关键的是,士兵们待遇优厚,这样就吃得好、穿得好,这样身体就壮,就有时间健身、演习火器,打起仗来就没有后顾之忧,不需要担心自己死了亲属没人管。

士兵、武器都没问题,所以,八旗军的战斗力在当时世界范围内也是第一梯队的。

下面说说准噶尔军队的情况。

先看一则史料。

根据《秦边纪略》记载:

「作小连环锁甲,轻便如衣。如果被弓箭射穿,即杀工匠。」

「使回回教火器,教战,先鸟枪,次射,次击刺;令甲士持鸟枪、短枪,腰弓矢、佩刀,橐驼驮大炮。」

翻译一下:准噶尔军队的铠甲是连环锁子甲,很轻便。如果甲被弓箭射穿,噶尔丹即杀制作者。

噶尔丹令中亚的穆斯林教授火器制造、使用之法,教授战场排兵布阵。接战之时,先用鸟枪排枪射击;然后骑马冲锋,用弓箭射;最后冲进敌阵,用马刀、长矛砍杀。

准军的武器有鸟枪、短枪、弓箭、马刀,以及骆驼所驮的火炮。

准军所使用的火枪,源自中亚穆斯林,叫「赞巴拉克」。大家只要记住,这是一种重火绳枪,射程、威力都在当时的清军火枪之上,就可以啦。

至于骆驼所驮的「大炮」,其实并不大,如下图。

大概就是这种东西,类似清军的子母铳,属于射速快、轻便、威力小的轻型火炮。

最后,准噶尔没有类似红衣炮的野战重炮。

好啦,两方军队的装备情况介绍完啦。现在,可以开打啦。

康熙二十七年,噶尔丹占据整个喀尔喀后,于康熙二十八年冬返回科布多,毒杀了自己的侄子索诺木阿拉布坦,紧接着再次率军进入喀尔喀。

此时,在清帝国的边境地区,有大批的喀尔喀难民。

为了保护这些难民,康熙二十九年(1690 年)三月十二日,康熙帝命漠南蒙古诸部派出军队六千人,由理藩院侍郎文达(之前他已经有蒙古军队三千五百人)统领,去土喇河防御。

说明一下,漠南蒙古的军队是本部落的人马,并非八旗军。

之后,康熙帝又调察哈尔兵六百和八旗汉军重炮兵二百(携炮十六门)去往土喇河。

这里,我们将这只军队命名为文达军团(图中用 A 表示),共有蒙古骑兵一万人,八旗汉军二百人,火炮十六门。

但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在文达军团到达指定地域布防之前,噶尔丹已经率军继续东进,渡过了乌尔伞河,再次进入了呼伦贝尔草原。

四月二十三日,康熙帝得知这一消息,于五月初三成立了新的军团,由尚书阿喇尼统领,我们称之为阿喇尼军团(地图中用 B 标识)。

这支军队由漠南蒙古军三千三百人组成,作为机动兵团,在内蒙古东部寻找噶尔丹的行踪。后又补充京城八旗兵一千二百人、八旗汉军二百人(携火炮八门),自北京出发,去往阿喇尼军前。

同时,康熙帝为了准备与噶尔丹的决战,组建了两支主力军团。

第一支由镇国公苏努为暂时统帅,我们将其命名为北京军团(地图中用 C 表示)。有京城八旗兵九千二百人,八旗火器营一千名(携火炮八门),宣大绿旗火器兵两千人,合计一万二千二百人,在北京集结待命。

第二支由盛京将军绰克托与漠南蒙古科尔沁部亲王班第统帅,我们将其命名为科尔沁军团(地图中用 D 表示),有盛京(今沈阳)八旗兵三千人,科尔沁蒙古骑兵一万人,合计一万三千人,在科尔沁草原集结。

在此之前,为了防备噶尔丹突袭边境难民,康熙帝还命安亲王岳乐、简亲王雅布各率包衣(即家奴)五百人,协同漠南蒙古当地军队三千五百人、归化城驻军一千人,「驻于边沼形势之地(险要之地)」,保护喀尔喀难民。

我们将这支部队命名为岳乐军团(图中用 E 表示),合计六千五百人。

接下来,我们就来介绍一下康熙帝为噶尔丹准备的豪华包饺子套餐。

草原打仗,与关内打仗那是很不同的。

关内打仗,可供大军通行的道路就那么几条,守住关口,找准打击目标,选择时机包饺子,这就完了。

而草原打仗,遍地都是可供骑兵通行的道路,骑兵军团来去如风,飘忽不定,很难预判对手的进攻方向。

康熙帝所采取的,是以静制动。

这个「静」,就是沿河、沿人口密集处集结军队,待机而动。

噶尔丹的骑兵军团有两万余人,每名士兵至少要带两匹马,还有相当数量的骆驼运输物资。如此多的马驼,每天需要大量的草料和水,士兵们同样需要吃粮食。

这种体量的需求,就不是挖个井、驮点粮食就能解决的了。

所以,噶尔丹在行进途中,必然寻找河流和水草丰茂地,找牧民聚居区获取粮食。

针对这个特点,康熙帝沿土喇河布置了文达军团(A),沿乌尔伞河布置了阿喇尼军团(B),在水草地科尔沁布置了科尔沁军团(D),在难民聚集地布置了岳乐军团(E),北京军团(C)则作为战略机动部队,待机而动。

如此布置,可以说是十分稳妥。

然而,让康熙想不到的是,清军初战即遭失败。

康熙二十九年(1690 年)六月十四日,噶尔丹率军在呼伦贝尔草原劫掠,此地已经是清帝国的领土,当地部族率军抵抗,大败,所有牛羊尽为噶尔丹所掳。

之后,噶尔丹沿乌尔伞河、喀尔喀河继续南下,与在这里集结的阿喇尼军团遭遇。

需要说明的是,康熙帝之前给阿喇尼派出的京城八旗兵一千二百人和汉军重炮兵二百人(红衣炮八门),此时尚未到达军前。不得不说,重炮部队的机动速度确实够慢。

阿喇尼将噶尔丹的动向上报康熙,康熙帝随即命令科尔沁军团集结完毕后(此时盛京军队尚未赶到)向北靠拢,命北京军团集结待发。

康熙帝的意图很明显,阿喇尼拖住噶尔丹,主力军团向其靠拢。

然而,此时阿喇尼的手中只有蒙古军队三千余人,都是冷兵器轻骑兵,面对噶尔丹的两万火器骑兵,他能做的实在有限。

但是,阿喇尼还有个小优势。

他之前曾经出使过准噶尔,与噶尔丹的私交不错,两人见面就是一个熊抱。所以,阿喇尼打算利用个人关系,派人去跟噶尔丹谈判。

阿喇尼派出当地部族头领去找噶尔丹,但噶尔丹并没有给来使好脸色,他开门见山地说:

「我攻我仇喀尔喀耳,不敢犯中华界,闻尚书阿喇尼率兵而北,何故?」

使者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并不是因为他紧张,而是因为阿喇尼确实是来揍噶尔丹的。

要是明说,噶尔丹非砍了他不可;要是编排其他理由,阿喇尼的几千人就在那杵着,好像也没法解释,

所以,使者就没法说。

看到使者不回话,噶尔丹就扣下了来使。

但是,他并未主动向阿喇尼发起进攻。

阿喇尼这边,看到派出去的人没回来,摸不准噶尔丹的心思,怕他跑路。于是,阿喇尼主动出击,拖住噶尔丹。

康熙二十九年(1690 年)六月二十一日,尚书阿喇尼选派蒙古勇士二百余人于乌尔伞地方主动出击噶尔丹部,又命喀尔喀兵五百驱其所掠。未及战,诸扎萨克及喀尔喀兵争取其子女牲畜,阵动不能止。时噶尔丹采用「弓形阵」战术,于火器配合下,从山上绕出我左右,大败清军。

翻译一下:阿喇尼派出二百名蒙古敢死队去噶尔丹军营前叫阵,又令五百名蒙古兵悄悄地去驱赶噶尔丹抢掠的牲畜、人口。

其他蒙古兵一听,纷纷表示:抢牲口、抢妹子这种脏活儿、累活儿,放着我来!于是争先加入抢东西的队伍。

清军就乱了,军阵无法移动。这时,准噶尔骑兵从山坡上冲下来,摆出「弓型阵」,即军队呈「凹」字型前进,进入凹口的人将遭受三面火枪的射击,阿喇尼军大败,随后南撤。

六月二十九日,康熙帝听闻战报,大怒,以阿喇尼违命轻战,革去其议政大臣之职,降四级在军前效力。

因清军首战失利,康熙帝再次补充主力兵团的兵力。

调直隶等处火器营兵一千、宣化镇兵六百、藤甲兵一千、京城八旗兵两千、汉军火器营一千,补充北京军团。

增发盛京兵二千、吉林乌喇兵二千,补充科尔沁军团。

这样,北京军团的总兵力就达到了一万七千八百人,其中,火器兵五千,红衣炮八门;科尔沁军团的总兵力达到了一万七千人,全部为冷兵器骑兵。

到这里,大家可能会发现,北京军团装备的重炮数量偏少。像萨布素的黑龙江驻军,不过二千人,就装备了红衣炮四十门。与之相比,北京军团的重炮数量实在是寒酸。

我个人分析,应该是康熙帝考虑到作战对象的差异所做出的决定。

在黑龙江,清军的主要作战目标就是俄军据点,这种情况下用红衣炮再合适不过了,一轰一个准。

噶尔丹的军队则是火器骑兵,他们的机动性很强。红衣炮转运不便、发射速率低(熟练的炮手也只能保证五分钟发一炮),这些缺点导致其并不适合打骑兵。

然而,康熙可能想不到,正是红衣炮,改变了后来那场大战的局势。

七月初一,科尔沁亲王沙津疏报,探得噶尔丹兵驻察克墩。

察克墩在今天的内蒙古东部地区,由此地向南垂直画一条直线,途中经过的地方就有北京。

到这会儿,噶尔丹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他这次进军的目的不是难民,不是水源地,不是抢掠牲畜、人口,而是打算效仿他的老祖宗也先,去北京城下逛一逛。

但是,康熙并不是朱祁镇。

康熙帝接到沙津的奏报后,令沙津暂且不要与噶尔丹接战,等候主力军团到达后一起进攻。

同时,令阿喇尼率残部收拢周边牧民、牲畜,移至内地,并在要地设斥候,实时奏报。做完以上工作后,阿喇尼军团原地待命,准备与北京军团会师。

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康熙帝还不忘那些可能被噶尔丹侵扰的牧民。

这么一对比,谁是魔、谁是道,就一目了然了。

然后,康熙帝决定亲征,北京军团随御驾而行。

七月初二,康熙帝以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以皇长子胤禔为副帅,统帅北京军团大部,出古北口;以恭亲王常宁为安北大将军,简亲王雅布、信郡王鄂札为副帅,统帅北京军团一部,出喜峰口。

佟国纲、阿密达、苏努、彭春等一众重臣随军参赞军务。

七月十三日,噶尔丹派出使臣到达北京,解释其进入漠南蒙古,是为了讨伐仇人土谢图汗,并不敢对中华皇帝有所侵犯。

康熙帝厚赏来使,然后让他给噶尔丹带回了皇帝的敕令:

「肆行杀戮,拆人妻子,离人骨肉,阑入汛界,掠及四佐领之人。」

这是骂,数落噶尔丹的罪行。

「闻策妄阿喇布坦将兴兵伐汝。」

这是调戏性的恐吓,提醒一下噶尔丹,据说你在老家的大侄子要抄了你的后路。

「朕遣和硕裕亲王及皇子、大臣,量发满兵而往,非讨汝也,欲定议耳。」

这是忽悠,我派几万大军去找你,真的不是想揍你,而是想跟你议和。

「为汝计,罢兵息战,各享安乐。如仍以前事为辞,妄行劫掠,则堕败名教,自汝始矣!」

这是最后通牒,你如果继续借口土谢图汗的事进兵,那么我就帮帮你,让你成为一个榜样,一个「身败名裂」的榜样!

以噶尔丹的政治头脑,看到这样一份文书,应该得琢磨些日子。

七月十四日,康熙帝启程,开始第一次亲征噶尔丹,但不久之后即患热病,返回北京,命福全统帅全军。临走前他还嘱托福全,先给噶尔丹送点牛羊,麻痹敌军,等待科尔沁军团到达后,南北夹击噶尔丹。

但噶尔丹并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七月二十九日,噶尔丹率军进抵乌兰布通,此地距北京仅七百里,京师戒严。

康熙二十九年(1690 年)八月初一黎明,福全率北京军团到达乌兰布通。

此时,只有阿喇尼的残军三千人与福全汇合,科尔沁军团(一万七千骑兵)尚未到达战区。

这样,福全的全部军队就是北京军团+阿喇尼军团,约两万人。其中,火器兵五千人,八旗重装骑兵约一万人,其他为蒙古轻骑兵和地方部队,红衣炮十六门(阿喇尼军团带来八门)。

噶尔丹的军队有两万余人,全部为骑兵,火枪兵约占半数。

不管是人数还是火器数量,清军都不占优势。

当天中午,两军开战。

乌兰布通是一座小山,山的南面地势陡峭,无法攀爬。山的北面相对平缓,地表是稀疏的树林,西北侧山脚下是河流。

两军接战时,正是盛夏的中午,噶尔丹的两万军队于西北侧山腰的树林中结阵,清军则在河对岸。

准军因在山坡之上,受地形、树林的限制,无法全军展开,且当面就是河流,骑兵的冲击力受限。所以噶尔丹以稳妥为先,令全军结成「驼城」。

「驼城」这个词第一次出现,老规矩,解释一下:就是将骆驼放倒,在其背上架设箱垛,以毛毡浸水后覆盖其上,以驼墙充当掩护物。然后依托箱垛构建火枪、火炮阵地,并在阵地前沿布设钩矛。

福全看到驼城后,令清军隔河结阵,以火器营为中军前锋,用鹿角栅栏、随军器械作为火器兵的掩护物,准备对射。同时令骑兵分为左右两翼,在战场外集结。待清军火器兵打垮驼城的防御工事后,骑兵就渡河冲击准军侧翼。

这是清军的常规战法。

以重甲步兵、火器兵为中央集团,先用火枪、火炮压制对方,然后用重甲步兵推楯车前进,吸引敌军火力。两翼骑兵在战场外集结,一旦对方被正面攻击吸引,骑兵再全力冲击对方侧翼。

从纸面上看,这是一套近乎无敌的打法。但是这一次,清军遇到了全新的情况。

首先,清军在山下的河对岸,准军则集中在山坡之上。清军开枪射击,必须仰射,而准军开枪,则是俯射。

扔过石子的朋友都知道,哪方更占便宜。

其次,准军的火枪威力、射程,均要大于此时清军的火枪。而隔河对射,清军就无法通过楯车的掩护缩短交战距离,所以清军擎等着吃亏。

最后,驼城面对轻火器,是相当不错的掩护物。

清军的轻火器,穿透力弱、威力小,想要穿透浸水的厚毛毡和骆驼的肉体,实在很难。

所以,双方开始对射后,清军迟迟打不开局面。从中午一直射到傍晚,难分胜负。

傍晚时分,仿佛突然之间,准军的驼城被摧毁,史载:「阵断为二」。

史书中没有记载是怎么打的,但是我相信凭借子母铳和鸟枪是不可能办到的。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清军的十六门红衣炮,终于到达战场了。

红衣炮打骑兵不好使,但是打不能移动的坚固物可谓无坚不摧。你可以相像以下,十斤重的铁球全速砸向骆驼的场景。

可怜的骆驼……

所以,最可能的情况是,落后于大部队行军进度的重炮部队在傍晚入场,轰垮了驼城。

驼城被轰垮后,清军的骑兵开始出动。左翼顺利渡河,从北侧山腰处向准军残破的驼城发起冲击。

准军在侧翼结成排枪阵,射击冲击的清军,给予清军很大的杀伤。康熙的舅舅、一等公爵、内大臣佟国纲在骑马冲锋时,被准军的火枪击杀。

然而,清军两翼皆是精锐的八旗骑兵,战斗力猛、觉悟也高,冒着准军的排枪持续冲锋,并得到了后续火器部队的支援,在天黑前冲进了驼城,开始肉搏。

不久之后,准军溃败,噶尔丹逃跑。

清军右翼在渡河时陷入滩涂之中,未能及时过河。

准军败退后,因清军伤亡较大,且天黑不明地形,故福全未下令追赶。

之后,噶尔丹用缓兵之计,派出使者告诉福全:自己跪在佛像之前发誓,绝不远逃,会找一个有水草的地方候旨,听凭康熙帝裁处。

福全倒没有轻信这一套,但也没全力追击,因为他的部队损失也很大,他将截击噶尔丹的希望寄托在科尔沁军团身上。

然而,噶尔丹发完誓就跑了,科尔沁军团也没能拦住噶尔丹,乌兰布通之战至此结束。

好啦,总结一下。

首先,要驳斥一下全网盛传的假史料,即「康熙十万大军打噶尔丹两万人」之说。

此战,康熙帝确实动用了五大军团,但加起来也不过六万人。真正参战的只有两万人,实际上动过手的只有中军的五千火器营+左翼的五千骑兵+十六门红衣炮,就这一万人,打垮了噶尔丹的两万军队。

特别是左翼的五千八旗骑兵,在渡河、爬山、冒着排枪射击的情况下,仍然可以冲到对手阵中,以一打四的比例在肉搏中打垮了对手,不愧是国家分地、发钱、发粮食养出的军队,战斗力真的很恐怖。

所以,这个仗打得不丢人。

其次,关于两军伤亡情况,各方史料中均未给出具体数字。

此战过后,噶尔丹于半年后返回科布多,史载:「剩卒仅数千人」。

考虑到战后噶尔丹还在空无一人的喀尔喀逛游了半年多,中途应该有不少人死于饥饿和伤病,所以他从乌兰布通撤走一万人是比较合理的推测。

也就是说,噶尔丹的两万余人,损失了一万余人。

清军这边,战后,本次参与指挥的几乎所有将军、大臣都被治罪,主要原因是未全力追击,放跑了噶尔丹。

福全、常宁被罢免议政资格,他两与雅布都罚了三年的俸禄;佟国维、索额图、明珠、苏努等随军参政都被罢免了议政资格,上述这些人和阿密达、彭春等还各降了四级。

由此可见,清军军法之严厉,打赢了但未获全胜,也得治罪;而且也不难看出,在康熙帝眼中,清军打得并不好。

全军只有战死的佟国纲、火器营和左翼骑兵可以议叙战功。事实上,也就他们出力了。

按照准军的损失比率,这一万人损失一半,就是五千人。这个损失数字是比较靠谱的。

最后,客观来说,双方此战打得都不错。

双方隔河对峙,都不敢轻易渡河,怕对手击其半渡,所以就隔河结阵,互相对射。

福全作为康熙的哥哥,第一次统帅如此规模的军队作战,能够做出冷静的判断,按照标准流程布阵,表现可以打满分。

噶尔丹作为沙场宿将,由于是第一次与清帝国作战,所以他也选择稳妥为先,放弃了火器骑兵的战术冲击力和战略机动性,选择了结阵对射,发挥其地势和火器的优势,也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噶尔丹没料到两点,那就是清军的红衣炮和八旗骑兵的战斗力。

虽然双方都损失较大,但康熙帝所动用的参战兵力仅为八旗军的 1/6 左右,远谈不上伤筋动骨。

噶尔丹拿出了他常备骑兵的一半,这一半又损失了一半,是真有点受不了了。

在他逃跑的路上,又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消息传来,他的大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已经率军席卷北疆,南疆的伊斯兰城镇也纷纷宣布自立,他庞大的游牧帝国顷刻间瓦解。

在今后数年中,噶尔丹只能如丧家犬一般在蒙古草原乱窜,直到那瓶毒药结束了他暴戾的一生。

主要参考资料:《十七世纪俄中关系》、《外贝加尔的哥萨克》、清代中俄关系档案史料汇编》、《皇朝藩部要略》、《清史稿》、《清圣祖实录》、《康熙起居注》、《最后的游牧帝国》(【日】宫脇淳子)

☰目录
北境之争:清帝国的大扩张时代 第8章 决战乌兰布通——第一次清准大战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