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看《三国演义》时,对「青梅煮酒论英雄」一段很不解。
当时的刘备屡战屡败,手里没兵、没地盘,为什么曹操会认为他是英雄呢?
后来看的史料多了,渐渐明白了。
正如曹操在煮酒时所说的:「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至理名言。
通俗点说就是,你牛了怎么显摆都行,不牛的时候你就得老老实实装孙子,熬过自己的弱势期,这才是「英雄」。
当时的曹操正是牛的时候,所以他可以使劲显摆;而刘备正是弱势期,所以他老老实实地种菜,不装逼、不逞强。
后来,刘备果然也牛了,证实了曹操的预言。
从曹操所定义的「英雄」标准来看,噶尔丹只能算半个英雄。
因为他只会在牛的时候可劲显摆,却不会在不牛的时候装孙子。
在乌兰布通之战前,他干了如下事情:
自己的进贡使团在途中抢劫,在北京杀人,他不向康熙帝服软、道歉;
结盟父兄的死敌、刚刚被清帝国打败的俄国人,侵略同族喀尔喀蒙古(今外蒙古),将诺大的蒙古草原变成了无人区;
逼得走投无路的喀尔喀部众集体归顺了清帝国;
拒绝了康熙帝与达赖喇嘛的联合和平调停;
在清帝国与沙俄和谈时,他又没采取有效的措施。
所以,噶尔丹在可劲显摆完了之后所面临的情况是:如果他占着空无一人的喀尔喀,那么他的军队无法从当地获取补给;如果他返回老家补给,而喀尔喀部众回归故土,那么这个地方就成了清帝国的领土了。
之前忙活了一场,全给康熙帝做了嫁衣。
更为尴尬的是,在《尼布楚条约》签订后,他曾经的心肝肉俄国人,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康熙二十六年(1688 年)到《尼布楚条约》签订前,俄准之间为盟友关系。
在噶尔丹东侵的过程中,戈洛文(沙俄御前大臣,尼布楚谈判俄方全权代表,西伯利亚的最高军政长官)还曾配合出兵。
然而,清俄签订了《尼布楚条约》之后,俄国人的立场很快由噶尔丹的盟友变成了隔岸过火者。
康熙二十八年(1689 年)末,乌兰布通之战前,噶尔丹派出使节去往戈洛文处,请求沙俄直接出兵,与准噶尔军队汇合,打击逃往清帝国边境的喀尔喀部众。
康熙二十九年(1690 年)三月,戈洛文的使节答复噶尔丹如下:
一、噶尔丹需「集中自己全部兵力,前去进攻敌人」,并及时将军事行动告知戈洛文。沙俄方面将根据噶尔丹的进攻情况,积极对敌对的蒙古人进行「搜索」。至于两军汇合,由于相距甚远,实不可能。
二、噶尔丹今后应将清帝国有关政治、军事方面的情况及时向沙皇陛下境内的城堡汇报。
三、噶尔丹对一切愿意降服沙皇陛下的蒙古领主,不得刁难、禁阻。
翻译一下:
第一条,你暂且充当一下猴子,替我们火中取栗;我们会向你提供栗子的具体方位,但是不会伸手帮你;
第二条,你暂且充当一下我们的侦察兵,去刺探一下清帝国的情况;
第三条,你打蒙古人我不管,但是千万不要打已经归顺我们的蒙古人噢。
此外,自当年开始,沙俄停止在官方贸易中向准噶尔出售火器。
可笑,可悲。
我在本专栏前篇说过,噶尔丹的军力远在西伯利亚的俄军之上,按说俄国人应该对他唯命是从才是。
但是,噶尔丹愣是通过一系列的神操作,把自己变成了戈洛文的小弟。
概括评价一下这个人,就是:「有野心却不会隐忍,有能力却没有眼光。」
所以,他只能算半个英雄,也就是「半雄」。考虑到这个词不那么好听,我们就称他为「枭雄」吧。
这种人还是很厉害的,遇到一般的对手,凭借自己的能力值,就可以搞定了。
但是,噶尔丹比较倒霉,他碰到了非一般的对手。
他的对手康熙帝,是一个加强版的英雄。
康熙这个人,牛了也不怎么显摆,反而表现出一副人畜无害、童叟无欺的样子,让你感觉他很好欺负。
然后对手就很容易蹬鼻子上脸,他呢,就开始出损招。
正常人在打架前,考虑的是该用哪路拳法,该打左勾拳还是右勾拳,啥时候进攻、防守。
康熙打架前想的却是,能不能先忽悠别人跟对手打一架,怎样才能把单挑变为群殴;就算是单挑,打的时候能不能找个人,给对手屁股上来一脚。
明明就是圈内最能打的,康熙却总琢磨怎么能隔岸观火。
你说他损不损?
打噶尔丹,康熙也没破例。
在乌兰布通之战前,康熙饶有兴致地派人去打听了一下,看看噶尔丹的老家那边有没有什么仇人,内部有没有啥矛盾。\n这一打听,还真发现了重大新闻。
康熙二十九年(1690 年)四月初三,理藩院奏报,噶尔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老婆阿奴,均与噶尔丹交恶。
敏锐的政治嗅觉让康熙帝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损一把」的机会。
当天,他向策妄阿拉布坦处派出使臣,谕令:「以尔等交恶之由,明告使臣,勿隐。」
翻译一下:把你和噶尔丹为什么闹翻了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使臣,不要隐瞒。
按照上下文的逻辑,康熙帝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那就是:「你有啥委屈,我替你做主。」
那么,噶尔丹与策妄阿拉布坦和阿奴究竟有什么矛盾呢?
这还得从僧格之死说起。
准噶尔的前任首领叫僧格,是噶尔丹的胞兄。
康熙九年(1670 年),僧格被仇家毒杀,僧格的嫡次子「索诺木阿拉布坦」接班。
康熙十年(1671 年),在西藏留学的噶尔丹返回准部,在一众元老贵族的支持下,年富力强的噶尔丹代替了年幼丧父的索诺木,成为了准噶尔新的首领。
当时的索诺木还是个学龄前儿童,并没有啥权力斗争意识。所以,他就跟僧格的其他儿子一起,老老实实地依附了六叔噶尔丹。
这些依附噶尔丹的小朋友中,有一个叫「策妄阿拉布坦」的孩子,那年他六岁。
这个名字虽然很长,但是请大家记住这个人,在本专栏之后的数节,你都会看到他的名字。
在国内,这个名字已经很冷门了。但是在国外,他可是位超级大名人。
俄罗斯史诗级大片《托博尔》、哈萨克斯坦史诗级大片《一千个勇士》中,他都是反派大 BOSS。
在俄罗斯史料中,他是沙俄在东西伯利亚扩张过程中遇到的最大障碍。
在哈萨克的史料中,他是如同大恶魔一般的人物,他的入侵引发了哈萨克人「磨破脚板」逃命的「大灾难」时期。
在清史中,雍正对他的评价是「虽有微劳、也多罪决」,是入侵西藏的罪魁祸首,引发了第三次清准大战,也就是老十四远征西藏的那场战争。
能让三个大国都拿他当 BOSS 来打,可见此人的能量。
下面,我们就聊聊这位猛人。
策妄阿拉布坦,绰罗斯氏,生于 1665 年(康熙四年),明朝时期瓦剌大汗也先的后裔,巴图尔珲台吉之孙,僧格长子。
噶尔丹回归那年,他跟随他的弟弟们和僧格旧部,一起依附了六叔噶尔丹。
噶尔丹四面出征,他就跟着六叔一起打仗,积累了丰富的战斗经验。
噶尔丹对其也比较信任。
康熙二十三年(1684 年),噶尔丹派刚满十九岁的策妄阿拉布坦为统帅,领军西征哈萨克。
策妄也没给六叔丢脸,这一战他率军打残了哈萨克汗国,攻占了塔什干、撒马尔罕、布拉哈等重镇,并生擒了哈萨克头克汗的儿子。
而这正是,前一年噶尔丹亲自领军征伐哈萨克失败的同一对手。
战后,策妄阿拉布坦在准噶尔内部的声望大增。
当然,事情也不会都一帆风顺。
僧格死后,噶尔丹依照蒙古收继婚(即父兄死后,弟弟或儿子收纳无血缘关系的父兄遗孀为妻)的习俗,娶了僧格的遗孀「阿奴」。
噶尔丹迎娶一个寡妇,看好的并不是她的丰姿,而是看中了寡妇娘家的势力。
阿奴的爷爷鄂齐尔图汗是和硕特部首领,是准噶尔部的邻居,是当时卫拉特蒙古内部比较大的势力。
在鄂齐尔图汗的支持下,噶尔丹夺了侄子索诺木阿拉布坦的首领之位,稳定了准噶尔的局势。
但是,不久之后,噶尔丹就出兵袭击了和硕特部,生擒了鄂齐尔图汗(《清史稿》记载其被杀)。
这样,阿奴就与噶尔丹产生了矛盾。
康熙十八年(1679 年),策妄阿拉布坦十四岁,到了找老婆的年纪。
阿奴作为策妄曾经的庶母、现在的婶娘,从小照顾这个侄子,很疼爱他。所以,阿奴就打算把自己的小妹妹阿海嫁给策妄。
结婚之前,阿奴领着阿海去见了一下噶尔丹。
这一见,就出事了。
正如那句歌词:当初你给我一个笑脸,让我心跳了一辈子。
噶尔丹一见阿海,就喜欢得不要不要的。不顾对方已有婚约的事实,强行让阿海成为了自己的老婆之一。
到这儿,叔侄之间的矛盾就可以捋一下了。
噶尔丹抢了策妄弟弟的首领之位;收继了策妄父亲的老婆为妻;打了策妄婶娘的爷爷;抢了策妄的未婚妻。
这叔侄两要是没点矛盾,那就不正常了。
但是,后面的事儿我上文也说了。
噶尔丹依然让策妄单独领军,在发起对喀尔喀的东征之前,噶尔丹还委托他征集粮食,保证大军的补给。
这说明当时他俩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看过之前章节的朋友应该知道,噶尔丹并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事实上,他很暴戾、很固执。
所以,能有现在和谐的局面,大概率是因为策妄老兄特别能忍。
然而,当策妄阿拉布坦有可能威胁到噶尔丹地位的时候,就算忍成神龟也难保平安。
康熙二十七年(1688 年)五月,噶尔丹东征,占领了整个喀尔喀蒙古(今外蒙古)。这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战线太长了,一旦后方有事,自己的后路就断了。
而当时,最有可能取代他的,就是他哥哥的两个成年儿子,索诺木阿拉布坦与策妄阿拉布坦。
康熙二十七年(1688 年)冬,噶尔丹从喀尔喀返回科布多(噶尔丹东侵的前进基地),毒杀了索诺木阿拉布坦。
当时的策妄阿拉布坦正在额尔齐斯河流域替噶尔丹筹措粮食。
这地方原本是杜尔伯特人游牧之地,后归附了准噶尔;杜尔伯特人「俗兼耕牧」,也就是既游牧也耕作,所以噶尔丹派策妄到这儿收粮食。
索诺木被毒杀的消息传来时,在策妄身边有僧格旧部七人,他们一致支持策妄自立。随后,策妄阿拉布坦率部众五千人叛逃,跑到了博尔塔拉。
噶尔丹听闻这个消息,派出两千人追击,策妄在乌兰乌苏设伏,将追兵全歼。
由此,博尔塔拉成为了策妄阿拉布坦的根据地。
从这一点来看,他是很有战略眼光的。
博尔塔拉这个地方,位于噶尔丹的大本营伊犁北侧。博尔塔拉河流经其间,境内有艾比湖和赛里木湖,水草丰茂、土地平旷,是一片优质的稀树草原,是准噶尔牧民传统的冬营地。
冬营是一个游牧民族特有的概念,对他们来说,夏天水草丰茂,大家各自去找各自的地盘放牧;冬天草木枯萎,而且动辄有沙尘暴、雪灾,需要到固定的地方过冬,这就是冬营。
而策妄阿拉布坦跑到这里的时间,正是 1688 年的冬天。
冬营就意味着人口集中,人口集中就可以向大家做一些宣传。
要是厚道点,会说:噶尔丹把僧格的儿子杀了,康熙已经调集大军围剿噶尔丹了。
要是损一点,会说:噶尔丹被毒死了、被清军打死了,等等。
在那个信息高度不发达的年代,你说大家听到这个消息,会作何反应呢?
当然是找新的领导。
这时,前任首领的嫡长子策妄阿拉布坦出现在大家眼前,那么毫无疑问,他就是新的老大。
更关键的是,博尔塔拉的位置在科布多与伊犁之间,隔断了噶尔丹与大本营的联系。这样,不但噶尔丹的兵源、物资无法补给,还可以继续向伊犁方面做「宣传」。
到这会儿,噶尔丹的处境就更尴尬了。
如果他此时率大军向西征讨策妄阿拉布坦,那么东边的喀尔喀就没人管了,他之前的进军行动都打了水漂。
如果他继续占着喀尔喀,他又担心策妄成为屁股后面的隐患。
这种处境完美解释了成语「骑虎难下」。
噶尔丹综合权衡,认为康熙帝的威胁要远大于策妄阿拉布坦。所以,他并没有集中主力去剿灭大侄子,而是决定再次去东边,保持在喀尔喀的军事存在。
这是一个极为愚蠢的举动。
康熙二十八年(1689 年),噶尔丹再次东征喀尔喀。康熙二十九年(1690 年)八月,噶尔丹在乌兰布通与清军进行了主力决战,噶尔丹战败,损失一万人。
其实呢,这个损失数字也不能说是很惨重。
准噶尔汗国建立后,噶尔丹一直保有一支五万人左右的火器骑兵军团,就算损失了一万,他还有四万。
但是,就在他与清军大战的同时,他的老家出事儿了。
康熙的使者到达后,策妄阿拉布坦立刻明白了康熙的意思,在此之后,他密切注意噶尔丹的动,并实时向康熙汇报。
康熙二十九年(1690 年),在侦知噶尔丹深入喀尔喀之后,策妄阿拉布坦率军袭击了噶尔丹的前进基地科布多,「尽收噶尔丹之妻子人民而去」,也就是把噶尔丹的部众都抢走了。
随后,策妄继续北上,攻占了乌兰固木。
至此,策妄阿拉布坦基本控制了今天的整个北疆和额尔齐斯河、鄂毕河、叶尼塞河上游地区。
与此同时,之前被噶尔丹征服的地区,即新疆东部的吐鲁番、南疆的各个伊斯兰城镇,听闻噶尔丹战败的消息,纷纷自立,脱离了准噶尔汗国。
这样,乌兰布通之战后,噶尔丹所控制的地盘只剩下半个科布多和小半个喀尔喀,而且这些地方已经基本没有人畜了。
准噶尔汗国顷刻间瓦解。
可以说,策妄阿拉布坦的军事行动对噶尔丹的打击力度,比乌兰布通之战要沉重的多。
这种釜底抽薪的做法,让噶尔丹在兵败后无法补充新的兵源、物资,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之后,这对儿叔侄俩的遭遇,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先说说噶尔丹。
噶尔丹自战败之后,在空无一人的喀尔喀游荡,想抢点东西。
可是喀尔喀的牧民都跑去了康熙那边了,科布多的牧民被他的大侄子抢走了,还能去哪抢呢?
史载:「(噶尔丹)人畜屡毙,劫掠无所获。皆徒步而返,困敝巳极。」
这时候,康熙对噶尔丹发出敕令:
「今汝穷困无食,不能归故里;如决计入降,益从优抚养,断不至失所;勿贰勿疑。」
翻译一下:现在你穷到这个份儿上了,老家又被你大侄子占了,家也回不去;如果你决定投降,我还会优待你,绝不会让你流离失所;不要多想,不要怀疑。
很厚道啦。
当然,康熙也没放松警惕。就在敕令发完后,康熙又命人去喀尔喀寻找逃难的牧民,让他们迁徙到内蒙古,并在喀尔喀远置哨探,防备噶尔丹。
对康熙帝的表态,噶尔丹再次表现出他不要脸的一面。
康熙二十九年(1690 年)十二月初三,噶尔丹疏请「恩赐白金,以育众庶」,却绝口不提投降的事儿。
清廷理藩院及议政王大臣认为之前并没有先例,不应该给噶尔丹赏赐。
但是康熙帝还是命人给噶尔丹送去了一千两白银。
两家刚刚打完,就给对方送钱,虽然钱并不多,但这也是资敌行为,康熙做得已经很厚道了。
然而,噶尔丹再次用事实证明,他是不值得可怜的。
康熙三十一年(1692 年)八月十一日,奉旨出访策妄阿拉布坦的清朝使团,在距哈密五、六里处,被噶尔丹属下五百余兵劫掠,员外郎马迪等被杀,郎中格什等被扣为人质,马驼行李被抢掠一空。
噶尔丹大兄弟,你干点儿人事儿不行吗?
康熙帝震怒,再次对噶尔丹发出敕令:历数其从前之罪,并指责他「全弃誓言,生事启衅」。
噶尔丹竟然全无悔过之意,还发回辩论书,强行狡辩,并继续不要脸地向康熙要钱,请求「赐银五、六万两」。
上门要饭,竟然还挑食。
康熙当然不会再搭理他,并决心要彻底剿灭噶尔丹。
可以说,噶尔丹截杀使团的行为,是第二次清准大战的直接原因,也是他灭顶之灾的开端。
好啦,叔叔的事儿先告一段落,我们再来说说侄子的幸福生活。
与六叔不同,策妄对康熙帝十分恭顺,简直像一个小迷弟一般(他比康熙小十一岁)。
康熙三十四年(1695 年),第巴桑结嘉措以五世达赖(此时已死,第巴桑结嘉措秘不发丧,找了个人装样子)的名义致信策妄阿拉布坦,劝说他与噶尔丹和好。
策妄明确拒绝,并将书信交给康熙帝,还表示:
「噶尔丹若逼近我土,必竭力擒剿」,「(一切行动)随圣上指示,效力尽瘁」。
作为报复,第巴桑结嘉措拒绝为策妄阿拉布坦册封「汗号」,也就是称其为「某某汗」,像噶尔丹的「博硕克图汗」。
然而,诺大的准噶尔汗国,这会儿已经是策妄当家了,按照惯例,必须得给人家册封汗号。
第巴桑结嘉措想了个损招,他将「汗」号册封给了此时已经远迁伏尔加河的土尔扈特部首领阿玉奇。因土尔扈特部与准噶尔部之前同属卫拉特蒙古,所以,第巴桑结嘉措的意思就是,让伏尔加河畔的阿玉奇当卫拉特的带头大哥。
第巴桑结嘉措的这种「犟脾气」,跟他的同窗噶尔丹(他两都是五世达赖的学生)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样,策妄老兄就只能顶着一个「珲台吉」(相当于王公)的头衔,即「额尔德尼卓里克图珲台吉」,领导诺大的准噶尔汗国。
不过没关系,头衔是虚的,实惠就好。
康熙三十五年(1696 年),理藩院上奏,策妄阿拉布坦派出的进贡使团人数超标,要求恢复噶尔丹时期的「限贡令」,即「不得过二百名」。
康熙帝答复:「以三百为限」。
为了防止策妄误会,康熙还特地派侍读学士常明、理藩院司务英武为使,去准噶尔解释此事:你六叔之前进贡的时候,人数限制为二百,现在给你面子,上升到三百。
使团还给策妄老兄带去了一堆礼品:缎二十匹、银茶桶一、银盆一、狐腋蟒袍一袭、貂帽一顶、玲珑鞋带一围、皮靴蟒袜一对。
这就是实惠。
策妄阿拉布坦的乖巧举动,让清准之间(此时噶尔丹已经无法代表准噶尔了)保持了十几年的和平。
然而,他在康熙面前像只波斯猫,在南疆的穆斯林和哈萨克人面前,却变身为一只猛虎。
在这十几年中,他厉兵秣马,重新控制了南疆,并向西猛揍哈萨克。
为了防止康熙误会,他还特地派人到北京解释此事。
康熙三十七年(1698 年)四月十九日,策妄阿拉布坦上疏康熙:「哈萨克屡侵准噶尔,是以兴兵而往,恐圣上谓臣喜事好兵,故陈此自白。」
翻译一下:哈萨克屡屡侵略准噶尔,我是逼不得已才要对他们用兵的,唯恐圣上认为我好战、爱惹事,所以特地向您说明。
这种行为该怎么说呢?
可以说是「无事献殷勤」;也可以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康熙帝是一位优秀的政治家,这种人的最大特点就是敏感。
康熙不怕那些逞强的人,像噶尔丹,这种人的意图通常会很明显,所以只要预先布局、见招拆招就好。
康熙所忌惮的,正是策妄阿拉布坦这种人,明面上处处示弱,背后却各种操作。
所以,康熙帝意识到,这是一个比噶尔丹更为可怕的人。
但是,人家现在这么恭顺,并没有好的借口揍他。无端开战,并不是康熙的作风。
所以,康熙就开始等,等着策妄老兄自己「跳梁」,也就是等他对与清帝国有直接利害关系的政权用兵。
在当时,在清帝国周边就只剩下新疆的吐鲁番-哈密地区和青藏高原的和硕特汗国了。
只是康熙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好啦,说完叔侄俩,最后再说说我们的男主角,康熙帝。
乌兰布通之战后,被噶尔丹欺负的喀尔喀蒙古人,终于看到重返家园的希望了。
但是,这次他们要重返的家园,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喀尔喀」了,它多了一个前缀,「清帝国的喀尔喀」。
作为一个有仪式感的男人,康熙帝决定举办一场盛大的仪式。
康熙三十年(1691 年)三月十四日,康熙帝决定于四月在多伦诺尔举行「喀尔喀加入清帝国大家庭」的会盟、阅兵仪式,他将亲自前往主持。
康熙之所以要将仪式地点选在多伦诺尔,背后有着深刻的寓意。
多伦诺尔,即为元帝国的上都城,元帝国的皇帝在夏天会来此地避暑,而喀尔喀诸部首领均为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
现在,在老祖宗的都城之一,子孙们却要宣誓自己成为清帝国的一部分。
多么揪心!
康熙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让他们放弃曾经不切实际的梦想,老老实实地加入温暖的大家庭。
如果这些人还心有不服呢?
没关系,请看看康熙帝的准备的阅兵规模。
京城八旗重装骑兵五千二百人,八旗汉军火器营兵六千六百人。
看过上一篇《决战乌兰布通》的朋友们应该知道,这两支军队是怎样的存在。
毫不客气的说,即便是喀尔喀三大部六、七万骑兵一起上,也打不过这些人。
拳头放在你面前,看你服不服。
五月初一,会盟、阅兵大典正式开始。康熙帝于多伦诺尔设御帐殿,由上三旗(正黄、镶黄、正白)亲军负责护卫御驾。
参与阅兵的军队围绕御帐呈环形展开,内环为八旗前锋营,中环为八旗护军营,外环为八旗火器营。
内蒙古四十九旗首领、喀尔喀诸部王公均于五十里外待命。
第一天会盟的内容,是由土谢图汗、哲布尊丹巴(喀尔喀本土活佛)两人,为击杀前任札萨克图汗、引发准喀之战一事,向康熙帝及现任札萨克图汗请罪。
康熙帝以土、哲二人「归附之意已决、率众来归」为由,「不忍治罪」,宽恕了他两的罪行。
五月初二,康熙帝于行宫之前升座,接受喀尔喀三大部汗、台吉等三十五人朝见,朝见者均行三跪九叩之礼。
五月初三,康熙帝宣布,赏赐土谢图汗、车臣汗、哲布尊丹巴及札萨克图汗每人白银千两,绸缎十五匹及银器、袍帽、茶、布等物,其他的小王公也各有赏赐。
赏赐结束后,康熙帝赐宴,招待喀尔喀诸部王公。
宴上,康熙帝说道:「我之前并不熟悉你们,所以叫着你们一起吃顿饭,大家聊聊,增进一下感情。你们可以畅所欲言,抒发加入温暖大家庭的感想。」
在座的诸王公纷纷表示:「今后一定听您指挥,其他的再也不『敢想』了。」
宴会过后,康熙帝发谕旨,摘录如下:
「朕好生之心,本于天性,不忍视尔等之灭亡,给地安置,复屡予(给予)牲畜、糗(干粮)粮以资赡养。」
「朕既加爱养,更欲令尔等苏息繁育。」
之后,将喀尔喀蒙古诸部仿内蒙古例,进行整编,册封各部头领以清朝爵位。
五月初四,康熙帝携喀尔喀诸王公一起阅兵。康熙帝披甲上马,射箭十中九。而后八旗军列阵,鸣角,开始演习,鸟枪齐发,声动山谷。
五月初五,康熙帝到喀尔喀各部视察,看到衣衫破烂、贫苦无依的人,就给他们发放白银和布匹。
在会盟期间,喀尔喀蒙古诸王公感恩康熙帝收容难民、出兵征伐,帮助他们恢复家园。他们推举车臣汗、土谢图汗为代表,将达里冈爱牧场献给康熙帝,作为其私人的皇家牧场,也是清代最大的皇家牧场。
达里冈爱牧场面积约二万三千平方公里,相当于北京市面积的 1.5 倍,大部分原属车臣汗,少部分属土谢图汗。
多伦诺尔会盟,正式确立了清帝国对喀尔喀蒙古的统治权,将此地约一百五十余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纳入清帝国版图。
五月初七,康熙帝动身回京,喀尔喀诸部王公分别于道路的左右两边跪送御驾。
看着这一幕,康熙帝对随行官员说道:
「昔秦兴土石之工修筑长城,我朝施恩于喀尔喀,使之防备朔方,较长城更为坚固。」
翻译一下:当年秦朝大兴土木修建长城,而我朝则施恩于喀尔喀蒙古,让他们代替长城,作为阴山一线以外的「屏障」,比长城更为坚固。
由此可见,康熙帝的蒙古文,学得还是不错的。
「喀尔喀」这个词,源自喀尔喀河。
这条河流位于喀尔喀蒙古的东界,当初之所以叫这个名,是因为「喀尔喀」在蒙古语中,有「屏障」之意。
所以,喀尔喀河就是屏障之河,即为界河。
现在,整个喀尔喀替代了长城,成为了清帝国的「屏障」。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最后,写个影评。
2013 年,蒙古国(其疆域大致为清时期喀尔喀蒙古)上映了一部史诗级大片,《阿努可敦》。
女主角阿努可敦,即为上文提到过的噶尔丹的老婆,阿奴。「可敦」与「可汗」相对,可以理解为王后。
在电影里,故事是这样的。
噶尔丹与阿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年少时噶尔丹去西藏留学,两人依依惜别。
在噶尔丹留学期间,邪恶的清帝国对蒙古草原发起了大规模入侵。
噶尔丹听闻这个消息,毅然返国,成为了「博硕克图汗」,率领蒙古军队抵抗清帝国的侵略。
在此期间,他与阿奴成亲,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1696 年,噶尔丹被清军包围于昭莫多,形势万分危急。
这时,阿奴为了心爱的丈夫、民族的利益,走出毡房,跨马从戎,冲入沙场营救噶尔丹。
不幸的是,她被清军用一颗邪恶的子弹打中了胸膛,壮烈牺牲。
怎么说呢?
当年的受害者拍了一部电影,纪念当年的侵略者,而当年的救世主,反而成了邪恶的大反派。
蒙古人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记错了,也可能是虽然记得对但是故意演错了。
但是,我们不能忘,如果连我们也忘了,那么电影就真的可能变成史实了。
主要参考资料:《十七世纪俄中关系》、《清代中俄关系档案史料汇编》、《皇朝藩部要略》、《清史稿》、《清圣祖实录》、《康熙起居注》、《最后的游牧帝国》(【日】宫脇淳子)
